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桃花流水窅然去（六）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跟菲琳絲相見不僅沒有得到多少歡樂，反而悲從中來。
見我鬱鬱不樂，菲琳絲道：「嫂嫂，對不起，我不應該跟你說這些話，可是我，我實在是不吐不快。有的話，我也只能夠跟你說。」
我說：「我知道的。多謝你這些日子來照料烏雲珠，」我抱起女兒，道：「她長得多可愛！」
菲琳絲笑道：「我是她的親姑姑嘛，你不在，我當然應該照料她了。」
我說：「雅葛斯看到她，不知會有多高興！」
菲琳絲道：「也許我不該說這句話，我看他未必有多高興。他要的是兒子！對於我們女人來說，養兒養女都一樣高興，對於男人來說，他們只要兒子，女兒是不算數的。」
我心想：說不定雅葛斯心裡真是這樣想的。正在這時，突聽有人報告：「孟德維將軍求見！」
菲琳絲扭頭就跑，我忙攔住她，叫道：「快請孟德維進來。」只見孟德維小跑著從花園門進來，我向他招了招手：「快過來，菲琳絲在這裡。」菲琳絲掙脫了我，向林蔭深處跑去，我道：「孟德維，你快去追她。」
孟德維從我身邊跑了過去，去尋找菲琳絲去了。我抱起女兒，又讓薩賓麗絲抱著菲琳絲的兒子莫其，先回了我居住的小院。
我與女兒真是母子憐心，雖然我基本上沒有帶過她，她卻和我非常親近，在我的懷抱裡睡著了，薩賓麗絲把莫其也哄著睡了，讓這對小兄妹睡在我隔壁的小床上。我也有些累了，想到今天晚上要舉行什麼家宴，於是去洗了個澡，到床上睡了一覺。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聽到隔壁房間裡那對小兄妹正在玩耍的聲音，一陣甜蜜，一陣溫馨，要是雅葛斯陪著我，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共聚天倫之樂那多好？不知道雅葛斯現在在做什麼？
我剛想到這裡，就聽見有人在說陛下請我和小公主一塊兒去前廳參加家宴。我急忙起床，換上一件禮服，抱著女兒，叫薩賓麗絲抱上莫其，向前廳走去。在小院門口，我遇見了菲琳絲夫婦，他們手拉著手，神態親密，顯然嫌隙已消，看到他們這個樣子，我暗暗為菲琳絲高興。
莫其看到母親，伸手要母親來抱。菲琳絲忙從薩賓麗絲懷裡接過兒子，親了他兩下。孟德維也想去撫摸莫其兩下，莫其一個勁往母親懷裡躲。菲琳絲笑道：「兒子從出生就沒有見過你這個父親，自然不會有親近之心。你多多疼疼他，過些日子，他就會親近你了。」
我說：「不見得哦。我和女兒有一年多沒見面了，她見了我還是很親熱的。」
菲琳絲道：「這不同的。孩子天生就認得自己的母親，跟母親更親熱些，卻不見得會認得自己父親。要是嫂嫂不相信，等會兒見了王兄，你看看烏雲珠會不會親近王兄。」
我心裡不禁有些忐忑，要是待會兒真的出現了烏雲珠不認雅葛斯這樣的情形，那怎麼辦，不是太尷尬了？不知怎的，我突然又想：該不是菲琳絲教了烏雲珠，讓她不認她父親吧？這些日子以來，都是菲琳絲在照顧這孩子的。但願是我瞎疑心。
和菲琳絲夫婦一起來到大廳，廳裡早就擺好了幾桌酒席，這麼多人吃飯啊？雅葛斯家有這麼多人嗎？是不是還有別的客人要參加？
這時我看到了約克斯夫婦和賀利斯和托弗斯等人。
一年多沒有見到賀利斯了，他明顯地長高了。他已經快十六歲了，進入了青春發育期，唇上已經冒出鬍子碴，臉形也更有輪廓了，像個真正的男人了，可是他的神情卻依舊是羞怯而謹慎的，甚至比從前更謹慎了。看到我，他低著頭，行了禮，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嫂嫂，你好。」就沒有再說別的話了。
