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桃花流水窅然去（七）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宴會散了。我抱著睡著了的女兒跟在雅葛斯身後回到小院樓上。
我輕輕地把女兒放在小床上，小心地給她脫掉衣服鞋子，蓋上被子，竭力不弄醒她。洗嗽之後，我走到床前，女兒輕輕地翻了個身，把小腳小手露在被外，我連忙把被子重新給她蓋好。雅葛斯在一旁看著我們，他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肩頭：「鳳儀，女兒很可愛，很像我。我今天真的好高興，我也有一個完整的家庭了，要是我們還能有一個孩子那多好！」
我輕聲道：「你放心，我們一定會有一位王子的，我不相信我們會沒有王子！但女兒，你以後也要多疼疼她。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雅葛斯道：「當然。這是我們的家，她是我們的孩子……」他對我說：「早點睡吧。以後……」
我說：「我要自己照顧女兒。你讓薩賓麗絲幫助我就行。」
雅葛斯道：「蒂山王后用不著自己照料孩子。」
我說：「做父母的理應自己教養孩子，否則就很難建立起親情。女兒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我撫養她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雅葛斯不高興了，道：「她是你最親的人，那麼我呢？我算老幾？」
我說：「你也親啊，你是我女兒的父親嘛。」
雅葛斯冷冷道：「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不是你女兒的父親，我和你就不親了？」
我說：「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撲到他的懷中：「雅葛斯，我離不開你。我愛你，我怕你不理我。我害怕，我太在乎你……」
雅葛斯笑了：「既然你這麼在乎我，多理解我就行。好好照顧女兒，我會常常來陪你們的。鳳儀，我會盡到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話雖然如此，我卻感覺得到，從這天起，雅葛斯來我這兒似乎不是太勤了，他從前幾乎是天天來，不來的時候屈指可數，可是現在他是隔一兩天來一次，每次他都說他事情多，陪伴我的時候越來越少，我心裡明白，我遲遲無法再生育，他心底就算明白是什麼原因，可是卻仍然希望那是誤診，畢竟這個世界上有幾個男人願意承認這個有些令人尷尬的責任？他又有那麼多的女人可供試驗，那些女人也確實需要他「雨露均勻」，怎麼能夠獨獨滋潤我一個？
我也不想多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有女兒陪著我，對他的眷戀似乎淡了許多，好像也不怎麼難過了，是我麻木了還是我對他的感情在漸漸地消逝？人家都說感情需要呵護的，又說見面三分情，既然見面的時候少了，呵護感情的時候少了，那麼這份感情淡去也是很正常的，什麼許多年不見面感情依舊，大概只能夠出現在人類的幻想中。
薩賓麗絲勸我想辦法去挽回雅葛斯，我搖了搖頭，如果他真的還愛我，他就會記得我，如果他已經不愛我，我強求何為？要我去搞什麼美人心計嗎？一來那些所謂的心計是建立在當事皇帝近乎白癡的基礎上，雅葛斯聰明過人，那些小兒科的心計對他根本不起作用，這個世界上騙得過雅葛斯的人無論男人女人我都認為還沒有生出來，我這點兒心機還不夠當雅葛斯的下酒菜，說不定弄巧成拙更糟糕；二來我為什麼要滿足雅葛斯的虛榮心？為什麼要讓他認為我沒他不行？為什麼一個男人非得有一群女人去爭？我才不會這麼干呢，你以為你是什麼？你要珍惜我，我才會珍惜你，你要愛我，我才會愛你，千方百計地去討一個男人的歡心，我哪有那麼下賤的？難道對一個女人來說，男人就是她的全部嗎？絕對不是！是我的終究是我的，不是我的，我也絕對不勉強，那樣就算得到了也沒意思！
