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九章 高處不勝寒(二)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埃琳絲說：「我餓了！」
雅葛斯笑道：「那就馬上吃飯！鳳儀，我很喜歡吃你做的菜，你今天晚上能不能夠給我做幾道？」
我說：「好啊，好啊！今天下午你也陪著我嗎？」
雅葛斯說：「你要我陪你，我就陪你！」
我說：「你還給我許過願，要帶我去西山玩！」
雅葛斯搖了搖頭：「現在不行的。現在是非常時期，大事未定，我不能夠隨意出城。我陪你下棋！」
這次是我搖頭了：「你明知我不是你的對手，還要和我下棋？你是存心欺負我！我會輸得一塌糊塗的，那可真沒趣！」
雅葛斯笑道：「不，咱們說好。你走兩步，我走一步！約克斯准許給你作幫手，你們兩人下我一個，這樣就公平了吧？」
埃琳絲說：「不公平，你們兩個人下大哥一個人，不公平！」
約克斯說：「大哥覺得公平就行了！小妹妹一心向著大哥，生怕大哥吃虧了！沒事的，我們兩個人下他一個也未必能贏！」
吃罷飯，雅葛斯真的陪我下起了棋，賀利斯和埃琳絲在一旁觀戰。我和約克斯雙戰他一人，而且他走一步，我走兩步，依然是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在棋藝方面，我比起雅葛斯差遠了。我幾次暗示雅葛斯讓讓我，他就當沒看見。他和我一樣好勝！好哇，以後我一定要仔細學習棋藝，研究你的棋路，總有一天，我要你成為我的手下敗將！
我們邊下棋邊談論，說些閒話，大家都不想講那些比較沉重的話題。眼看太陽已經西斜，愉快的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
埃琳絲叫嚷著要喝水，一位侍僕端上來幾杯水。埃琳絲搶著去拿，卻不小心碰翻了其中一杯水，水全都灑在了雅葛斯身上，把他前襟全打濕了。侍者嚇得叩頭不止，連連請罪，約克斯叫道：「拖出去殺了！」
雅葛斯笑了笑：「何必呢？為一杯水殺一個人，也太過分了。這明明是埃琳絲的錯，與他有什麼關係？你下去吧，另外換一杯水來。下次注意了！」侍僕千恩萬謝地退下。
我說：「雅葛斯，你其實也挺仁慈的。」
雅葛斯笑道：「人是很複雜的。老實說我也不想狠，可是有的時候卻不得不狠。鳳儀，我一向不大批評我的手下人，其實讚揚一個人比批評一個人要好得多。我記得我只對我的手下發過兩三次火……」說到這裡，他突然頓住了，彷彿在思索什麼，我和約克斯都不敢去打攪他的思路，埃琳絲正在喝水，賀利斯更是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雅葛斯說：「我明白了，他為什麼會恨我！其實他的心眼未免太小，如果他直截了當地給我說，我會當眾向他道歉的！我不是知錯不改的人！」
我問：「你是說那個要害你的人？」
雅葛斯淡淡一笑：「我今天終於明白了前因後果，倒也輕鬆了。難怪老四要我注意，否則得罪人都不知道怎麼得罪的。」我聽他提到齊格斯，心裡一痛，差點兒要流下淚來，雅葛斯說：「其實老四有時候看問題比我更準，也比我更會做人。他跟你說了什麼？我想一定很有道理，你千萬別忘了。」
我怎麼會忘記呢？他要我冷靜處事，好生待你，這是他的遺言,他也是出於關心我,為我好的目的,我怎麼可能忘記？
對了，琳達怎麼樣？我問：「雅葛斯，琳達怎麼樣？我想抽空去看看她！」
雅葛斯說：「你不用去看她了。她已經自縊而死，就在昨天晚上。她很愛齊格斯的……我打算把她和齊格斯合葬在一起，也算是完了她的心願。以後，你也可以去悼祭他們。別難過，這也不是我願意看到的。」
我怎麼能夠不難過？我的眼淚象斷線的珠子一樣流了下來，雅葛斯默默地為我擦去眼淚……齊格斯，我太對不起你了！這份愧疚，將伴我一生！
當天晚上，我自己去廚房裡做了幾個菜，請雅葛斯兄弟吃飯，前段時間除了埃琳絲之外，他們都曾經吃過我做的菜。不過我自己覺得，今天我做的菜火侯掌握得不夠好，味道有些變，不知道是出於禮貌還是真的，總之，他們仍然對我的菜表示了讚揚。
吃罷飯，雅葛斯要我早點兒休息，他帶著約克斯他們走了。他還告訴我明天孟茜琪絲就要回來了。
