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桃花流水窅然去（十三）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雅葛斯天天讓迪倫人為他守夜，我提心吊膽了好幾天，一直平安無事，日子久了也就習以為常，看來這些迪倫人不會對雅葛斯不利，漸漸放下了心。雅葛斯說諾威斯新婚燕爾，應該多陪陪妻子，前段時間他病著，諾威斯茶飯不思，晝夜守候，現在可以放鬆一下了，讓他不用天天來，還是去陪著妻子吧。
諾威斯和風若斯兄弟都把自己的新婚妻子帶來拜見了我。諾威斯的妻子叫靜敏兒，芳齡十九，是一位迪倫貴族的女兒，身材高挑，舉止嫻雅，挺有大家風範。風若斯兄弟的妻子也是一對孿生姊妹，姐姐叫伊娀，妹妹叫伊婼，兩姊妹模樣很秀氣，長得也一模一樣，和她們那對同樣一模一樣的丈夫走在一起，真像一對影兒，看著很有趣。阿伊娜自從趕到軍營中就開始發燒，病得不輕，波利科和托弗斯都去看顧著她，雅葛斯讓伊娀伊婼去幫著照顧，軍中沒幾個女人，我們幾個女子當然應該互相照顧一下。有時候我也去看看她。
我細心照顧著雅葛斯，他的身體雖然逐漸恢復，但精力仍然不濟，常常頭昏眼花，巴滋醫生和林杜醫生火魯奧醫生等幾位醫生異口同聲地要他多休息。看著堆積如山的文件，他靠在床頭，讓我把那些文件念給他聽，同時幫他批閱。他說其實很多文件他手下那些臣子們已經擬好了處理意見，要批閱也簡單，就批兩個字：依議，就可以了。如果他不同意，另外批兩個字：復議。大臣們便會拿下去重新擬定。假如大臣們擬定的復議意見他仍然不滿意，就直接把自己的處理決定寫上就行了。
在雅葛斯的耐心的指點下，很快我就熟悉了，並且能夠自己處理一些小事情，我怕出紕漏，雖然雅葛斯讓我自己決定，我仍然向他請教。他的身體恢復得很不錯，正好遇上一個大晴天，他穿上戎裝，和我一起騎著馬去軍營中巡視了一遍，將士們眼見他恢復健康，歡聲雷動。他讓我去幫他批閱文件文件，等他晚上回來看看就行，他自己去大帳中接見了大臣和將領們及一些國家的使臣。我忙了一下午，才把那些文件處理完畢。然後準備晚餐，他遲遲不歸，我便拿了一匹布，試著裁剪，打算為他做一件新衣。等他回來，天已經黑了，我替他脫掉外套，換上便裝，陪同他吃飯，沐浴更衣之後，我說：「你來看看我替你批的文件行不行啊。你說過后妃不干政，你生病了，我幫你處理一下，要是你好了，我就趕快還給你。你知道我不喜歡這些事。我怕出問題，我害怕！」
雅葛斯微笑著拉我坐在床頭，道：「有什麼好怕的，處理慣了，自然也就知道該怎麼辦。何況你的天資很好，只要用心，沒什麼學不好的。什麼后妃不干政，這個策略是很靈活的，你有這個能力就可以上。我病了，你正好替我分擔分擔，交給你我才最放心。那天我跟你說過，你身為王后還是懂一點政事好。我怕我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手足無措，到時候可怎麼辦？」我忙說：「你已經好了，我還擔什麼心。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了。」
他說：「那我就不說了。過幾天我舉辦一個宴會，大家慶賀一下。然後我就想辦法攻克赫峰城。」他輕輕拉起我的手：「鳳儀，今天我一直沒有頭昏，看來我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他在我的耳邊說：「鳳儀，你天天給我的吃的到底是什麼藥膳……」