記得有一首歌唱道：恩情常在我心頭，美景卻恨不能長久，若你我有緣自能長相守，無緣不必苦候。相知相戀情依舊，萬語千言縈繞咽喉，若你的心有我天涯可相憶，無我不必強求。曾經企盼共白首，曾經渴望一起走，到如今一切成無奈，只怨你我無緣共攜手。從今你我將分兩地，再見也只能是朋友，若是心中惆悵請進一杯酒，不必勉強俯就。
對的，無緣不必苦候，無我不必強求，也不必勉強俯就。何必呢？雅葛斯，是你對不起我在先，我並沒有做錯什麼，我離開了你，你又把我找回來，找回來卻又並沒有認識到自己錯在哪兒，我倒覺得你變本加厲了，那你把我找回來做什麼？是為了出氣？你要我理解你，那你為什麼不理解我，知道我的痛苦？莫非你要我做個擺設？
夜晚，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有的只有一個孤寂的身影佇立在樓頭；夏已過，秋將過，冬天遲早也會到的，我們的感情是不是也遭遇了冬天？他隔一天來一次，隨後是隔兩天來一次，以後是隔三天四天……就算見了面，我們說的話也越來越少，除了他說說國家大事外，簡直就是無其他話可說，而國家大事，我並不是很感興趣，往往他說了半天，我只是淡淡地笑著聽，有時候他問問我的看法，我便淡然地說：「后妃不干政，這不是你說的嗎？」他很生氣。這樣他就來得更少……
來得少也好，我正不想糾纏到爭寵奪愛的糾紛中去，只想過清靜的日子。我對他的眷戀和對其她女人的妒嫉心也越來越淡，有時候我真的有些害怕，我是愛他的，可為什麼我不怎麼妒忌，也不怎麼眷戀他了？難道我對他的感情真的漸漸淡去？
有時候他在我這兒逗逗女兒，我便在一旁為女兒縫衣服，雅葛斯的衣服太大，很久都縫不好，我的技藝又不行，還是先為女兒做幾件衣服試驗試驗，畢竟女兒的衣服要小得多，就算做砸了返工也容易些。
我唯一還在努力做的事就是仍然在盡著一個妻子的義務，替他管理後宮，我竭盡全力，盡量公平公正，寬以待人，讓後宮波瀾不驚，不讓他有後顧之憂。其實我原本不該這樣盡力的，因為我沒有意識到我其實根本不是他的妻子！仍然在盡心盡力地盡著一個妻子責任。我怨是怨你，恨是恨你，但仍然以雅葛斯的妻子自居，後來想起，我真是天真得可以！
聽說他的軍隊在敏特的率領下，一路攻城掠地，又將迪倫的幾個重鎮奪了過來，還收降了不少將領，招募了很多新兵，他手下的軍隊數量已經超過十五萬，逼近二十萬，這麼多人每天吃飯是個大問題，好在雅葛斯從迪倫人的倉庫裡得了很多糧食，而齊力克又從孚羅源源不斷地運了糧食過來接濟他，雅葛斯的軍隊將從孚羅到寒都城的糧道徹底打通了，人雖然多他也養得起。
伊雯在孚羅生了一個女孩，雅葛斯讓我代表他寫了信去慶祝，又送了許多財物，齊力剋夫妻上了謝表表示感謝，並請求在適當的時機回到他身邊，雅葛斯答應了。
這天他回到樓上，恨恨地把花瓶扔到地上，摔得粉碎，女兒嚇得哇地哭了起來，我急忙抱起女兒，道：「你怎麼啦，嚇著孩子！」
雅葛斯道：「我母后，我母后她……還有你，你們兩個女人都是最讓我頭痛的。陸鳳儀，無論我怎麼對你好，你都不領情；我母后也是這樣，我盡了全力去孝敬她，她卻……」
我忙問：「母后怎麼啦？」
雅葛斯道：「她死也不肯回羅跗，老宰相又不敢用強，任得她在迪甘作威作福，生活荒淫。傳來的消息說幾乎朝中稍微長得像樣的大臣都成了她的入幕之賓，這還不算，她還干涉國政，老宰相問我是不是請老族長來處分她，可是老族長一來，她還活得成麼？你要我怎麼辦？還有你，你是不是要我整天守著你呀！三天兩頭不見，你就不陰不陽，怨恨我是不是，吃準我離不開你是不是？陸鳳儀，這個世界上誰沒誰都一樣過！我有那麼多國家大事要處理，我的軍隊攻城掠地所向無敵，我很想跟我的將士們在一起，就是因為你們母女，捨不得離開寒都，你卻……」
我說：「是你不願意跟我在一起的！是你！」
雅葛斯道：「還怨我了？我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說：「你有很多女人要擺平差不多，這麼多的女人誰跟你生過孩子？你還是檢查檢查自己！自己無能居然還怪罪別人，你……」
雅葛斯大怒，一揮手……
我叫道：「你要打我嗎？我又沒亂說，我講的是事實啊！」
雅葛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放下手，微微一笑，道：「終歸還是在吃醋。好了，過兩天我要走了，我們今晚上好好聚一聚。今天晚上月亮很圓。」月亮很圓，原來今天是中秋了，又到了闔家團圓的日子了。你要走？到哪裡去？什麼時候回來？該不會又去「納」個公主吧？
