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七）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我拿出藥，道：「你的肩膀受傷了，讓我替你敷些藥，否則萬一感染就麻煩了。」
雅葛斯笑道：「這是蒙你所賜！」
我說：「你不是說我是在給你搔癢嗎？」一邊說，一邊幫雅葛斯脫下外衣，露出肩膀，我咬過的傷痕已經有些紅腫，我用酒替他洗淨傷口，再敷上藥。雅葛斯面帶微笑，默默地看著我。我突然想起，我剛來蒂山的那個冬天，雅葛斯出征失蹤，我孤身前去尋找，在山洞裡為他敷藥的情景，轉眼就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那份不顧一切的愛難道真的隨風而逝了嗎？我抬起頭看他，他也正在看我，我們目光相交，彼此會心一笑。我輕輕地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他伸手撫摸我的頭髮……
只聽雅葛斯道：「鳳儀，如果我這次戰死疆場，下輩子，我一定會來找你的。這個牙齒印就是你留在我身上的記號。來生我們再重逢之時，就以這個做為憑記……」
我說：「你胡說什麼？你一定不會失敗的！」
雅葛斯道：「不錯，我一定不會失敗的。鳳儀，把東西收好，早些睡吧，明天就要出發了。」我抬起頭，發現他的神情之中似乎隱有憂色。我從來沒有見他有過這樣的神情，不由得也有點慌：難道他也有解決不了的麻煩嗎，都是我不好……
我說：「雅葛斯，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雅葛斯笑道：「今天怎麼了，竟然知道認錯？」
我說：「雅葛斯，是我對不起你，我闖下大禍……」
雅葛斯道：「這件事我早就跟你說過，與你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鳳儀，睡吧，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
我心緒不寧，依偎在他的懷中，難以入睡，可是他卻很快就睡著了，聽到他平靜的呼吸之聲，我的心緒也很快寧靜下來了，在雅葛斯的懷抱中美美睡了一晚，這是久未重溫的溫馨和甜美。
一大早，雅葛斯便搖醒了我，他已經裝束停當：「今天你可沒時間睡懶覺，早點起來，吃點東西，換一身戎裝。」他指著床邊貓窩裡的拉拉說：「帶它嗎？」
我一邊起床穿衣，一邊說：「你放心，我分得清輕重。如果我們能夠勝利，拉拉不會有事，就算我們失敗，誰也不會去傷害一隻貓。」
雅葛斯說：「我是說，丟了那隻貓，對不起他的主人……」
我說：「不會的，誰會去找隻貓的麻煩。總不成人家會用這隻貓來當貓質吧？」
雅葛斯哈哈一笑：「貓質？有趣！你發明的詞彙？」
我說：「是啊，我的專利。我讓人照看著它就是。對了，你的那些妃子帶不帶去？」
雅葛斯道：「帶她們幹什麼？她們又不是我的妻子。這些女人跟誰都一樣。反正我也沒精力去照顧她們，她們跟了其他男人，未尚不是件好事。」
你，你怎麼這樣說？可是仔細想想，他說的好像也不無道理。
雅葛斯道：「我是不是又說錯了什麼？別不高興，其實道理就是這樣的。鳳儀，你讓我種的菜花快開了，但今年恐怕看不成了。你是不是有些難受？」
我說：「我不難受。今年看不成，明年照樣可以看。而且明年冬兒一定能夠走路了，看兩個孩子在菜花叢中玩耍，不是件很幸福的事嗎？」
雅葛斯道：「是的，是挺幸福。要是再增加一個孩子就更好……快些吃飯吧。馬上時間就要到了。」
我默默地陪同雅葛斯吃完早飯，換上戎裝，騎上烏龍，跟隨雅葛斯先去神廟舉行祭廟大典。烏龍雖然長胖了，但腳力似乎並沒有受到明顯影響，和過去一樣的平穩。它看到我，挨過來在我身上輕輕地擦碰，顯然十分高興。我拍拍它的頭，撫摸它的鬃毛，向它表示親近。波利科兄妹一邊一個，陪同在我的身邊。很久沒見到波利科了，他穿上戎裝，更顯得英武不群，宛若神祇。他有禮貌地向我行禮，然後便退在一邊，自始自終沒有多話。阿伊娜則神情歡娛，精神振奮，顯然十分開心。
我赫然發現，跟在隊伍中同行的不僅有約克斯夫婦，菲琳斯夫婦，還有卡洛斯兄弟和他們的新婚妻子，基本上雅葛斯所有親信都同行。只是誰是天堂之城的留守，總不可能沒人留守吧？等晚上再問雅葛斯不遲。