她一回來，我就別想安靜地過日子，我又害怕又緊張。我相信雅葛斯，現在只有他能夠保護我了，齊格斯臨死時跟我說過，他永遠都會保護我，就算他不在了，這句話仍然有效，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天黑了，房間裡空蕩蕩的，冷風吹來，我的心不知道怎麼的，感到一陣陣難言的悲涼……我問侍女雅葛斯現在在哪兒，侍女說雅葛斯去看他的父親和兄弟妹妹們了。他在停屍房那兒，我也去看看，陪陪他。
我怕又迷了路，讓侍衛帶我去。來到停屍的房間前，我沒讓人通報，直接走了進去。
只見雅葛斯站在父親和兄弟們的棺槨前，一動不動，顯得那麼的孤獨，那麼的悲慼，如果不是門外捲進的冷風吹動他鬢邊的烏髮，他真像一尊亙古以來就挺立在那兒的雕塑。他有沒有發現少了一具屍體？他知不知道我放走了卡倫奇？他遲早會知道的，到時候他問起，我怎麼回答？他現在還不知道，我也就不提了吧，等他問起時再說，走步算一步。我輕聲對他說：「雅葛斯，別太難過了。早點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雅葛斯說：「鳳儀，我在想，幾天後我就會把父王和兄弟們安葬了，不知道我死的那天，誰會為我傷心，誰會來安葬我，你嗎？希望我別死在夏天，否則恐怕還來不及安葬我的屍體就已經腐爛發臭了！」
我說：「不要這樣說……你知道我是不能夠忍受你……」
雅葛斯說：「你知道嗎？那天我帶著諾威斯闖進納平山國王宮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我想到了你，我想如果我死了你會怎麼樣？我把你給我的護身符帶在身上，我想如果我失敗了，我就吞下這個護身符，讓我們的心永遠在一起。」
我流下眼淚，輕輕地把頭靠在他的肩頭：「雅葛斯，我知道你是愛我的。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不在了，我絕不獨生，我愛你，我只愛你一個！」
雅葛斯朝我微微一笑，輕輕地拉起了我的手：「你以後不要說為我死的話，我要你好好活著，永遠好好活著，就算我死了，我也要你好好活著，你怎麼可以這樣看輕自己的生命？我哪有這麼容易死的？我聽說蒙克斯把你軟禁在宮中，我就不敢回去迪甘城，我拚命地去追擊齊格斯和渥裡斯，因為我怕，我真的怕，萬一蒙克斯用你來威脅我，那我怎麼辦？放棄你，我不能，放棄我所得的一切，我也不能！我母親要去迪甘城，那就讓她去吧，有些事情她做比我做好！我知道會發生些什麼……我下令任何人不得傷害你……鳳儀，你恨我，是不是？我太惡毒了是不是？」
我說：「不，當時我確實是恨你的，可是這幾天來，我也明白了，你是不得已的。你只能夠這麼做，不管是為自己還是為蒂山你都得這麼做！」
雅葛斯輕聲道：「現在你想通了，你剛回到我身邊的時候可是義正詞嚴地教訓我呢！我慚愧，我內疚啊！他們都是我的兄弟，我的親人，我們從小到大都在一起。我竟然這樣……就算我不得不殺他們，我也可以讓他們少受點痛苦，可是我還是……我冒著生命危險闖進納平山國的王宮，我殺了我的兩個舅舅，他們的血濺在我的臉上，不是熱血，是冷血，我覺得我的血也冷了……鳳儀，我真是個冷血動物嗎？我不想啊，我也不想！可是我卻又不得不做，這大概就是我的宿命！鳳儀，你被我連累了，我害怕，我不能給你幸福，我真的很想讓你幸福……」
我把頭靠在他的肩頭：「雅葛斯，一切都過去了。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想，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們會幸福的，我跟你在一起，我會幸福的，你要相信你自己，我也相信你！」
雅葛斯緊緊地把我摟入懷中，我們忘情地相擁，忘記了一切……
過了好一陣，雅葛斯說：「過了今天晚上，我不會再為過去的事情而傷感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我要去實踐我的理想，我要為蒂山的未來謀劃！鳳儀，你看著，給我十年時間，我要讓蒂山變成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給我二十年時間，我贈你一個人間桃源！」
