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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八十九、 情別 文 / 聞繹

    張伯為的犧牲,杜自遠與「魚刺」的聯繫立即中斷。「魚刺」的處境也更加艱難。

    杜自遠坐在自己的家裡,心中痛苦萬分。他非常後悔,也許不應該讓張伯為來做這個「旁觀者」。他明白的另外一點,他必須立即採取措施,幫助「魚刺」。

    張伯為的死,也讓左少卿怒不可遏。這種憤怒是發自內心的。她與張伯為相識已將近十年。這個奸商一樣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之一。另外一個方面,她與外面黨組織的聯繫也因此而中斷,不知何時才能恢復。

    南京飯店發生的槍擊事件,立刻被提到二處的工作會上。

    程雲發在匯報這件事時,抑制不住地有點得意洋洋,就好像他中了大彩。

    「我認為,**高層的一次秘密會議正在南京飯店召開。」他四面看著,尋找讚賞的目光,「他們竟然在房間外面安排了武裝警衛。我認為,那個張伯為是在樓下負責望風的,他看見我們的人進了飯店,這才向樓上跑。」

    左少卿冷冷地盯著他。她實在忍不住了,語帶譏諷地問:「老程,你說的**高層,人呢?人在哪兒?」

    程雲發有些惱怒地瞪著她。三樓的所有房客都受到了審查,但都沒有發現問題。現在已經全部釋放。程雲發說不出話來。他還感覺到會議室裡的氣氛有點不對。

    葉公瑾知道,那個所謂的武裝警衛,其實是黃楓林的人。但他不能說出來。坐在會議桌另一邊的趙明貴也猜測,那個死亡的警衛,更有可能與黃楓林有關。他是不敢說出來。他已經看出葉公瑾正在克制自己的怒氣。

    右少卿坐不住了。此事和她有直接的關係,她不想讓人以為她做事魯莽。她瞪著左少卿說:「我們不可能把那麼多人扣住不放!如果給我們時間,我們一定會從那些人中找出可疑分子!」

    「那麼,你為什麼要打死張伯為?還有你說的那個警衛?你們真有個好槍法,一槍一個,當場斃命,什麼都沒有留下!」左少卿冷嗖嗖地說。她已經竭力克制心裡的怒氣了,但還是克制不住。

    「我認為張伯為可疑!」右少卿高聲叫起來。

    「可疑你就逮捕他!為什麼開槍?」

    「他跑什麼,他為什麼要跑!」

    「你還不許別人跑嗎?我聽說你們一上樓,手裡就都舉著槍,見著誰都大呼小叫的,別說一個張伯為,誰見著你們都得跑!」

    「你是在護著他!」

    「我犯不著護著他!我知道他是什麼人。他不過是個商人。」

    「你幹嗎這麼生氣!張伯為死了,是不是戳到你的心肝了?」

    左少卿一拍桌子,「你胡攪蠻纏!張伯為可以算做我的朋友,他有時會給我通一點消息。這樣的人很多,你都要打死嗎!」

    「好了!」葉公瑾憤怒地喝道,「都給我閉嘴!」

    葉公瑾心裡真的有些憤怒。黃楓林又損失了一個人,這個人到南京來還沒有幾天。他還得好好地安慰一下黃楓林。問題是,張伯為死了,黃楓林就失去了直接的目標。他今後,只能盯著左少卿了。右少可能說對了一句話,張伯為的死亡,可能真的戳到了左少卿的心肝。但是,張伯為究竟是不是左少卿的聯絡人呢?他心裡明白,這個問題永遠也沒法回答了。想到這裡,他心裡的怒氣,不由自主地轉到右少卿身上,她做事,太魯莽了。

    葉公瑾注視著在座的人,他感到,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怒氣沖沖地說:「散會!」他臉上帶著怒氣,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夜很深的時候,左少卿靜靜地坐在家裡。

    南京七月,天氣已經很熱了。雖然已是夜晚,但暑氣並未退去。潮濕和悶熱,讓她彷彿置身在蒸籠裡。她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但早已忘記去擦額頭上和脖子上的汗。她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裡。

    張伯為已經犧牲,這讓她心中痛不可忍。

    他是個奸商呀,她好長時間沒有把他放在眼裡。可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張伯為卻對她說:「鳳夫人,我要把一批貨運到青蓮江北……」