啊，他都知道了，他這麼精明，我怎麼能夠瞞得過他？我覺得我的臉好熱，期期艾艾地說：「是治……治……」
雅葛斯笑了：「我知道是治什麼的……你放心，我們會有王子的！」輕輕地在我臉上一吻……
我說：「你是個怪人，聽說那些男人都在外找女人，就你一個人沒找過……」
雅葛斯道：「我忠誠於你，你不高興嗎？」
我笑了笑，心想：「你是真的忠誠於我還是天生不好女色又或者是身體有病？反正你這個人我是猜不透的，不猜也罷！」嘴裡說：「你看我批的那些文件還行嗎？」
雅葛斯微微一笑，道：「明天再看不遲，最近並無大事，你批閱的東西我還是很放心的。現在，我不想做你的國王，只想做你的丈夫……」
以後幾天，雅葛斯一直讓我幫他批閱文件，起先我事事向他請教，他倒是多方啟發，耐心指點，我自覺批起來越來越順手，多批了幾天之後我在草稿上批下一些我自以為是的處理意見，然後讓他看看，他看了倒也點頭認可，稱讚我有頭腦，我便模仿他的筆跡批在正式的公文上，居然也沒讓人看出來。一想到我批的每一個字都有很多人雷厲風行地執行，我只動動嘴，有人跑斷腿，我的虛榮心大大膨脹，很是得意。要是我的同學們看到這一幕，不知會驚訝成什麼個樣子？我在學校連競選班長都失利了，在這裡卻能夠操縱一個國家呢！士別三日，刮目相看這句成語的現實版本就是本人！
我越批越是順手，雅葛斯說批奏折其實就是在跟群臣鬥智，這是一種高智力遊戲，我居然也玩得轉，看來我就是天資聰明，學什麼都快，本來我看歷史書看多了，對政治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感，不過我自己親潤其中之後，倒覺得這也不算難嘛，我怕個什麼啊？什麼事還不都是學的，誰又天生就會？以我的腦子，又遇上雅葛斯這麼個百世難尋的名師，這世上還有學不會的學問嗎？一來二去之後，我對自己的信心大增。有時候他在一旁休息，讓我替他批閱，我連草稿也不打了，直接批上。批完之後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免不得加油添醋，自吹自擂。雅葛斯一言不發，默默地聽我說。我說完了，問他：「你怎麼啦，我進步這麼大，你不高興啊！」他淡淡一笑，道：「鳳儀，批出癮來了是不是？看來，權力這個東西真的會讓人著魔，像你這樣自稱從不愛權的人一旦涉足權力也無法自拔。算了，我已經完全恢復了，這些事還是我來做吧！」
我嚇了一跳，突然意識到我犯了一個大錯：對於一位君王來說，我這種行為叫做僭越，沒幾個君王會喜歡，何況對雅葛斯這樣一個始終緊握大權的人？我忙說：「對不起，我是得意忘形了。以後我再也不批了。」
雅葛斯看了我一眼，伸手拉著我的手，笑道：「那也不必。我讓你批的時候你再批吧！這兩天天氣不錯，明天開個宴會，後天我陪你去出去蹓躂蹓躂，觀賞觀賞風光，順便看看怎麼去攻克赫峰城。」
好，這件事就算過去了，以後我一定吸取教訓，絕不讓你覺得我貪權，總之，我有你這個丈夫就行了。
第二天，雅葛斯在軍營裡舉行大宴，我和姍妮兒都陪伴著他，姍妮兒坐在下手。這幾天裡，雅葛斯天天跟我在一起，完全忽略了姍妮兒的存在，她倒是常來看看雅葛斯，雅葛斯和她說不了幾句話，我倒是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雅葛斯問我：「你高不高興？」我說：「我當然高興。不過有一條，不准多喝酒！」雅葛斯笑道：「行！你是關心我嘛，我知道好歹！」所有的將士都為他的康復而慶祝，宴會上將士們觥籌交錯，又拉來了舞女助興，熱鬧非凡。他重賞了敏特和林杜醫生，向他們表示了感謝。波利科這些日子來一直迴避著我，今天他也借口要照顧阿伊娜，沒來參加宴會。其實阿伊娜的病已經好了七八成，我知道，他迴避的其實是雅葛斯那鷹一般的目光……
