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十） 文 / 追逐千古的風
看著雅葛斯的身體狀況有了起色，我不用說有多高興了。有時候我覺得我的心腸好像變得越來越硬了，明知道雅葛斯下命令殺了這麼多的人，是應該被譴責被指責的對象，可是偏偏就是對他恨不起來，我明白自己也是個自私的女人，不是什麼無私的聖女，雅葛斯不是說，正義二字在親情愛情面前太蒼白無力了，我已經不是十幾歲的女孩了，我已經跟他生活了多年，習慣於他在我的身邊。我長大了，成熟了，思慮也更多了，沒有辦法對有些事情那麼執著，要是我現在遇上了雅葛斯，我有沒有勇氣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呢？很難說，我一定會瞻前顧後，左思右想，這大概是年齡的原因吧，我已經二十六歲，過不了幾年就三十歲了，行事怎麼還能夠那麼天真幼稚？難道我是個長不大的孩子？要真是如此，雅葛斯一定不會再喜歡我，他說過幼稚是他最不能夠容忍的性格。
這些日子來，我一直照顧著雅葛斯，看顧著兩個女兒，全心全意地幫助雅葛斯處理那些奏折文件，幾乎沒有分過心，從早到晚，日程排得滿滿的，睡前曾幾次想起應該去看看博藍王，聽說他的傷勢大有起色，已經可以坐起來吃點東西了，可是卻總是沒有找到時間，轉念一想，我若要去看博藍王，還是先向雅葛斯請示請示，得到他的允許再說，我幫助雅葛斯處理國事，已經有僭越的嫌疑，他向來對這些事情很敏感，如果我不得他的許可，擅自行動，不要又生出什麼事端來，這對雅葛斯的病體不好，於是讓人以雅葛斯的名義送去一點食物，以此慰問，自己卻沒有親自去。
這一天，陽光燦爛，微風吹拂，四月下旬，到處一片生機盎然，草長鶯飛，野花遍地，雅葛斯的精神更好了，他與烏雲珠在車中做著小遊戲，我懷裡抱著熟睡的小女兒冬兒看著他們。雅葛斯把女兒逗得拍著手大笑。雅葛斯道：「聲音小點，別弄醒了妹妹。」烏雲珠抬頭看了看我懷中的冬兒，我向她搖了搖頭：「沒關係，你妹妹睡得很熟。你們繼續做遊戲。」看著這對快樂的父女，心裡一陣溫馨，一陣甜蜜，要是雅葛斯多花一點兒時間來陪著我和女兒就行了。不知道怎麼的，覺得一陣犯困，真想睡覺，唉，春天到了，老是犯困！
托弗斯來求見雅葛斯，說到軍中將士有二十來天沒有見到雅葛斯了，傳出了不少謠言，他怕軍中的迪倫人和其他民族的人會生出變故，如果雅葛斯的病體允許的話，是不是請他去軍營中巡視巡視？雅葛斯道：「好，我馬上就去」。我說：「巴滋醫生馬上就來了，你先等他檢查之後聽聽醫生的意見再說吧。」他說：「不行，萬一他不允許我去就麻煩了，我只去一會兒，你放心，這麼一點時間不會有事的。只要我露了面，軍心就會穩，這是軍國大事，耽誤不得。」他親了親我和女兒，說：「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他換上一身戎裝，騎馬走了。
烏雲珠要我陪她遊戲，我把小女兒放在軟榻上，不由得又是一陣犯困，強打精神，陪烏雲珠做遊戲。這時，巴滋醫生來了，得知雅葛斯去了軍營，很生氣，對我說：「王后你也不提醒提醒他，今天的風不小，陛下的身體正在康復中，現在最怕受涼。」我說：「陛下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麼勸得了他？對了，巴滋醫生，給我開點提神的藥好嗎？我這些日子總是犯困。」
巴滋醫生說：「那我給王后陛下檢查檢查，看開些什麼藥。」說完便給我檢查，突然，他的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王后陛下，臣要賀喜你了，您有身孕了！要是陛下知道，一定高興極了！」