薩賓麗絲帶著烏雲珠，吉吉姆和幾個奶母保姆帶著小冬兒，上了專門為她們定做的特殊車輛，據說這種車輛特別防震。
來到神廟，早有一大群祭司在那兒迎接了。舉行完出征儀式，雅葛斯神色凝重，接過大祭司遞來的長劍和烈酒，將酒潑灑在地上，向眾位將士一揮手，登上紅雪，我跟在他身後，騎上烏龍，出城而去，身後跟著數萬將士。
雅葛斯的軍隊軍容壯盛，盔明甲亮，整個隊伍顯得極是剽悍精神，威武雄壯。看著這樣一隻隊伍，我不由得信心倍增。隊伍行徑的速度並不是很快，和平常走路沒多大區別，顯然雅葛斯並沒有讓他的軍隊急行軍趕路。
一路上春光明媚，風景如畫，雪早就化了，嫩綠的小草已經開始漫延開來，樹木也開始發芽，大地顯然已經甦醒。空氣也特別的清新，我在綠竹居住了將近半年，這還是頭一次離開天堂之城。
雅葛斯並沒有走在第一梯隊中，前面有前鋒，他和我是在第二梯隊裡，但緊跟在他身邊圍繞的是他的一些親近的將軍們，文臣多半有車坐。不知道是烏龍腳力退步還是紅雪腳力太快，總之，沒走多久，我就被拉下了，和他隔了大約一兩里路，雅葛斯起先還招呼我跟上他，但我實在跟不上，他也沒有停下來等我。我也不好意思叫他等我，他是一國之主，一軍之帥，不跟他的將軍們在一起，當著這麼多人和老婆粘在一起，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說不過去。
在平原上走，他的身影我是看得清清楚楚。波利科亦步亦趨，緊跟在我的身後。
我回頭問波利科：「波利科，你知道我們大概有多少兵馬？」
波利科道：「大約七八萬人吧！」
我嚇了一跳：「怎麼才這麼一點人？聽說卡倫奇有幾萬人，默當有二三十萬，博藍王也有幾萬人，加在一起至少有四十萬吧。雅葛斯的軍隊應該有幾十萬吧，他怎麼才帶這麼點人？」
波利科笑道：「雅葛斯的軍隊雖然也有幾十萬，可是這些人有很多是在迪倫招募的，可靠性難說，再說他佔領了這麼大一片領土，也得有人駐守。迪倫人靠得住的不多，最可靠的還是我們這些蒂山人。」
我說：「他有把握嗎？」
波利科道：「這可得問他自己了。不過我相信雅葛斯不會打沒把握的仗，他既然敢如此托大，必然有他的道理。我想有我這樣想法的人肯定不止一個，這麼多年來，他就沒有打過敗仗，所有的人都對他很有信心的。照我想來，他的對手們固然人多，但想要合圍打他恐怕沒那麼容易，他絕對不會給他的對手以合圍的機會，必定會想法子對他們來個各個擊破的。」他話風一轉，道：「你怎麼又不怨恨他了？我覺得你今天跟他很親熱。真奇怪，你為什麼總是這麼輕信他？」
我說：「他對我，還是挺好的……何況，我們還有兩個女兒。」
波利科哈哈一笑，壓低聲音道：「那是因為他需要你！假如你真的徹底跟他翻臉，他的損失太大了。」
我說：「你又來了，每次你都這麼說。我一個無權無勢，無根無葉的小女人哪有這麼大的能量？」
波利科道：「可是你是維繫我們這些四王子舊部忠誠於他的最好武器。」
我說：「還是這句話，齊格斯手下有多少人？他屬下的人比你們多得多！」
波利科道：「他屬下的人多是多，但那些其他國家的人，論到可靠的程度還不如我們呢！雅葛斯掂量再三，覺得我們畢竟比那些新收降的迪倫人可靠些。有你在，我們會更可靠。」
我說：「齊格斯已經去世這麼多年了，他的舊部還會死忠他，遵守他的遺命？波利科，我覺得你太誇張了。」
波利科正色道：「四王子去世這麼多年了，你已經把他全部忘了是不是？鳳儀，想不到你竟然這樣健忘。如果你認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你一樣健忘，你就太可笑了。我永遠都忘不了！永遠謹遵四王子的遺命！我相信有很多人跟我一樣忘不了！」他一催馬，搶到我前頭，再也不理我了。唉，都是我不好，我說錯了話。可是，這次雅葛斯遇上這麼大的事，我也有責任，把所有的責任推給女人固然不對，可是將所有的責任都推給男人同樣是不對的。我擔負起我自己應付的責任難道錯了嗎？齊格斯，我從來沒有忘了他，只是，我怎麼能夠對他朝思暮想，雅葛斯才是我的丈夫，我女兒的父親呀！不管怎樣，我都應該跟他站在一起，想到這裡，我情不自禁地伸手入懷，摸了摸那隻手槍，裡面還有三顆子彈，三顆子彈可以殺掉三個大將了，或者殺掉默當，卡倫奇，博藍王……
