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一百七十一、 起疑 文 / 聞繹
第二天的下午,蘇太太從山西太原乘火車到了南京。小女兒要訂婚了,這是她最高興的一件事,她無論如何都要來看一看。
左少卿姐妹倆,還有杜自遠,開了兩輛車去車站接她。
蘇太太帶著兩個女僕,還有大大小小十幾個箱包,好一番折騰,才算下了車。
她把兩個女兒抱了抱,又親了親,就把目光落在杜自遠的臉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臉上也綻出歡喜的笑容。
杜自遠不卑不亢,向她一欠身,「蘇夫人,歡迎您到南京來。」
蘇太太就拉住他的手,「你就是那個,那個……」
右少卿搶著說:「媽,他就是杜自遠,您叫他自遠吧。我在電話裡跟您說的,就是他。」又湊到母親耳邊,「媽,您看怎麼樣呀?」
杜自遠笑著說:「在下是杜自遠,在銀行裡做事。這次是我高攀了您家,還請夫人原諒。」
蘇太太呵呵地笑著,「好,好,你真會說話,我喜歡。」
杜自遠和左少卿姐妹一通忙,終於把大小箱包都塞進車裡。左少卿姐妹陪著母親坐前面的車,杜自遠則帶著兩個女僕坐後面的車。他們離了車站,逕直往南京飯店開去。
左少卿陪著蘇太太坐在後座裡,挽著她的胳膊,握著她的手,心裡就忍不住生出一陣說不清的哀傷來。有一個親親的母親,一直就是她心裡的期盼。每次坐在蘇太太身邊,感受著她的溫暖和體貼,就有那種母親的感覺,讓她心裡既柔軟也酸痛。她心裡期盼著,不要發生什麼意外的事,打破了她們的這種母女關係。
左少卿心裡哀傷的另外一點,卻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蘇太太來,是為了參加妹妹的訂婚儀式。可是妹妹的未婚夫,卻是自己戀了多年的心上人呀。她心中的痛,難以言明。最最讓她感到痛苦的,這個訂婚儀式,竟是自己在萬般無奈中,親手推動的。她就這樣,把自己的心上人,送給了妹妹。她真的是悔之晚矣!
蘇太太察覺了她的哀傷,回頭用手撫摸著她的臉,輕聲說:「卿兒,你怎麼傷心了?想媽了吧?」
「是。」左少卿控制住自己的心情,點點頭,「媽,我一直就想有點空了,和妹妹回去看您,卻一直沒有回去,心裡真的挺想媽的。」
「我這不是來了嗎?晚上你們兩個也不要回去了,咱們一起聊一聊。」
「好,媽,我陪您睡吧,跟您說說話。」
右少卿在前面開著車,從反光鏡裡看見後面的情景,心裡就吃起醋來了。她把車停在路邊,下車走到姐姐這邊,噘著嘴說:「姐,你開車,我陪著媽。」
左少卿看她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就下了車,繞到另一邊上了車。
右少卿跳進車裡,偎在母親身邊,搖著她的胳膊,「媽,您可不要偏心呀,光對我姐好,不對我好。」
蘇太太就笑了起來,「看你說的,都是我的女兒,我對你們兩個一樣好。」
右少卿繼續耍著嬌,「媽,您不要理我姐,我姐老欺負我,可惡極了。」
左少卿扭回頭,「臭丫頭,你當面就說我的壞話呀。」
「您看呀,她還在罵我呢,是不是?」
「罵你也應該。我就看不出你姐會欺負你,我就看見你欺負你姐了。」
「就是就是,還是媽看得準。」左少卿回頭笑著說。
「媽,您偏心,怎麼不向著我說呀。」
姐妹倆鬥著嘴,陪著蘇太太住進南京飯店。
杜自遠幫著蘇太太料理好箱包,又陪著說了一會兒話。到底是心裡有事,就先向蘇太太告辭,「對不起,蘇夫人,我那個小銀行裡還有一些業務要處理。我處理完了,等晚上再過來。」
蘇太太有點捨不得,拉著他的手,又說了幾句話,才讓他走了。
杜自遠離開南京飯店,直接去了「清華池」。他先把「清華池」的內外都觀察一下,確認沒有問題,這才匆匆洗了一把澡。然後躺在舖位上一邊看報紙,一邊等著。
十幾分鐘後,一個夥計領著郭重木走過來。夥計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掛在房頂的鉤子上,又替他圍上浴巾。郭重木看看沒有機會,只得進浴池裡去洗澡。
郭重木一進浴池,擔心被人猜疑,是一個步驟也不敢少,連泡帶搓,整整過了半個小時才出來。
他回到舖位上坐著,一邊用毛巾擦著汗,一邊向周圍看一眼,最後看著杜自遠。
杜自遠也微笑看著他,說:「周圍我都看過了,沒有問題。」
郭重木鬆了一口氣,說:「東西我帶來了,一會兒穿衣服的時候,我再拿給你。」
杜自遠仍然看著報紙,說:「不著急。一切都按照你的習慣來,不要讓人懷疑。」
郭重木低頭想了想,輕聲說:「有一件事,我有點奇怪。有一個叫於志道的人,你知道嗎?他是聯勤總司令部的參謀長。」
「我知道這個人,怎麼了?」杜自遠繼續看著報紙。
「今天他對我說,有人給他介紹了一個關係,說是咱們這邊的人,問我願意不願意和他一起見一見。是不是我們這邊有人在爭取他?」