眼看將士們一個個都喝得眼紅脖子粗了，話也多了起來。突聽卡洛斯道：「聽說紀昆親王的老婆雲雯絲是出名的美人，默當的老婆蘇瑪在我們手中，默當殺了紀昆，想拿雲雯絲來當替補，沒想到雲雯絲可不像蘇瑪那般無恥，簡直就是貞烈無比，居然一根繩子上吊自盡，丟下一具死屍，讓默當撲了個空。」
卜林期道：「你就喜歡注意這些事。自己也想得到雲雯絲吧？不過她就算不死，年紀也不小了，沒五十也有四十好幾了吧，可以給你當媽了！聽說紀昆親王的一女二子都被活捉了，因為太后莉敏的原因，默當也沒殺他們，只是把他們關在宮中。雲雯絲的女兒歌雅倫今年芳齡十五，長得很漂亮，很像她母親。將來打下天堂之城，不如你去收了歌雅倫！快活快活！」
卡洛斯道：「別拿我開玩笑，如果歌雅倫真像她母親那麼漂亮，她應該獻給陛下才對……」聽到這裡，我不由得輕哼了一聲，雅葛斯把嘴巴湊到我耳邊道：「夫人，別生氣，我不會要她的！我保證！」
托弗斯道：「紀昆只有一女二子嗎？」
卡洛斯道：「是啊。紀昆對雲雯絲稱得上情深義重。聽說雲雯絲通曉四種語言，又能詩善畫，精通音律，不僅是美女還是才女。她和紀昆從小就是婚姻之約，可是不知為什麼，雲雯絲直到二十六歲時才嫁給紀昆，紀昆還一直傻等著她，沒娶其他女子。他娶了雲雯絲之後又沒有再選過別的女人。」
托弗斯道：「我還沒聽說過這些事。紀昆和默當不一樣，難怪雲雯絲會以死相報。唉，蘇瑪放蕩如此，默當恐怕也有責任。如果默當待蘇瑪象紀昆待雲雯絲一樣，我想蘇瑪也不會變成這個樣子。」
我心想：「想不到紀昆親王還有這麼個好處。對女人來說，遇上他比遇上默當強多了。」
一名將軍道：「聽說默當的幾個公主也挺漂亮，等打下天堂之城，大家拿來分了！」
卡洛斯道：「有個叫玉伊的，據說是默當的公主中最漂亮的一個！」
卡洛斯的兄弟伊淳斯道：「哥，聽說她已經結了婚了。」
卡洛斯道：「這好辦，殺了她丈夫就行了。」
我聽得全身汗毛直豎，這些男人，他們還沒打仗就要把人家的妻女給分了，想到雅葛斯跟我說的話，要是雅葛斯失敗了，那麼我和女兒呢？是不是也一樣？與其那樣我還不如跟雅葛斯一塊兒死！一隻手輕輕地伸了過來，那是雅葛斯握緊了我的手，我說：「雅葛斯……」
他微微一笑：「看你這麼緊張，別怕。無認我是生是死，我都會保護你！」
我輕聲道：「你不會死的，我相信你。雅葛斯，這輩子我只屬於你！」
雅葛斯道：「我知道，別理那些人。將士們都是這樣的，哼，無論多麼偉大的說辭，其實骨子裡都是為了錢和女人……不提了。鳳儀，記得我給你說過我要為你編一部大型舞蹈嗎？已經完成了一半，我明天晚上就把舞譜拿給你看，你先試著練習練習，要多少人來幫你儘管去找，等我進入了天堂之城，表演給我看！」
我喜道：「好啊……」突聽得光噹一聲，不知道什麼金屬墜地之聲，我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大約四十多歲鬍子上沾滿酒水的瘦男人正從地上爬起來，同時撿起一個掉在地上銅盞。
雅葛斯道：「這個威索利，又喝醉了！」
原來這個人就是威索利，我早聽說他的大名，雅葛斯不是說過要重要他嗎？在孚羅的時候我還要約克斯向他請教過政事呢，怎麼他好像還是沒有晉陞，到底什麼原因？