我在他的臉上一吻：「你一定做得到，一定！」……
雅葛斯得到了國王的地位，得到了蒂山這個國家，也得到了無上的尊榮和權力，但是他卻失去了所有的兄弟，甚至失去了父親！從此天倫夢殘，手足夢斷，他所付出的一切到底值不值？高處不勝寒哪！
第二天下午，孟茜琪絲從羅跗帶著幾十輛車子回到了迪甘，她怎麼有這麼多東西收拾？按照約克斯的說法，簡直就是羅跗大搬家，就差沒把羅跗的土皮給挖來了。雅葛斯要處理一些重要的事情，暫時脫不開身。出於禮儀，應該由我這個未來兒媳去迎接她，可是孟茜琪絲對我的恨意是誰都知道的，他怕發生什麼意外，讓約克斯先陪著我去迎接，他隨後便來。
我一想到孟茜琪絲就害怕，但轉念一想這是大白天，有約克斯相陪，又有這麼多人在一邊，孟茜琪絲也不能做出太過離譜的事情，何況雅葛斯要娶我，也得得到他母親的同意，我一昧逃避她，也不是辦法，還不如想辦法討好她。
我帶著一群大臣宮女在城門口迎接太后孟茜琪絲。孟茜琪絲還沒有正式受尊為太后，不過這是遲早的事情，雖然依孟茜琪絲的作風，喜歡她的人恐怕加起來也不超過兩隻手指的數目，但是看在雅葛斯的份上，大多數人都對孟茜琪絲畢恭畢敬。
哇，孟茜琪絲的威風實在是太大了！她人還未到，先遣人員已經一路一路地大聲把「太后還京！」四個字叫得地動山搖，大概所有的迪甘人都聽到了，她還讓人吩咐我們全體迎接人員必須跪倒迎接，約克斯說：「母后的威風也太大了吧！王兄還沒她這樣厲害呢！跪吧！希望別太久，否則我的腳都要斷了！」既然約克斯都這麼說了，我就跪吧！我一跪下，所有的人都跟著我跪了下去。
還好，沒跪多久，她的車就風馳電掣般到達了，我想應該可以解放了吧！可是她卻遲遲不下車，我的膝蓋都跪痛了，她還是沒有動靜。這下下去怎麼行，我偷偷地朝跪在我身邊的約克斯使了個眼色，看來他領會了，他叫了起來：「母后，你還不下來。我的膝蓋都要跪斷了！」
看來孟茜琪絲還是心痛她這個兒子的，約克斯一叫，車門就打開了，孟茜琪絲探出頭來。
咋一見她，我嚇了一大跳！我第一感覺是她打扮得像個巫婆！她的頭上戴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尖頂帽子，帽子兩端伸出四個長長的「尾巴」，就像她頭上長了四隻角，她身上穿著一件紅不紅紫不紫的大花衣，衣服上鑲滿了各種各樣名貴的寶石，閃爍著珠光寶氣，還有那股濃烈的香水味道，順風吹進了我的鼻孔，差點兒把我熏暈過去。
孟茜琪絲說：「大家都起來吧。鳳儀就不要起來了！跪著回話吧！」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只我一個人不得不跪著。她想要怎麼對我？正在這時，有人呼道：「陛下駕到！」雅葛斯飄然而至，也不跟孟茜琪絲招呼，逕直伸手扶起了我，我跪得太久，膝蓋麻木，差點兒又摔倒，雅葛斯緊緊地拉住了我。
孟茜琪絲說：「我沒讓她起來，你把她拉起來幹什麼？你讓她帶領這麼多人來迎接我，是想娶她做王后嗎？」
雅葛斯說：「是。母后應該早就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
孟茜琪絲冷笑道：「雖然你是國王，但你的婚姻問題也應該徵求我的意見，我不同意，你就不能娶。如果你一定要娶鳳儀，那也行，讓她先謹身兩個月！到時候看我答應不答應。」
雅葛斯聽了孟茜琪絲這句話之後，臉色頓時變得通紅，他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壓制自己的怒火，放低聲音說：「母后，這個問題我們今天回宮之後再說！希望你給我留點兒餘地！」
說完這句話，他拉著我，向孟茜琪絲一低頭，便對周圍的人說：「大家都回宮！」也不再理會孟茜琪絲，任憑她叫嚷不止，就和我一起登車，命令立即回宮。
什麼叫謹身哪，雅葛斯為什麼如此憤怒？我低聲問他：「什麼叫謹身？你幹嗎這麼生氣？」
雅葛斯說：「謹身是我們蒂山王室歷來的規矩。凡是向君王貢獻的女子都要獨居兩個月，由女醫檢驗她的脈象，傅姆檢查她的生理，確認她沒有懷孕才可以入宮侍奉君王，以保證蒂山王室的血統純正。但這種謹身制度通常都加諸於那些被當做禮物貢獻來的女奴女伎之類，從來沒有讓王后也接受謹身的。母后讓你謹身，分明是把你當女奴女伎！你是要做我的王后的，怎能受此羞辱！如果連我的王后都要接受這種恥辱，傳出去天下人怎麼看我？母后啊母后，你這是在羞辱誰呀，要是真的按照她的做法，我都沒法做人了！」