約克斯的妻子墨琳兒身著一身夜空藍的禮服，鬢邊插著一朵小白花（我心想，她家裡誰死了？幹嗎帶朵孝花？），攜著一個小男孩站在約克斯身邊，看到我，她和賀利斯一樣，恭敬地行了個禮，就默默地站在一旁。墨琳兒曾經暗戀過雅葛斯，不過現在她已經做了雅葛斯的弟媳，她規規矩矩地做著約克斯的妻子，很少見到雅葛斯，而雅葛斯呢，更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存在，我只覺得墨琳兒有些可憐，嫁了個盜版雅葛斯，從來沒有把她當做情敵。
這時我又看到了托弗斯，在名義上，他是我的堂兄，又是墨琳兒的親哥哥，約克斯的妻兄，當然有資格參加家宴，雅葛斯一向對托弗斯甚是器重，外面傳說是因為他是我堂兄的原因，我知道不是的。本來托弗斯跟我什麼關係也沒得，雅葛斯為了抬高我的身價，讓我攀上他為兄，說起來還是我沾了他的光。雅葛斯說過托弗斯為人正直穩重，做事認真，也挺有斷事能力的，他把事情交給他很放心，我想這才是他重用托弗斯的真正原因，絕對不是因為我和托弗斯掛名的兄妹關係。咦，托弗斯怎麼也在衣服上打了條白邊？而且神情落寞，一點沒開心的樣子？他們兄妹都在服喪？他們家誰死了？對了，托弗斯的妻子玫伊菲麗不是來了寒都嗎？怎麼沒有跟他一塊兒來出席家宴？聽說玫伊菲麗身體向來不好，難道她……
我偷偷地問菲琳絲：「托弗斯家誰死了？」
菲琳絲道：「托弗斯的妻子玫伊菲麗一個月前病逝了。玫伊菲麗身體一向不好，從迪甘到寒都，奔波了這麼長的路，在路上她就病了。到了寒都，夫妻團聚，她的病竟然越來越重，托弗斯兄妹晝夜照料她，也沒有能夠挽回她的生命。唉，托弗斯真可憐，妻子死了，連個孩子都沒有給他留下。孟德維跟我說王兄已經知道了這事，說要給他續絃。連人選他都想好了。托弗斯一個勁兒推辭，說妻子剛剛下葬，在這個時候就續絃，實在是對不起妻子，請王兄過一段時間再提。王兄卻說，要趁今天晚上的家宴時刻，給他先訂婚，至於具體婚期，可以等上半年。」
我說：「他這麼快就找到合適人選了？」
菲琳絲道：「王兄說，人選是現成的。托弗斯也認識。」
我說：「現成的？托弗斯還認識她，誰啊？」
菲琳絲說：「王兄只是說，在宴會上他公佈。我也不知道是誰。」
一抬頭間，只見波利科兄妹護著他們的嫡母靈靈敷來到客廳之中，靈靈敷看起來非常開心，穿著一件漂亮的禮服，能夠在兒女身邊，做母親的無論如何都是會很快樂的。他們向我行禮之後便陪坐在一邊。波利科兄妹今天都打扮得特別漂亮，哥哥俊逸無倫，妹妹嬌艷欲滴，顯得格外明艷照人。照理說，他們是沒資格來參加家宴的，他們怎麼也來了？正在這時，雅葛斯邁著輕快的步子滿臉笑容走進大廳，身後跟著一群女人！
第一個就是姍妮兒，對於她，我是有思想準備的，雅葛斯現在還不敢得罪她，她要參加家宴，雅葛斯沒法拒絕，讓我氣憤的是姍妮兒身後居然還有十幾個女人，我看到了琳娥和瑛琳娜，還看到了其她的熟臉嘴。這還並不是雅葛斯妃子的全部數目，沒背景的女人還不夠資格上這家宴呢。
回了寒都，我又要面對這麼一群女人，我現在哪有精力去應付她們？早知這樣，還不如待在孚羅呢。雅葛斯，你，你好！……
雅葛斯逗了逗約克斯和菲琳絲的兒子，隨口問了幾句，湊過身來，拉起我的手，低聲說：「怎麼又不高興啊？好容易一家人團聚，別耍孩子脾氣。女兒呢？把她給我，我來抱她！」
他也想女兒，我急忙從薩賓麗絲懷裡抱過女兒，遞給雅葛斯。雅葛斯一邊伸雙手來接，一邊道：「女兒，叫我父王啊，叫啊！」