阿伊娜跟上來，對我說：「鳳姐姐，我哥怎麼啦？」
我搖頭道：「是我不好，說錯了話。幫我勸勸你哥哥，請他別生氣。」
阿伊娜道：「我哥是不會生您的氣的。您放心，我會跟他說的。」
中午時候，隊伍停下來休息，吃了些乾糧。雅葛斯和我一塊兒去看了看兩個女兒。烏雲珠對這次出遠門很開心，精神也好，冬兒除了吃奶之外，一直都在車上睡覺，沒有什麼不適之處，她的身體素質原本就比她姐姐好多了。看兩個女兒狀態良好，我放了心。本想問問雅葛斯，但是隊伍很快就又出發了，我沒有找到時間。唉，換個時段問也行，也不急在一時。這種隨大部隊行軍打仗的經歷我可從來沒有經歷過，初來迪倫不停地打仗，我卻總是在打完仗再被接去，雅葛斯打默當時並沒有行軍，去孚羅行了軍卻又並沒有打仗，這次會不會連行軍邊打仗呢？雅葛斯說大概要到三月底才會到達預先約定的戰場——銀查欽平原，這一路上得小心敵軍偷襲。
晚上到了一個小鎮上，暫住了一晚。走了一天的路，我很疲憊，喂烏雲珠吃了飯，給她洗了個澡，和她一起早早就睡了，冬兒因半夜裡要吃奶，被交給奶母和保姆們看護。也不知道雅葛斯是什麼時候溜回來的，只是半夜醒來，恍惚見他睡在身邊。哈，他的精神可真是好！只是他的臉色實在是不好，他會不會累病了？
我本想跟他說兩句話，問問他，只是一見他這個樣子，便不忍再打攪他，算了，還是讓他多睡會兒吧，反正時間還長，等過幾天再問也不遲。
在路上走了幾天，這幾天裡，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細問雅葛斯，我和他只是中午休息時在一起吃吃飯，這個時候身邊總是圍上一大堆人，我哪能亂說話。晚上他又回來得太晚，我白天趕路累，睡得也死，等天一亮，又要出發了，這樣我就沒能夠仔細地問問他。不過我發現大多數將士似乎沒有將他們人手不足這件放在心上，雅葛斯自從初次帶兵，似乎一直都在以少打多，而且一直都在勝利，大概人人都和我一樣，對他信心滿缽吧，可是我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沒有大家想像的這麼樂觀，因為我能夠感覺到雅葛斯的眼神裡彷彿有著淡淡的憂色，偶爾他在看我和孩子的時候，更有一種說不出的傷感和淒然，是我感覺錯了，還是他真的遇上了大麻煩，他不想讓我知道？我一定要問個清楚，這是我闖出來的禍，我不能夠讓他一人承擔，我一定盡全力幫助他，實在不行，我只求兩個孩子能夠逃走，至於我，應當留下來和他同生共死！
冬兒滿百日那天晚上，大軍在一個開闊地帶紮營休息，和烏雲珠一起吃完了飯，我抱著冬兒，逗著她玩，心想：雅葛斯恐怕是記不起今天是冬兒百日的事了，他太忙了。正在這時，卻見雅葛斯掀開帳簾，微笑著走了進來，烏雲珠本來在地上玩著她的小玩具，看到他回來，跳起來撲向他：「爸爸！」冬兒也在我的懷裡向他伸出一雙胖胖的，手背上有四個小窩的嫩手，露出笑容，掙扎著想讓他來抱。雅葛斯低下頭，抱起烏雲珠，又從我的手裡接過冬兒，在兩個孩子的小臉上分別親了一下，笑著說：「烏雲珠，我早些回來，是為給你妹妹慶百日。你可要乖乖的。」說完放下了烏雲珠。
烏雲珠嘟起了小嘴，我忙說：「今天是你妹妹的大日子，你是姐姐，要像個姐姐的樣子。」說完把一塊糖塞到她嘴裡，吩咐薩賓麗絲把烏雲珠先帶下去睡覺。
大帳裡只剩下了和我雅葛斯冬兒三個人，雅葛斯輕輕地把冬兒交到我手裡，從懷裡取出一個黃金鎖，小心翼翼地為孩子戴上，又取了一個小小的手鐲，戴在孩子的手腕上，輕輕地說：「冬兒冬兒，我的女兒，但願你無災無難，長命百歲！」我說：「謝謝你，雅葛斯，你居然還記得今天是冬兒百日之慶……」
雅葛斯道：「我當然記得。我怎麼會忘記。也許，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為女兒慶賀了……」
我嚇了一跳，忙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雅葛斯道：「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活不到冬兒滿週歲的時候了。」