我又驚又喜，這段時間，我和雅葛斯只有一次，就是在天堂之城那個下午，我們那麼瘋狂，那麼縱情，難道就是那一次，我就有了？我和雅葛斯那樣，在這種情況下的孩子一定是個男孩，女孩不可能有那麼火烈！這個孩子一定像他父親一樣聰明智慧，而且會有一個健康的身體！那些祭司們也都說過我一生只有二女，其餘的全部是男孩，我已經有了兩個女兒，這第三個孩子不可能再是女孩了。雅葛斯，七年了，七年了，我終於可盡到妻子的責任，要為你生育一位王子，你期盼已久的繼承人！帝國的繼承人！真奇怪，別的女人一懷孕就會害喜，嘔吐病酸什麼的，可是我懷了三個孩子都沒有這種症狀，每次都是無知無覺，都要醫生檢查我才能夠知道。我把我的疑惑跟巴滋醫生一說，巴滋醫生笑道：「所謂害喜，也是因人而異。王后的身體非常好，沒有這些症狀也不足為奇。」
只聽軍中將士們傳來歡呼之聲，巴滋醫生說：「看來陛下已經巡營已畢，馬上就要回來了！軍事已了，王后又有了喜，陛下可是雙喜臨門哪。」
我抱住了烏雲珠，在她耳邊說：「烏雲珠，你終於會有一個弟弟了！」頭兩個孩子相隔了三年，而這第三個孩子卻只隔了幾個月，這是天意在祝福我們啊！這孩子會是我給雅葛斯的最珍貴的禮物。人逢喜事精神好，這對他的病更有好處。
雅葛斯回來了，托弗斯等一眾將領跟在他身後。他老遠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巴滋醫生面前：「我知道您又要責備我了。我現在準備聆聽你的教訓。」
巴滋醫生笑道：「陛下，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您，這對您的病更好。」
雅葛斯說：「什麼好消息？」
巴滋醫生說：「讓王后親口告訴您更好。」
我說：「雅葛斯，我們，我們馬上就有一位王子了。」
雅葛斯又驚又喜，一把抓住了我的手：「鳳儀，你，你有了，你太好了。你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可愛的妻子！」眾位將領跪在地下，向雅葛斯行禮道賀。
雅葛斯大笑道：「今天是我這些日子來最開心的一天。傳令，全體將士在原有的賞賜外再加上一份賞額，同時下令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我要我所有的臣民都來分享我的喜悅！」
眾人少不得又是一陣恭唯賀喜，等眾將士走後，巴滋醫生給雅葛斯檢查了一陣，再次提醒他多多休息，小心受涼，雅葛斯笑容可掬，一口答應。巴滋醫生走後，雅葛斯鑽進車，換了一身便裝，坐在我的身邊，在我耳邊小聲說：「這孩子一定是那天我一肚子氣找你的時候有的。對不對？」
我說：「你既然知道，還問什麼？」
雅葛斯道：「我只想要確定一下嘛，這事真巧。」
我說：「這是我們的運氣。這孩子是你的第三個兒子吧？玉伊不是生了個兒子嗎？姍妮兒懷孕也在我之先，她多半也會生兒子。」
雅葛斯苦笑道：「你明知那兩個孩子都不是我的，還要來諷刺我？鳳儀，如果這是個男孩，他就是我的長子，無論是論嫡論庶都是我的長子。你是王后，不要說你腹中的孩子才是我的親生骨肉，就算那兩個孩子真是我的，他們也是庶子，庶子沒有資格繼承。你的孩子才是我的嫡長子，擁有第一繼承權，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鳳儀，我向你承諾，只要這一次是個男孩，我一定馬上封他做太子。」
我笑著說：「你以為我是在為孩子向你討封？不是的，你可想左了。我一直都覺得如果一個沒有這種才幹的人做了君主，對他自己和他的國家和臣民都是一種災難。就算我這次能為你生個男孩，我也不知道他品性如何，才幹如何，有沒有成為天下之主的能力。如果他不是那塊料，做君主可不是好事。他一出生就受封，對他的成長不是好事。」
雅葛斯笑道：「原來你擔心這個。我們的兒子怎麼會不是那塊料？我會好好教育他的。只是你別來干擾就行了。人家說，慈母多敗兒，你若是太愛護孩子，會讓我沒法教的。」
我說：「雅葛斯，你告訴我，你認為一位君王最要緊的是德還是才？」
雅葛斯微笑道：「都不是。」
我說：「哦。那你說什麼最要緊？」
雅葛斯道：「是責任感！對國家，對江山，對人民的責任感！」
我說：「責任感！」
雅葛斯道：「是啊。每個人都不是生在真空裡，他有親人，有朋友，對這些人他都有一份責任，對一個君王更是如此。他不能只對一兩個人負，所以有的時候不能夠不有所取捨。這也是君主的無奈，我希望你能多加理解些。」