杜自遠聽到這個話就有些驚訝。在他承擔的工作中,就有一項是策反。但他從未聽說地下黨組織要策反於志道。他輕聲說:「郭先生,你說的這件事我要查一下。有沒有這個事,下回再見到你時,我會告訴你。但你一定要謹慎。」
「這個我知道。我示意他辦公室裡有******,他似乎並不在乎。」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過幾天,聯勤總司令部要開一個會,是有關軍需運輸問題的,請我參加。我想,也許我可以瞭解到一些新的情況,就答應他了。他說會議時間定下來了,就會告訴我。」
杜自遠想了想,說:「我覺得你應該參加,也許會得到一些重要的情況。至於會議的時間和地點,如果可能的話,也告訴我。郭先生,你的作用太重要了,我必須知道你的一舉一動,這樣才能保護你的安全。」
「杜先生,那就謝謝你了。現在,我要穿衣服了。你注意拿走東西。」
「好,我會注意。」
郭重木招手叫來夥計,讓他把自己的衣服都取下來。夥計的動作很麻利,用長竹竿把他的衣服都取下來,一件一件放在他的舖位上。
郭重木在穿衣服的過程中,從皮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紙包,塞在浴巾的下面,並用眼睛向杜自遠示意。杜自遠悄悄地點點頭。
郭重木穿好衣服便走了。杜自遠也開始穿衣服。他在地上打開自己的皮包,從浴巾下拿出紙包,放進皮包裡。
杜自遠離開「清華池」,盡快趕回到敬業銀行裡。他鎖上辦公室的門,這才從皮包裡取出那個紙包,打開來看。
他一看裡面的東西,不由苦惱起來。紙包裡有幾份國防部的文件,這些倒好說。這些文件應該不會回收,否則,「槐樹」不會帶出來。比較要命的是其他東西。有幾張薄薄的紙,是手工抄寫的文件。字很小,寫得密密麻麻的。杜自遠一看便知道,是女人的筆跡。這些文件的內容一定高度機密,文件可能要回收的。他猜測,「槐樹」同志可能是把這些文件帶回家,由他妻子抄寫的。
這就有麻煩了。這些文件在轉送的過程中,一旦丟失,特務們可以輕易地根據這個筆跡找到「槐樹」的妻子。以前,高茂林和張雅蘭都是使用照相機。膠卷便於攜帶,即使遺失了,也不容易查到「槐樹」。面對眼前這一包文件,杜自遠真的有點不知如何是好了。
也給「槐樹」同志準備一架照相機嗎?這顯然是不合適的。「槐樹」的手裡,不應該有任何可疑的東西。照相機再小,也很難隱藏。
杜自遠把這些文件在手裡壓了兩天,不敢輕易送出。他最後採取的辦法既笨又慢,但卻最安全。
他命令魏淑雲停止一切活動,切斷從前的一切關係,並給她重新安排了工作。她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重新抄寫「槐樹」帶出來的文件。他又重新安排了交通線,轉送這些文件。最後他命令李林,特別負責魏淑雲的安全。
從這時起,「梅樹」獲得的情報,源源不斷地送往華北局情報部。
這天的晚上,杜自遠暫時藏好文件,重新回到南京飯店。
他進了蘇太太的房間時,裡面就像在開萬國博覽會。所有的箱包都打開了,蘇太太正從箱子裡拿出各種禮物和土產,一一向右少卿交待。
杜自遠終於找到了機會,和左少卿商量明天晚上訂婚儀式的程序。
左少卿要比杜自遠更加機警和謹慎。她一聽到於志道企圖拉「槐樹」下水的事,立刻意識到有問題。雖然她還想不出可能是什麼問題,但她已經警覺起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訂婚程序,咬著牙說:「不管這個於志道想幹什麼,都可能給槐樹帶來危險。明天我要查一查這件事。你注意和我保持聯繫。」
杜自遠聽到這個話,心裡也不安起來。
這天的晚上,左少卿姐妹倆都沒有走,在蘇太太的房間裡住了下來。
姐妹倆洗了臉,洗了腳,嘰嘰喳喳賽跑似的衝上蘇太太的大床,一邊一個,偎在蘇太太的身邊。
到了這個時候,她們也不消停,還在互相鬥嘴。甚至隔著蘇太太動手動腳。
蘇太太躺在中間,一會兒攔著這個,一會兒拉著那個,一會兒摟著這個親一親,一會兒又抱著那個哄一哄。她護著兩邊的女兒,也不住地笑著。她也看出來了,別看姐妹倆鬥嘴鬥得這麼凶,卻是親姐妹親得不能再親的那種鬥法。跟她上一回看見的,可大不一樣了。上回兩姐妹在一起,時時都繃著個臉,像要把對方吃了似的。
蘇太太心裡高興,忍不住眼淚都流了下來。兩姐妹一看母親流了淚,立刻都安靜下來,一起哄母親高興。
蘇太太一邊摟著一個女兒,說:「媽有你們兩個女兒,真是前世裡修來的福。」
到了夜裡,兩個女兒都已沉入夢鄉。蘇太太還在默默地擦著眼淚,心裡想著,要是她們的爹也在,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