我大吃一驚，差點兒失手將冬兒扔到地上。我定了定神，抱牢了冬兒，忙道：「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從來沒有聽雅葛斯說過這麼悲觀的話語的。
雅葛斯笑了笑，道：「博藍王從北，默當從東，卡倫奇從西三面圍攻我，南面又是幾百里的沼澤地，連退路都沒有。其實默當和卡倫奇我倒不是很在乎，可是博藍王就不同了。草原上的騎兵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從前我們赫納人和迪倫人和他們交戰，十戰九輸。博藍王答應你盡量說服他的父汗，顯然他沒有能夠說服特羅羅。他們草原上的人，一諾千金，最重信諾，他的父汗既然叫他帶兵，他就不可能手下留情。這只隊伍才是我最大的心腹之患！他們三面合攻我，我根本就沒有機會。我不想讓更多的將士陪我送命，所以只帶幾萬人。人少，打得贏就打；打不贏也好跑！你和孩子留在後營，趁亂逃走。至於我本人，我是國君，也是統帥，我最好的結果就是戰死在疆場……」
我打斷他的話，說：「雅葛斯，別這樣說。我相信你，你會有辦法的！你不會不顧我們母女三人的。是嗎？」
雅葛斯道：「我帶你們三個人來，是想讓你們有機會逃。留在天堂之城，萬一我失敗，你們更危險！波利科和風若斯諾威斯會保護你們的！尤其是波利科，他豁出命來也會保護你！」
我說：「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難道你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我不相信！」
雅葛斯道：「辦法當然有。只要想法子拖住博藍王半天就行了。可是到底該怎麼辦，我還沒有具體的辦法！別那麼擔心，我一定會有辦法的，我只是說萬一的話……鳳儀，別說這些了，我們一起給冬兒慶賀一下吧！這孩子，可比她姐姐身體好多了。你看看她的眼睛，多清亮，多像我，長大了一定又聰明又美麗。只可惜……她不是個男孩！」
我說：「你想要男孩，得保重你自己。老子都沒有了，哪來兒子啊！雅葛斯，你剛才說的事……」
雅葛斯打斷我的話：「不要再提這件事，沒事的。鳳儀，」他從我手裡接過冬兒，親了親冬兒的小臉，道：「為了你和孩子，我一定要勝利！」我撲到他的懷裡：「雅葛斯，你會沒事的！我們會有一位健康聰明的王子的！我們一定可以白頭到老！」
雅葛斯道：「嗯！」把我和冬兒一塊兒抱住，我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感受他的氣息和體溫，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厚實，就好像靠在一座雄偉的山嶺上一樣，我不相信這座山嶺會塌掉，我一定要抱緊他！
當天晚上，我徹底失眠，雖然白天趕路很累，但我就是睡不著，在床上展轉反側。雅葛斯倒是睡得很安穩。我想到雅葛斯現在的危險，想到兩個女兒，想到從前的點點滴滴，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深，我這才知道，我有多愛雅葛斯，從前對他的怨恨似乎都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我越想越恨博藍王，越想越自責，都是我惹出來的禍，看來這一切的關鍵點都是那個博藍王，他言而無信，雅葛斯，乾脆我替你去找博藍王，我手裡有他的信物，他會見我的，我能勸退他就勸退他，勸不了他，我替你殺了他！他是統帥，統帥一死，軍隊至少也會亂一會兒，這樣就會給你爭取到寶貴的時間。雅葛斯，我給你惹了很多麻煩，這次，是我報答你的時候。要是我回不來，兩個女兒由你照顧，你是她們的親生父親，會愛她們的！
我要是說出來，你一定不會同意我這麼干是不是？那我就不說了，我不會讓你知道我有這種想法。還有十幾天才能夠到戰場，這幾天我裝著沒事一樣，偷偷打聽有關博藍王軍隊的事，找個機會去找他。
我咬了咬牙，在熟睡的雅葛斯耳朵輕聲道：「雅葛斯，我去找博藍王！我絕對不會讓他來圍攻你的。我愛你，也愛孩子們，你要好好照顧烏雲珠和冬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