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人質(九)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今天已經是四月十四日，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我以為雅葛斯又會很晚才回來，誰知他居然回來得很早，而且顯得心事重重，他是不是也有依依惜別之情。他不說，我也不便多問，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多嘴的女人的。默默地陪他吃了晚飯，他沐浴更衣，換上了我初見他時他穿的那件黑色皮夾。他對我說：「無論嬤嬤想不想見我，我都要去再見她一次。也許這輩子我都見不著她了！……你和我一起去。」
我們從王宮的後門出發，只帶了幾個人，騎著馬來到了艾婭萍提絲的小廟，雅葛斯親自上前叩門，小菲出來開了門，雅葛斯立即大踏步地走了進去，我立即跟了進去，把從人留在了門外。進了小院，他才問：「嬤嬤在嗎？」
小菲說：「她已經睡了。」
雅葛斯低聲道：「請你去請她見我一面，我有話跟她說。我要走了，永遠都不會再回蒂山，也許我們這次就是生離死別，我想見見她……你跟她說，在我心裡，她比母親還要讓我親愛牽掛！」說完這番話，藉著星星的光芒，我發現雅葛斯的眼睫上似乎在掛著淚光……
他似乎注意到我在看他，轉過臉去，朝著艾婭萍提絲的房間沉默靜立。
過了好一陣，艾婭萍提絲的門終於開了，她依舊一身黑衣，除了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睛外，就只有一雙手還露在外。雅葛斯突然跪了下去，伸臂抱住了她的雙腿：「嬤嬤，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艾婭萍提絲全身都在顫抖：「雅葛斯，你已經是國王了。你還有什麼事情不滿足，你為什麼要害你父親……」說到這兒，眼淚已浸濕了她的蒙面黑紗。
雅葛斯抬起頭，看著她：「嬤嬤，我沒有害死我的父親，那只是個意外，真的是個意外！」
艾婭萍提絲笑了：「意外？如此恰到好處的意外？哈哈哈，你以為老天真就這麼眷顧你！？」慢慢地把雅葛斯扶了起來。
雅葛斯說：「父王真的不是我害死的！你相信我，我會騙任何人，但我絕對不會騙你！在我的心目中，從小到大，你就是我最親最信的人，我從來沒有對你說過謊話！我絕對相信你！」說到最後兩句，雅葛斯幾乎是在呼叫了，我從來沒有看到他這樣失去控制。
艾婭萍提絲顫聲說：「你說的是真話？」
雅葛斯說：「嬤嬤，你為什麼要懷疑我呢？難道連你都不信我？如果連你都不信我，我還活在世上幹什麼？嬤嬤，我從小你就最疼我，比我親娘更疼我，我小小的擦破皮，受了涼你都急得什麼似的，我所有的心事都向你傾訴，你是我最相信的人，就算世上所有的人都拋棄我，你也會一直愛我，對嗎？我不能夠失去你的愛，如果不能得到你的諒解，我的心永遠都會泣血！活著對我都沒有意義。」
艾婭萍提絲說：「雅葛斯……」緊緊地抱他抱在懷裡，泣不成聲，她的蒙面黑紗完全濕了，她胸前的衣服也被雅葛斯的眼淚浸濕。
過了一會，雅葛斯說：「嬤嬤，這件黑皮夾是您給我做的，我一直都捨不得換新的。我穿在身上，就如同小時候你擁抱我一樣，我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嬤嬤，你永遠都是我最親的人。」
艾婭萍提絲說：「你真的不再回來了？」
雅葛斯說：「是，我不再回來。蒂山有我太多痛苦的記憶，你知道麼？嬤嬤，我總覺得父王和兄弟們的幽魂在蒂山宮中徘徊，我……我害怕，你相信麼？我想逃避！別人都以為我無所不能，無所畏懼，其實不是的。這些日子來，只要我一停下工作，他們就會出現在我的面前，攪得我日夜不寧，我常常夢見他們……沒有鳳儀在一旁陪我，我也許覺都睡不好。嬤嬤，我曾經親手殺了無數多的人，見慣了鮮血，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我竟然變得這麼軟弱無能……我是不會回來的，我會帶著整個赫納人去復仇，復這場三百年前就已經結下的仇恨！如果我成功，我會親手建立一個新的國家，如果我戰死沙場，我更不可能回來了。我要用事實證明給我的父王和兄弟們看，我就是最強的，我一定能讓蒂山變成世界上最富強的國家！」
艾婭萍提絲輕輕地撫摸著雅葛斯的臉：「雅葛斯，孩子，你還是從前的雅葛斯，你太重感情了，你的內心沒有你外表那麼剛強。我還以為你真的變得冷酷無情，看來，你永遠都不會改變。你還是小時候那個對任何人受苦都會一掬同情之淚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讓我好好看看你……」