原來如此，蒂山王室還有這種規定，好像我還沒有在中國的史書中看到類似的記載，中國的皇帝們比起蒂山人來要陰損多了，他們把好好的男人變成陰陽人，蒂山人則只不過是採取防範措施而已，相比之下，倒是蒂山人更有人道些。
難怪雅葛斯要如此憤怒，孟茜琪絲這樣做，不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雅葛斯，這不是在隱隱約約地暗示我出身卑賤，不配雅葛斯嗎？
雅葛斯對我說：「我今晚上找母后談談，她到底還愛不愛我，想不想讓我幸福？你別擔心，我絕不能夠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你好好地呆在正宮裡，我讓她去住西宮。」
我們和孟茜琪絲一前一後地回到了蒂山王宮，天已經黑了，到處都點上了燈。孟茜琪絲一聽她要搬到西宮去，把正宮騰給我和雅葛斯住，當時就大罵起來，堅決不肯去西宮，雅葛斯把所有的人都打發走，讓我也暫時離去，我有些不放心，便在外廳等候。他們母子二人，在房間裡談論。
起先還能夠聽到孟茜琪絲的大聲喝罵，過了一會兒，好像沒有聲音了，怎麼回事啊？
外廳裡只我一個人，我偷偷地從門縫裡往裡看去，只見孟茜琪絲撲在雅葛斯的懷裡，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一隻手從他的領子裡伸了進去……她怎麼這樣？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應該有的動作嗎？雅葛斯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聽雅葛斯說：「母后，你這是幹什麼？」
孟茜琪絲有些柔媚地說：「雅葛斯，親愛的，你可知道我有多愛你……答應我，你不娶陸鳳儀，你也不要再愛別的女人，你只能夠愛我！我早就跟你說過的！」
雅葛斯推開她，和她保持一定距離，說：「母后，我愛你，也愛鳳儀，我也早就跟你說過了，你為什麼還是轉不過來這個彎？無論是為了國家的繼嗣問題還是我的終生幸福，我都要娶鳳儀為妻！」
孟茜琪絲大聲說：「我絕不同意！你娶哪個女人都可以，就是不能夠娶她！你娶西菲兒吧，她是蒂山第一美人，又是克亞威的侄女，你們很相配的！」
雅葛斯說：「我不娶西菲兒，我要娶鳳儀！天下人都知道！」
孟茜琪絲惡狠狠地說：「我不同意，我絕不同意！我不搬到西宮去，我會殺了那個女人的！」
雅葛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起來：「母后，如果你殺了鳳儀，你我就是仇人！」
孟茜琪絲說：「好哇，你要為那個女人殺你母親嗎？你已經殺了你的父親和兄弟姐妹們，再加上個我也沒關係是嗎？」
雅葛斯說：「我不會殺你的，你終究是我的母親！不過，我會終生再不見你！我們的母子之情就此斷絕！」
孟茜琪絲彷彿一驚，一把抱住了雅葛斯：「不，不，不，你終生不見我，比殺了我還要痛苦！好，我不殺陸鳳儀，我搬到西宮去，但你也要答應我，不娶她！」
雅葛斯說：「如果我一定要娶她呢？」
孟茜琪絲說：「如果你一定要娶她，我就死給你看！我就在你的婚禮上當著滿堂賓客自殺，我要讓你在弒父殺弟的罪名之外再多加一條，逼死生母！讓全天下的人都咒罵你！讓你和那個女人都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到時候看那個女人還有沒有臉呆在你身邊！」
雅葛斯道：「你……你……」他氣得渾身發抖，劇烈地咳嗽起來。
孟茜琪絲忙給他揉著胸口和背，把頭靠在雅葛斯的肩頭上：「別這樣，別這樣，好好地將養身體。你別娶那個女人，把她當情婦養著，我不反對。行不？這是我對你的最大讓步了，知道嗎？雅葛斯，」她的聲音又變得那麼柔媚，「你是我最親愛的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