    她非常不喜歡他那雙滴溜亂轉的小眼睛。張伯為卻轉著他的小眼睛說:「鳳夫人,新四軍元旦期間,在山下有行動。鳳夫人有意參與嗎……」

    就是這個奸商,還給她帶來一個人。他笑起來就會露出一臉的油滑相,「鳳夫人,這位是杜先生,杜自遠。新四軍那邊,派杜先生來和您接洽……」

    僅此一點,她就永遠也忘不了張伯為。他給她帶來了杜自遠。他也把她引到了今天的路上。

    左少卿把毛巾捂在臉上,肩膀微微地抽動著。奸商呀,你這個不講信義的奸商!你明明知道杜自遠不在我的身邊,你竟撒手離去,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你讓我今後依靠誰?你不講信義……

    左少卿無聲地哭泣,用毛巾捂著淚水滾滾的眼睛。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動著,就像被人用木棒捶打。

    也在這個時候,杜自遠也坐在自己的家裡。

    屋裡沒有開燈。他坐在黑暗中,如同一座木雕,一動不動。

    他心裡同樣在為張伯為難過。但他想的更多的,是如何幫助「魚刺」。「魚刺」現在孤立無援,情況更加艱難。他必須幫助他解脫困境。

    杜自遠坐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咬著牙,眼睛裡就要冒出火了。他明白,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幫助「魚刺」。

    凌晨一點,他終於拿定了主意。他悄悄離開自己的住所,走上寂靜無人的街道。凌晨兩點半,他進了閩浙贛游擊縱隊副司令員老李的住所。

    林文秀披著外衣,匆匆上樓,叫醒正在睡覺的老李。老李也披著外衣出了房間。

    他一看見杜自遠的眼神,就感覺到出了嚴重問題。他說:「老杜,到屋裡來吧。」

    他們進了老李的房間,在桌邊坐下。杜自遠抬頭看看站在門口林文秀,輕聲說:「文秀,你先出去,我有事要和老李談。」

    林文秀慌忙應了一聲,退到門外,輕輕關上房門。

    杜自遠看著老李,好一會兒沒有說話。他兩眼通紅,神色嚴峻,直盯著老李。

    老李看出來了,杜自遠一定有十分嚴重的事情。他說:「老杜,出什麼事了?」

    杜自遠輕聲說:「老李,我遇到了十分嚴重的困難。不是我,是我的同志。我請求你,請求你一定幫助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助我!」

    「老杜,你說,你說出來。不管是什麼事,我一定幫助你。」

    杜自遠痛苦萬分,不住地搖著頭,終於說:「事情要從你的梁吉成說起。不久前,梁吉成被捕。他很聰明,他非常聰明,竟然逃了出來。但是,但是……梁吉成出逃,卻給我的一位同志,帶來了非常大的困難。老李,我沒法跟你說,有些事,我也不能跟你說。這位同志,已經難以立足。但是,上級給我的命令是,這位同志還必須堅持下去。他承擔著非常重大,也非常艱巨的任務。他必須堅持下去。所以,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我必須幫助他堅持下去。」

    老李點著頭,「我大概明白一點了,我大概明白一點了。」

    杜自遠定定地看著他,「你一定要幫助我,請求你……」

    「老杜,你放心,我一定。」

    杜自遠把椅子拖到老李身邊,和他頭挨著頭,一直商議到天亮。

    天亮後,老李終於送走了杜自遠。他回到屋裡,看著站在樓梯口的林文秀,默默地走到她的身邊,拉起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

    林文秀心中怵然,隱約感覺到有意外的事發生。她有些驚訝的看見,老李雙眼通紅,那麼專注地看著她。她問:「老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老李一直撫摸著她的手,模樣卻有些痛楚。他終於說:「麻煩你,下午跑一趟,叫梁吉成來一趟,到這裡來。另外……你出去買一瓶酒回來,再買一點涼菜。我想和梁吉成同志,也和你,喝一杯。」

    林文秀出去買酒買涼菜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嚴重的事。這個事涉及老梁,也涉及自己。她想,可能有什麼任務了吧?