他說：「擔心我去選個女人？」
我衝口道：「你怎麼知道？」
雅葛斯道：「我看得出來。你放心，我不是要去選女人，我是要出征了。既然我留在你身邊和離開你身邊也沒什麼區別，我想還是去做我的大事吧。」
我吃了一驚，忙道：「你又要出什麼征哪？帶我一塊兒去。」
雅葛斯笑了起來：「你可真有意思。我在你身邊，你愛理不理；我想走了，你又捨不得了。如果我剛才真的打了你，你會怎樣？」
我道：「如果你真的打了我，我一定會還手。我不能夠容忍家庭暴力！」
雅葛斯面色凝重起來，道：「說句老實話，你的武藝很好。如果我們都全力以赴，沒準我還真打不過你。」他微微一笑，道：「一個君王有這麼厲害的一個老婆在身邊不是件什麼好事。」
我冷笑道：「你怕我害你？你連我也不信？難道在一位君王的眼中，世上更無可信之人？」
雅葛斯微笑道：「你不會害我的。你妒忌歸妒忌，怨氣歸怨氣，但絕對不會害我。你的心是善良的。女人本以柔順為美，你平時也挺溫柔，可是順從你卻從來沒有。」
我說：「因為我自己有思想和意識，我是個獨立自主的人，要我對你無條件地順從，我根本就沒法做到。如果你要找這種女人，恐怕只有到男人的小說或者幻想的世界中去找。」
雅葛斯笑道：「我從來沒想過要找這種女人。對我事事順從的女人其實不是女人，是女奴。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從心底尊重女奴的。」他頓了頓，收起笑容，道：「鳳儀，我要走了，不會帶你去。」
我說：「你怕我給你惹麻煩？」
雅葛斯道：「不是。因為我覺得我們還是分開一段時間好，也許當我們重逢的時候會跟親密……原本，我早就不應該再呆在寒都了，敏特雖然很有能力，也確實替我拿下了不少土地，爭取到很多臣民，可是他終究是迪倫人，前方將士們都不喜歡他，也不相信他，他們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我千算萬算，獨獨算錯了一遭，」他輕歎了一口氣：「我忘了不同民族之間的人不好相處這個簡單的道理，何況他們又來自兩個敵對的國家。我的將士們以征服者自居，看不起迪倫人，看不起敏特。唉！我鼓勵兩個民族進行通婚，並給予免稅和給財物贈送上的優惠，沒想到還是……」
我忍不住笑了：「雅葛斯，鼓勵兩個民族通婚任何作用都起不到。只是你一廂情願而已。」
雅葛斯道：「哦？」
我道：「哼，不問兩個人出生完全否則的文化背景，言語又不通，僅僅是為了物質利益給湊在一起，這樣的婚姻脆弱得像風中的燭火，一吹就滅。據說從前有位君王和你一樣，也這麼搞，結果一萬對奉旨成婚的兩個民族的夫妻在這位君王去世不久除了一對之外全離了婚，這種作法非但沒起到融合民族的作用，反而因為那些男人們始亂終棄，令那些女人的父兄們憤恨更深，倒還加劇了兩個民族的不合。我父親和爺爺最愛看《參考消息》，那上面也說過我們中國的鄰國尼泊爾為了讓那些可憐的寡婦有個家，用發補貼的辦法鼓勵男人們娶那些寡婦們，沒想到那些男人一旦從政府手上拿到了錢，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同族人尚且如此，何況異族。雅葛斯，這種事情只能夠慢慢來，急不得的，急也沒用。」
雅葛斯苦笑道：「沒想到你比我還看得透徹。」
我搖頭道：「不是我看得比你透徹，而是男人和女人看問題的角度不同。你們男人總是從國家大事來看，而我們女人更注重感情啊性格啊這類問題，所以我相信這種事情勉強不來，用錢來保證其實什麼也保證不了。」
雅葛斯輕歎一聲，道：「鳳儀。這些日子來我有意冷落你，因為我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在乎我，沒想到你好像並不在乎我。你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我冷然一笑：「原來你是故意冷落我，想要知道我是不是愛你。那麼你一定會失望，因為我相信愛情是平等的，是兩個人都要努力去呵護的，忠誠也是相互的。你如果用這種方式來考驗我，我絕對不會表現出什麼讓你開心的態度。」
雅葛斯微笑道：「你很倔強。不過你對我一直很忠誠，這是我最開心的事。」