雅葛斯說：「嬤嬤，你相信我原諒我了嗎？」
艾婭萍提絲輕輕點了點頭：「雅葛斯，我的孩子！……」她轉過頭，對我說：「鳳儀，你是雅葛斯最愛的人，答應我，終你一生都要用加倍的愛去回報雅葛斯，千萬不要傷害他，他的心其實是不能夠被傷害的！」
我走上前，眼淚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嬤嬤，你放心，雅葛斯是我一生唯一所愛的人，我永遠都愛他！」
艾婭萍提絲把我和雅葛斯的手合在一起：「我祝福你們。鳳儀，你是一個好女孩，你和雅葛斯很相配，儘管太后不同意你們成婚，可是我很願意你成為雅葛斯的妻子，雖然我其實說話沒份量，也沒有爭求過我的意見，我卻一直都很喜歡你，只要雅葛斯喜歡的，我都會喜歡。你能給雅葛斯帶來幸福的，對嗎？」
我使勁地點了點頭：「嬤嬤，我會用我一生去愛雅葛斯！」
艾婭萍提絲說：「那我就放心了！雅葛斯，讓我多看看你，我也捨不得你……」
雅葛斯說：「嬤嬤，如果你願意，等我在迪倫站穩了腳，我會派人來接你。讓我好好孝順你。」
艾婭萍提絲說：「只要你平安無事，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安慰。如果你有一天派人來接我，我會願意跟他去的。無論如何，我們會再見面的，對嗎？我的孩子」再一次抱住他的身體悲泣。
過了一陣，艾婭萍提絲說：「你去跟西菲兒道別了嗎？你實在有負於她啊，我也是女人，我明白女人的苦。你還是跟去跟她說兩句吧。」雅葛斯輕輕地點了點頭，她又對我說：「鳳儀，你不介意是嗎？我知道你的心很善良。」
我說：「我不會介意的。雅葛斯對不起西菲兒，我自己也有些慚愧。」我心想，如果不是我突然從半路上殺出來，西菲兒或許能夠嫁給雅葛斯，我倒有些像是在橫刀奪愛，唉，不好意思，想想也有些愧疚，雅葛斯真的應該去看看西菲兒，或許他們這輩子就再也不會見面了，就是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雅葛斯會說如果她知道羞恥就應該出家這句話？應該沒什麼吧，雅葛斯做了事不會不承認的，他沒承認就是沒做了，我相信他。
艾婭萍提絲撫摸著雅葛斯的臉龐，眼神裡流露出無限慈愛無限依依，真像一位母親在送別她臨行的愛子，雅葛斯的臉上流露出又是傷感又是欣慰的神情，他終於得到了他最愛的嬤嬤的諒解。
不知道怎麼的，我突然想：要是艾婭萍提絲是雅葛斯的母親那多好啊，我一定早已經得到她的歡心，同意並且祝福我和雅葛斯的婚姻了，唉，可惜我和雅葛斯的運氣太臭，竟然遇上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孟茜琪絲。
良久，艾婭萍提絲說：「雅葛斯，帶鳳儀回去吧，天已經很晚了，小心受涼。」她回到屋中，拿出一件紫色披風：「雅葛斯，我替你做了一件披風，你試一試合不合身。喜歡麼？」
雅葛斯一邊披上披風，一邊說：「嬤嬤，我很喜歡。」
艾婭萍提絲說：「喜歡就好。回去吧，你出發的那天我會來送你的。我還想到你父親的墓上跟他說說你的事。」
雅葛斯說：「希望父親會明白一切。」
我們依依不捨地拜別了艾婭萍提絲
回到宮中，我對他說：「嬤嬤對父王的感情可真深。」
雅葛斯神秘地一笑，說：「鳳儀，難道你還沒看出來，艾婭萍提絲就是香桃，她是我父親一生最愛的女人！」
我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雅葛斯說：「我早猜到了。十三歲的時候，有一次我看見她在整理小孩子的襁褓，是兩個孩子的襁褓。她抱著襁褓哭得好傷心，後來我又見她去公墓裡去悼念，我偷偷去看過，那是兩個嬰兒的墓，她在墓前傷心欲絕，只有真正的母親哀悼她的孩子時才會這樣傷心。她是女祭司，是不該有孩子的，當時我就疑心。雖然我沒有看到過她的臉，可是她的身形和我母親很相似，所有的人都說香桃我和母親長得很像的。她為什麼要把臉蒙起來呢？那是因為她的臉已經毀了，而香桃的臉就是被刀割傷了，留下了疤痕的。我知道父王最愛香桃了，我母親又好妒，甚至一度懷疑我母親陷害過她，可是後來一想那是不可能的，我母后比父王小十歲，她和我父親相戀的時候，我母后還是個孩子，她詐死做了女祭司之後，我父王才娶的我母親，這些年來，她深居簡出，很少和我父王見面，母后恐怕根本沒有注意到她，何必妒忌她呢？也許她和父王達成了什麼協議，希望能夠過平靜的生活。她住在迪甘城，在父王的眼皮底下，但是父王保證不去打擾她。看來他們都遵守了協定。」