烏雲珠奶聲奶氣地歡叫了聲：「父王！」向他懷裡撲去！哈，誰說女兒認不得她爹？無論如何，雅葛斯可是烏雲珠的親生父親啊！菲琳絲可估計錯了。看烏雲珠的樣子，比見了我還親熱，雅葛斯好像天生對人就有一種親和力似的，無論是什麼人，從一歲的嬰兒到九十歲的黑衣祭司都對他表示出親近或者尊敬。
雅葛斯吻了吻女兒的小臉，道：「女兒，高興嗎？」
烏雲珠說：「高興！高興！父王，我餓……」
雅葛斯馬上說：「好，立即開飯，我來餵你！」雅葛斯很愛女兒啊，簡直就是當她掌上明珠，菲琳絲怎麼說女兒不作數呢？看來，她對雅葛斯始終有偏見。
雅葛斯左手抱了烏雲珠，右手一揮，眾人依次入席，我和雅葛斯並肩坐了主位，雅葛斯笑道：「大家儘管吃啊，開開心心地用飯，等會兒我要宣佈一件喜事。」眾人告了禮，便開始用餐。雅葛斯用小勺舀了一勺肉糜湯，小心翼翼地餵入女兒的小嘴，看他那個樣子，動作做得比我還道地。我吃著飯菜，看到這個場景，心裡一陣溫馨，雅葛斯是個好父親，我和女兒都不能夠沒有他的。只聽雅葛斯道：「鳳儀，女兒真像我，也喜歡喝肉糜湯。」
我說：「烏雲珠是你的親生女兒，她當然像你了，這是很自然的事，沒什麼奇怪的。你只顧餵她，自己卻沒吃一口飯，你餓不餓？我來餵她，你吃點東西吧！」
雅葛斯笑道：「那好，我一餵她，就忘了自己的是不是餓了。說真的，我今天是又累又餓，今天晚上早些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把女兒交給我，我一邊小心地抱穩她，一邊接過勺子，繼續喂女兒。雅葛斯吃了幾口菜，看了看周圍的人們，對我說：「一年多沒有見，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的事。托弗斯的妻子也去世了，她還那麼年輕，真可憐。」
我忙問：「你說要給托弗斯續絃，還有現成人選，那是誰呀？」
雅葛斯笑道：「阿伊娜呀。她年紀也不小了，應該嫁人了。托弗斯年青英俊，出身名門，為人正直，又有才氣，很不錯的。「
我衝口而出：「托弗斯確實沒得什麼好挑剔的，可是阿伊娜喜歡的是……」我差點把阿伊娜喜歡的人是你這句話說出來。憑女人的直覺，我早就知道阿伊娜對雅葛斯「不懷好意」，但阿伊娜性情爽朗，對我又有很深的感情，自覺地躲避著雅葛斯，在雅葛斯面前一向掩飾得非常好，雅葛斯幾乎沒有注意過她（我有時候想，以他的精明，他是真的沒注意還是故意忽略？）。
雅葛斯說：「阿伊娜另有心上人嗎？」
他是真的不知道？我囁嚅道：「我覺得她不喜歡托弗斯……」
雅葛斯道：「這個不難，以後感情是可以慢慢培養的。托弗斯人很好，阿伊娜會喜歡他的。你不覺得他們兩人很配的嗎？鳳儀，托弗斯在名義上是你的堂兄，阿伊娜是你最貼身的侍衛，把阿伊娜許給他，對你也有好處！」
我說：「既然這樣，就依你的意思吧！」
雅葛斯道：「他們會幸福的。祝福他們吧！」
我點了點頭，雅葛斯站起身，大聲道：「今天我要向大家宣佈一件喜事。我決定，把侍衛阿伊娜許配給托弗斯將軍為繼室，因為托弗斯將軍的妻子去世不久，他們將先定婚，待另擇佳期成婚。」
托弗斯站起來：「陛下，我……這……」
阿伊娜騰地站起：「陛下，我……」沒等她說出下一個字，靈靈敷便接過話頭：「謝陛下賜婚！」拉了阿伊娜一下，又拍了兩下大概是因為聽到這個令他震驚的消息而站在一邊發愣的波利科，跪下謝恩！
托弗斯略一遲疑，也緩緩地跪了下去。
雅葛斯笑道：「你們過來。」阿伊娜和托弗斯慢慢走到雅葛斯面前，雅葛斯拿出一對戒指，分別遞給二人：「祝福你們。你們會幸福的！」
阿伊娜伸手接過，低下頭，輕聲道：「謝謝陛下……」我彷彿看見一滴水落在地上……托弗斯勉強露出絲笑容，向雅葛斯致謝。眾人免不了一番祝賀之聲。波利科此時已恢復常態，站在一邊微笑，顯然，他對托弗斯即將成為妹夫很是高興！對雅葛斯這樣安排很滿意。