我問道：「雅葛斯，你說過要重用威索利，怎麼還沒用他嗎？」
雅葛斯道：「這人不可用！他很有才幹不錯，卻太貪杯了，而且總是怨天尤人，又野心勃勃，不甘為人下，用他執掌大權，我不放心！約克斯這傻瓜還跟他走得這麼近，我私下警告過約克斯，要他和威索利保持距離，不知他聽沒聽。約克斯若是跟威索利在一起，威索利輕而易舉就可以操縱他，日後必然尾大不掉！我甚至想過要殺他，但看在他的才幹上還是捨不得。我想在我手下，他還翻不起什麼浪。我跟托弗斯說過，假如有一天我死了，托弗斯就立即殺掉威索利！不能夠讓他危害約克斯！」
我又驚又怕，輕聲道：「你太可怕了！」
雅葛斯笑道：「鳳儀，你以為做君王僅僅是批幾件文件那麼簡單？其實君王最大的學問是在識人用人上。你確實是夠聰明，但不夠狡猾，或者說是奸滑吧，沒有防人之心，你這種性格，要是你跟著我好好學習上三年五載，做個太平君王或者真的能夠勝任，但是要你做平定天下駕馭群才的英主，我看你這輩子別想了。你的性格上的天生弱點就無可救藥！」
我全身涼了半截，我知道他說的是實情。我批閱了幾天奏折就自以為了不起，把當君王看成一件簡單的事情，真是淺薄得可以。
抬頭看去，只見姍妮兒低著頭，狀似傷心，不由得大起憐憫之心，這些日子來我與雅葛斯幾乎形影不離，卻忘了她。忍不住對雅葛斯說：「你跟姍妮兒說兩句好不好？她也挺可憐的。」
雅葛斯冷笑道：「這種喪盡天良的女人有什麼可憐的？鳳儀，你的好心腸有時候真的莫名其妙。她不值得同情，我沒有把她殺了已經是仁慈的行為了，反正我也不在乎家裡多一口人吃飯，只要她安守本份，規規矩矩，我也不會把她怎麼樣。鳳儀，那天我問你會不會因為我而背叛你的國家，你想都沒想都拒絕了。我雖然佩服你有原則，但想起來也有些難過，我在你的心中究竟並不是最重要的！」
我說：「你這種想法挺矛盾的，人家全心全意為你，你不高興；人家有原則你還是不高興，你要人家怎麼辦？每個人做人都不一樣，每個女人的選擇都不一樣，像小說裡描寫那些女人一見到情人就忘了親情，如你所說，這種女人實在是喪盡天良，太可怕。」
雅葛斯道：「這種女人只能玩不能娶。連血緣之親都可以輕易拋棄，她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我說：「歷史書上記載說，面臨這種選擇的時候，每個女人都做出不同的選擇。雍姬選的是父親，送了丈夫的性命；慶姜選的卻是丈夫，送了父親的性命；許穆夫人選擇的是哥哥，拋棄了丈夫；那個霍伊選的是弟弟，把丈夫和兒子的性命拋棄了；禿髮王后選的是為父報仇不惜殺夫，而她的姐姐卻為了丈夫出賣了哥哥和妹妹，以貼斯選的是民族，我們的女英雄趙一曼選的是國家。不知道這些女人在做出這種抉擇之後會有什麼樣的感覺，但我想必定是各有各的滋味。你不能夠要求所有的人都做出一樣的選擇。也許她們都各有各的難處。人心難測，人性難攖，你還不如多一點寬容，畢竟姍妮兒做的事也沒有釀成什麼大的惡果來。」
雅葛斯微笑道：「你還在為她求情。鳳儀，你怎麼知道不會釀成惡果？」
我心裡一寒：「你會對梭隆下手？你要過河拆橋？」
雅葛斯道：「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是如此。鳳儀，不要多想了。明天我們一塊兒出去玩兒。去看看赫峰城外的風光，讓我再想想辦法攻下赫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