    梁吉成,想必看官們還記得他吧。

    一個月前,他從老餐館的煙道裡逃了出來。左少卿卻因為他,幾乎被葉公瑾撤職。現在,他要為此付出代價了。這是他將要承擔的最後一項任務。他必須完成。

    梁吉成從老餐館裡逃出來後,一直住在一個破敗的小院裡。一位年近六十的大媽照顧他的飲食。他接到命令,不許出門,不得見人,不能大聲說話。他明白,自己正在受到考察。

    大媽負責每天給他做三頓飯,也看著他。大媽在院子裡養了一群雞。閒時,就在院子裡「嘍嘍嘍」地叫著喂雞。梁吉成每天能聽到的人聲,就是這「嘍嘍」的喂雞聲。

    梁吉成住在這裡,如同坐牢,悶得快要發瘋。但他沒有辦法。他是一名軍人,知道什麼叫軍紀嚴肅。他希望自己能早一天能得到解脫。

    下午,他聽到拍門聲。他從床上坐起來,透過窗戶看著外面。大媽去開門。他沒想到,進來的竟是林文秀。他感覺,自己也許真的可以出去了。

    南京傍晚的居民區,是充滿人氣的。暑熱還未散去,周邊的住家已經活躍起來。上年紀的人,坐在門外的小凳子上,用蒲扇拍打腿上的蚊子,高一聲低一聲地聊天。有夫妻在家中吵架,聽到的只是尖尖的叫聲。孩子們在巷道裡亂跑,不時發出一聲大笑。還有炒菜聲或洗碗聲,也斷斷續續地傳進老李的房間裡。

    老李、林文秀和梁吉成,默默地圍坐在桌邊。酒已經喝了好幾杯,但桌上的涼菜,卻沒人動過。梁吉成臉色已經紫脹,肌肉微微顫抖,肩背僵硬地挺著。坐在另一邊的林文秀,臉色則顯得蒼白。她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老李。

    老李端著酒杯,送到嘴邊又放下,輕聲說:「吉成,這就是你的任務。有問題嗎?」

    梁吉成抬頭看著他,肩背更加挺直,「首長,我是軍人,我服從命令。只是……只是……我有一個請求……我的兒子……」

    老李抓住他的手,「吉成,這個事,我們也想到了。今天上午,已經有人把你的嫂子,還有你的兒子,一起送出南京了。我們會安頓好他們。你放心。」

    「好,好,」梁吉成點著頭,「將來有機會,把我的事,告訴我兒子。」

    「吉成,我們不會忘記你。」老李已經動了感情,只是竭力忍著。

    「我知道。那,我走了。」他站起來,雙腳一併,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老李端起酒杯,送到他手裡,「吉成,再喝最後一杯吧。」

    三個人都站了起來,碰了一下酒杯,一飲而盡。

    老李和林文秀並排站在門口,看著梁吉成向外走去。門口的警衛替他打開門,也看著他走出門外,並消失在黑暗裡。

    老李轉回身,默默地看著林文秀,終於把她摟在懷裡。他們就那麼站著,摟在一起,一動不動。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在這個寂靜的時刻,微微顫抖。

    老李輕聲說:「文秀,我鄭重告訴你,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永遠是。」

    林文秀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夜很深的時候,林文秀輕輕推開老李的房門。她看見老李獨自坐在床邊,雙肘支在膝蓋上,雙手托著額頭。

    「老李。」林文秀輕聲叫道。

    老李抬起頭。她這才看見,他眼睛裡含著淚,臉上因為痛苦而扭曲。老李在臉上抹了一把,拍拍床邊,示意她在他身邊坐下。

    林文秀在他身邊輕輕坐下,「老李,還沒睡。」

    「我一直在想著你。我在想著你這些日子裡,在我身邊做的每一件事。我捨不得你。我到了這個時候,才感覺到,我捨不得你。」

    「老李,那就……留一點紀念吧……讓我和你……」

    「文秀,你陪我坐坐就行了。」

    「你說過,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妻子了。」她低頭去解襯衣的扣子,「老李,我想都給你,我的身體,還有我的心,都給你。我怕……以後沒機會了。」

    「文秀……」老李抱住她,全身都在顫抖。

    林文秀也哭了,「老李,你以後只能自己照顧自己了,老李……你要……照顧好自己……不要讓我擔心……」

    「文秀,你會在我的心裡,永遠在我的心裡……」

    他們擁抱著,互相親吻。他們擁抱著在床上躺下時,真的希望,今夜就是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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