我冷笑道：「雅葛斯，你以為我會對一個不愛我的人忠誠嗎？我只會對愛我的人忠誠。我之所以對你的冷漠沒有做出任何背叛，那僅僅是因為我想站住道德至高點。這樣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譴責你。男人不就是希望有一群女人個個都愛他，個個都願意為他死嗎？我一直認為如果一個男人這樣想，他就太把自己當做回事了。別的女人會怎麼樣，我不管，可是我絕對不會去爭，我會在第一時間放棄這個男人，因為天下的好男人絕對不只一個，天底下真情真意的好男人肯定是有的，為什麼我要在一棵樹上吊死？我從來就不相信那些小說中的描述，既然他們把女主人公寫成天仙下凡，就不可能沒一個像樣的男人去愛，除非那個女人根本沒什麼魅力可言。雅葛斯，你認為我對男人一點吸引力都沒有？不是吧！就算真的是這樣，一個女人照樣可以過得快快活活，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不是女人，是女性！太看重**交流了，卻不知心靈的交流才是人生最大的愉悅，人畢竟不是動物。就算沒有了男人作寄托，還有兒女，還有學問，人生的境界多著呢！可以有很多選擇！在那個男人已經變心的情況下，你越去爭，就越等於滿足了男人的虛榮心，讓他越自以為了不起。我為什麼要滿足他的虛榮心？我要讓他知道，其實他什麼都不是，就算我親眼看到他和別的女人赤條條在一張床上，我也會把那個女人視若無物，直截了當地跟男人說今天晚上我要出去跳舞玩耍，然後嫣然一笑，飄然而去。這對他才是真正最大的羞辱！我媽說過，女人為了任何原因忍辱負重，都只能夠加重男人自以為是的心理，要是你根本就不把他當回事，他反而會來迎合你。就算他不來迎合也沒什麼大不了啊！天下男人多著呢！選擇的餘地很大。據說有的所謂女性專家說什麼女人狂一時，男人狂一世，其實說這句話的所謂專家自己就把自己看成了個女性，以性為上，以性為命！卻不知這個世上決定人生幸福的絕對不是什麼性！女人老了固然不值錢，男人老了同樣不值錢，以為男人越老越值錢的男人其實是個傻瓜，他當真以為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是愛上了他那個人？那根本就是違背生物學和人的本能的事。你說我媽說得對不對？我就覺得很對！以前她和我父親吵架的時候，一怒而去，還是我父親想盡辦法把她找回來呢。所以我從來不去爭，愛必須是雙方的事，我沒有理由無條件付出。至於去找其她女人的麻煩，更沒有必要，因為禍根是男人，如果他的心裡有我，任何女人都奪不走他；如果他心裡沒我，所有的女人都可以奪走他。強求一份失去的感情，何必呢，徒然讓那個男人自以為了不起而已。至於要我去打擊報復那個女人，一來我沒那麼狠，女人何苦難為女人，讓男人看笑話；二來如果我是獅子，我絕對不給那些女人裝可憐作綿羊，激起男人保護弱者潛意識的機會，我既不會虐待她，也不會故意對她好，我採取的對策只有一個，將她視若無物，這種輕蔑才是對她最大的羞辱！我這隻獅子同時會加入到草原上飛奔的其他獅群裡去過快樂的日子。」
雅葛斯一把抓住我的手：「鳳儀。你，你好……我真沒想到世上竟然會有你這樣的女人！遇上你這樣一個女人，又偏偏愛上了你。我……」他把我緊緊地摟在懷裡：「你真的是一隻獅子，獨一無二的獅子。我怎樣才能夠馴服你這隻獅子？告訴我！」
我把頭緊緊貼在他溫暖的胸膛上，說：「只有一個法子。以真情換取真情，以忠誠換得忠誠！我可以做賢妻良母，但我的丈夫首先得是一個賢夫良父，否則你有什麼資格要求我？」
雅葛斯低頭把女兒也抱起，把我們母女都摟在他的懷中：「鳳儀，告訴我。你依然愛我！」
我說：「你是否依然愛我……」
雅葛斯道：「我永不負你！你知道嗎？你身上毛病很多，又任性又倔強又好妒，你說的那些話我很生氣的。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因為你是個真真實實的人，完美無缺的女人其實不是人，是個異類，是人都有毛病。我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喜歡上一個異類。你喜歡我不也是因為我也並不是那麼完美嗎？你最可愛的地方就是你的真。我身邊的人太假了，只有你一個人最真！我喜歡，喜歡真正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