我心裡也有些不好受，要是我所愛的人這樣急著給我找歸宿，我也是無論如何高興不起來的。可是我總不能把阿伊娜介紹給雅葛斯，自己給自己找個情敵來，我的情敵已經夠多的了，我的心早就被割得四分五裂，不能完整了，雅葛斯對我已是疏離，我可不願意失去他，女兒也需要他！阿伊娜，你怪不怪我？你心裡明白我的苦處嗎？你也是女人哪！
阿伊娜一直低著頭，既沒有看我，也沒有看雅葛斯，更沒有看她的未婚夫托弗斯一眼，靈靈敷把她拖到一邊，她撲到了靈靈敷的懷中，靈靈敷一邊拍著她的肩膀，一邊安慰她。托弗斯勉強笑著應酬向他道喜的賀利斯和約克斯等人。波利科走了上去，滿臉堆歡，拉著托弗斯的人鄭重地將妹妹托付給他，要他保證不負阿伊娜。托弗斯苦笑道：「這個你放心，我知道我的責任……」
姍妮兒笑容可掬，手裡拿了一竄珠寶送給阿伊娜，阿伊娜隨手接過向她道謝。雅葛斯的妃子們也各有禮物相贈，就我沒拿出什麼東西來，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一來我是沒想到，事先沒準備，二來我是真的缺錢哪！雅葛斯賞給我的那些財物大部都用到了辯論會上改善學者們的生活待遇去了，一小部份也賜給了我身邊服侍我的人，哪兒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財物？不由得大是窘迫。
雅葛斯大約是見了我的窘態，道：「沒錢給她是不是？不用擔心，我準備了很多禮物，用我們兩人的名義贈送給他們。你呀你，我賞給你這麼多的東西，也不知道留點給自己用！別人還說我對你吝嗇呢！我真沒有遇見過像你這樣淡漠錢財的女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錢財的重要。」
我說：「我當然知道。可是這個世界上永遠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相比之下，錢只能夠退居次要了。再說我在你身邊，吃穿用度都不愁，還存這麼多的私房錢來做什麼？」
雅葛斯微微一笑，道：「你還是存點錢好，說不定有一天會派上用場。比如說今天……」
正在這時，只聽姍妮兒道：「王后，您有什麼禮物贈給您最親近的女侍衛？」我根本就拿不出禮物來，她是故意要我難堪。
雅葛斯道：「我和王后的禮物隨後就直接賜給他們。托弗斯將軍是王后的兄長，另有家禮相見，這就不勞姍妮妃關心了。等會兒宴會散了，早點回去休息。」
姍妮兒道：「托弗斯將軍是王后的兄長？這以前我怎麼沒聽說過？」
雅葛斯道：「哦，難道王后有什麼親屬要先向你報告嗎？托弗斯，你說是不是？」
托弗斯道：「正是。」
阿伊娜道：「禮物的問題與姍妮妃你有什麼關係？托弗斯，你說是嗎？」
托弗斯微笑道：「不錯。」他一向謹慎，不願多說話，可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心裡是向著我的，我不會弄錯的。
波利科冷笑道：「狗拿耗子。王后諸妃，各安其位。這樣才能夠得到尊重，可惜有的人就是不懂！」
姍妮兒柳眉倒豎，對雅葛斯道：「陛下……」
雅葛斯道：「夠了。這是家宴，好好地，鬧什麼鬧？」
姍妮兒退到自己的座位上，琳娥走過去，輕輕地安慰她，姍妮兒也拉著她的手，兩人低聲說著話。這兩個女人這麼快就結成同盟了？
雅葛斯道：「別理她們，再吃點東西，宴會一散，我們一家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