「她對我太好，比我親娘還好，處處關心愛護我，從小到大，我有什麼心事都只跟她說，我愛她也敬她信她。母后從來就沒有給我做過一件衣服，因為母后和你一樣根本不會做針線，我的衣服大都是由她一針一線地縫出來的，裡裡外外的都有，雖然我不是沒有錢買，可是我喜歡穿她給我做的衣服，她也願意給我做。如果我不是親眼看到她兩個孩子的墓，看到她在她兩個孩子的墓前痛悼，再加上我出生的時間和她生育孩子的時間又對不上，我真要懷疑她才是我親娘呢！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她是我的親娘，我父王怎麼會那樣對我？父王看我不順眼，固然有我自己的原因，母后的原因也很大。而且母后懷我的時候，她早就做了女祭司，當時天天還有醫生在給母后做脈案，我的出生也有很多人可以證明，我的身世是無可懷疑的。我沒有能夠成為她的兒子，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常常有種說不出的難受。我想如果她兩個孩子還活著，尤其是那個男孩還活著，她的臉就算被劃破了，她也會願意嫁給我父親而不是做女祭司的。女人為了孩子會不惜一切，有句話不是說女子尚柔，為母則強麼？你也同意這句話是不是？她的兒子還活著，我恐怕就沒有今天了，父王根本不會立我為太子，甚至他還會不會娶我的母親，世界上有沒有我這個人都難說。父王啊父王，我們之間……」他輕輕地歎息了一聲，向茫茫的夜色之中望去……
我抱緊他的身體：「雅葛斯，你的心其實很善良，就是有時候太奸詐了，你總是不相信任何人。」
他笑了：「可是我相信你！」
我說：「謝謝你的信任。嬤嬤讓你去見見西菲兒，你去不去見她啊？」
雅葛斯說：「見了又如何？不見又如何？算了，我就不去見她了，見了她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寫封信給她也就是了，她還可以留做紀念。」
雅葛斯對西菲兒未免太過無情，這都怪我，看到他輕輕地把艾婭萍提絲給他的披風折好，我突然想，雅葛斯這麼眷戀艾婭萍提絲，不如我去給她照些相片，儲藏在電腦裡，以後有空讓雅葛斯看看。這件事兒我先不告訴他，等到他想念艾婭萍提絲的時候，我給他來個意外的驚喜。
第二天早上，我趁著雅葛斯去了朝堂，帶著波利科兄妹伊雯和冰奴霜奴，偷偷地離開了王宮，去給艾婭萍提絲照相。艾婭萍提絲正準備離開迪甘城去蒂山的王陵，我沒有費多大的口舌就說服了她配合我，給她照了十幾張像。
雅葛斯中午就回來了，他告訴我，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他已經給手下的所有將士大臣們放了假，讓他們回去與家人告別，後天就走。除了我和我手下的幾位侍女及四百女兵外，軍中再也沒有其他女子，他打算在迪倫站住了腳再派人把家屬接去團聚。
我問：「雅葛斯，你準備怎麼用兵，你這樣毫不掩飾，難道迪倫人會完全不準備？」
雅葛斯笑了笑，說：「默當全力以赴地對付他的親兄弟紀昆，還要鎮壓國內那些起彼伏的反對者，就算他的探子打探到了我將要出兵的消息，他也騰不出手來立即組織軍隊來對抗我，何況他這個人自高自大慣了，根本不相信我也敢向他主動用兵，因為從前都是他們來打我們，我們被動接招，他怎麼能夠想到我敢主動出擊？我一直都認為進攻是最好的防禦！」
我說：「那天我看了你的軍隊的演練，真厲害！」
雅葛斯道：「鳳儀，你最多只看到我軍隊的三十分之一的厲害，因為那天只演練了一種陣法，可是我訓練了三十種陣法，在任何情況下都可以靈活地變換陣勢，我的各種武器，那天也只演練了幾種，還多著呢，攻城器更多，你都沒有看見過。我讓約克斯和嘎登去進攻湛國，就是試驗我的軍隊的實戰能力，這次新軍都在實戰中鍛煉過了。迪倫的軍隊論戰鬥力，不如我的軍隊的十分之一，但是他們人多，如果默當願意，可以動員起一隻五百萬的軍隊，他們全國人口有五千多萬，論人口是我們蒂山人口的十幾二十倍。不過軍隊的戰鬥力不是以人多來衡量的，有時候人多反而誤事。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將從鐵嶺關進攻，可是他們錯了，我是不會從鐵嶺關進攻的，那個關口易守難攻，迪倫軍隊固然不易進關，而我的軍隊同樣也是一樣的不便出關，更何況出了鐵嶺關，最值得進攻的城池離鐵嶺關也有幾百里，我可不願意把大量精力用在行軍上。這樣補給消耗了，卻沒有得到什麼補充，不合算。」
我問：「那你打算從哪邊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