我低下頭，心想：你是不是在告訴我，你不能只對我一個人負責，不能只對我和孩子們負責，你要為天下人負責？你這是真的有責任感呢還是貪權貪名？
雅葛斯從我手裡把冬兒抱了過去，道：「你抱了這麼久，也累了。我來抱抱這孩子。自從冬兒被救回來之後，你一有空就抱著她，怕她丟了啊，你放心，再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嗯，你的臉色不好，怎麼啦？又不高興了。反正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我現在就下令紮營，早些休息。行不？」
我說：「我沒有不高興。今天才走了二三十里，這樣走法，要走多少日才能回天堂之城，為了你的身體，我想我們還是早些回去好。雅葛斯，我覺得我每次生氣你都沒有哄過我。」
雅葛斯笑道：「好像是這樣。這是因為，第一，我不覺得我是錯的，既然我沒有錯，我為什麼要來哄你向你道歉？明知你是錯的，我還要向你認錯？我一點是非觀都沒有嗎？你也知道，我的個性很強，如果我真錯了，我會認錯，可是沒錯，我憑什麼要認錯？你有性子，難道我就沒有？為什麼一定要我來遷就你？你不覺得你太霸道了？霸道的女人我可看不出有什麼可愛的地方。第二，我一直認為這種做法可以哄女孩，但不能哄女人，女人應該講道理的。你長大了，早就不是女孩了，我這麼哄著你，這麼膩，你不覺得肉麻嗎？你不肉麻我都覺得肉麻。」
我笑道：「你說我會講道理？我覺得我好像並不是很講道理的，我們吵了不知道多少次架了。」
雅葛斯微笑道：「是啊，那段時間，一見面幾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不見才不吵。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哪個家不發生矛盾，完全不吵不鬧，恐怕是一方太屈就另一方了，這對一屈就的一方也挺可憐的。我不要你這樣。我更喜歡本色的你，何況，總的說來，我們的吵鬧都還是家庭內部矛盾，不涉及國家大政，還算是在可控制範圍之內，所以，這也沒什麼大不了。而且，我們吵完架之後，總是很快就忘掉了，所以有時候我想想這倒也挺有意思的。」說完在冬兒的襁褓上親了一下：「你的大女兒已經有了遠大理想，要跟你一樣，做母老虎，希望我們的小女兒長大了別像你就行。不知我們的兒子將來長大了有什麼理想？」
我差點兒笑出聲來：「你在瞎說什麼，你明知道是童言無忌，怎麼叫遠大理想。至於我們的兒子，等他生出來再說吧！」我心想：「趁他興致高，跟他說說去看博藍王的事。」於是我說：「今天晚上好像沒有事要處理，我能不能去看一個人？」
雅葛斯道：「博藍王？好啊，他已經好了七成，你帶波利科和諾威斯一起去看吧。把我的祝福也帶去給他。閒話也說得多了，鳳儀，有一件國家大事，我希望你能幫我。我打算讓敏特去守孚羅，把齊力克和伊雯召回來。等晚上你看了博藍王回來我跟你詳說。」
我問道：「到底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雅葛斯道：「何必這麼著急？等你看完了博藍王回來再說。」
我說：「巴滋醫生教你別太傷神，你的病還沒有完全康復。」
雅葛斯道：「這也不算什麼傷神，很多天之前我就想過了。目前有兩件大事，第一件就是抓住默當和卡倫奇，第二件就是孚羅的事。現在我就不跟你細說了，晚上我們休息的時候慢慢說。」
黃昏時分，隊伍停下來紮營，我親自做了兩道小菜，換上一件便衣，帶上諾威斯和波利科前去看望博藍王。
波利科道：「恭喜王后，賀喜王后，這一次，王后肯定能夠生一位王子。卡洛斯只比陛下大兩歲，大兒子都快十歲了。玉伊倒是生了一位王子，就是時間趕得太快了，算來連八個月都沒有，快得全國人民都措手不及。」我暗暗好笑，波利科，你的嘴也真的夠損了，看來玉伊的兒子不是雅葛斯的，很多人都心知肚明。我嘴裡說：「萬一又是一位公主呢？」
波利科道：「這怎麼可能？上一次路奇神廟裡的那位無名大師不是說過，陛下和王后肯定會有王子的嗎？」
諾威斯喝道：「波利科，你剛才在胡說什麼？陛下和王后確實沒有兒子，但有兩位公主，不像有的人，到現在還是光棍一條！兒子女兒都沒有。」
波利科道：「我的情況不同，我是沒有結婚，可不是婚後無子，那根本就是是兩回事。」
諾威斯道：「什麼兩回事？有的人眼光太好了，挑來挑去，偏就挑中自己妹妹，不知道是冥冥中有天意呢，還是平常嘴巴太損了，受到了報應？」
波利科道：「你……」
我怕他們爭打起來，忙打斷波利科的話，說：「大家都別說了，各退一步好嗎？」
波利科道：「我只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偏偏有人要對我進行攻擊，所以這絕對不是我的錯。」
諾威斯的嘴張開，似欲接口，我搶著說：「馬上就要到了，你們兩人再吵起來多不好。波利科，你替我向博藍王告見。」
波利科走到博藍王養傷的帳前，對守衛在外的衛兵說了幾句，那衛兵掀簾進帳，不一會兒，衛兵走了出來，對我們說：「請進。」
波利科替我掀開帳簾，我走了進去，諾威斯緊隨其後，我們三人進了博藍王的大帳。
首先躍入眼簾的是一張很大的軟榻，博藍王斜倚在軟榻上，身邊站著兩名侍從，這兩人看服飾神情，應該都是博藍王原來的手下，那天卡倫奇和博藍王的手下有不少成為俘虜，我一直沒有機會問這些人怎麼樣了，看樣子雅葛斯並沒有為難他們，讓博藍王原來的手下去照顧博藍王的傷勢，對他的傷勢自然更有好處，雅葛斯想得真周到。
博藍王看到我，坐直了身子，他身邊的侍從連忙伸手扶住了他，看來博藍王養了二十多天的傷，傷勢仍未曾大好。我忙說：「你的傷勢還沒有大好，還是倚在軟榻上吧，不用拘禮的。這些日子，我一直想來看你，只是我實在抽不開身，所以今天才來看你，實在對不起。」
博藍王笑著說：「你能來看我，我已經很高興了。你還記得嗎，你曾拿劍要殺我呢，現在卻來看我的傷勢。」
我不禁有些赫然，道：「那是我誤會了你……現在這一切誤會都已經消除了，我只是盼望你的傷勢早些全愈。喏，這是我親手給你做的兩味小菜，一味是熟牛肉，我知道你們草原上的人喜歡吃這道菜，只是牛肉不易消化，我在裡面添了點山楂，這樣就容易消化了，還有一道菜我是用鐵鍋為你熬的骨頭湯，我在裡面加了紅棗，你受傷失血，紅棗骨湯可以幫你補血。只是不知道你是否喜歡吃。」說完把竹籃遞過。
博藍王接過竹籃，道：「謝謝王后。」
我說：「你不必謝我，倒是我和雅葛斯應該謝你才是。如果不是你，我們已經死了，你們我們夫妻的恩人。只是，連累你失手殺了她，我很過意不去……」
博藍王抬起頭，眼中似有淚花：「我並不想殺她，只是倉促失手……我很愧疚，原想一死恕罪，誰知又被陛下救了回來，既然我命不該死，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我說：「我和陛下就是怕你想不開，所以我特地稟明陛下，來看看你。」
博藍王道：「我還以為是王后自己要來看看我的，原來是陛下……看來，我實在有些……」他笑了笑，道：「我的傷勢已經好了一半，等我能夠站立了，我就回草原去。」
我說：「不用這麼急，無論如何你也要等到傷勢徹底好了離開，我才放心。」
博藍王道：「你才放心？」
我說：「是啊，你救過我，對我有恩，我希望能夠稍微報答一點你對我的恩情，你傷勢未曾全愈就走，萬一出了意外，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博藍王，答應我，好好養傷，我一定會多找些時間來看你。對了，博藍王，我一直奇怪，你和卡倫奇怎麼會在一起的？」
博藍王道：「雅葛斯兄弟都想殺死對方，都通過各種關係來拉攏我，其中種種也不用細表了。不過卡倫奇這個人不簡單，就算雅葛斯最後能夠抓到他，他也是個燙山竽。」
我說：「怎麼個燙山竽？」
博藍王道：「卡倫奇跟我說過，如果他不小心被陛下抓到了，他絕對不會像他二哥和四哥那樣自殺，無論陛下怎麼折辱他他都不會自殺。他說，他兩個哥哥自殺無意中為大哥洗刷了罪名，所以他不自殺，他一定要讓陛下親自下令殺他，讓陛下擔讓殺弟的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