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卷 第七十一章 懸崖邊上的父子 文 / 水中獨樹
這一夜,老刀翻來覆去的幾乎沒合眼。以前,他在想思著那還沒有得手的奇俊的小嫩人時,夜裡頭也是這麼翻來覆去地折騰。不過,他覺得那是一種快活的折騰,折騰得快活。現在是因為兒子,除了痛苦,剩下的是怎麼也不能跟快活沾上一點邊兒了。他又氣又惱又恨又有些疼惜。想起周部長對兒子的審問(後來才知道的),又生出幾分遺憾來:「事前怎麼沒想到跟周部長打個招呼,就以那封家信借題發揮,最好不要提那雷管的事……」想到那「雷管」,老刀心裡更不是個滋味:「可不使出那一招,又怎麼壓得住田副主任那一頭?他娘的,都是小東西給逼的——卵蛋兒夾進門縫裡了……」
老刀現在倒希望兒子能懸崖勒馬:「只要你小子能稍稍回過點頭,老子還是會寬容你的……」
早飯前,莫二狗按照老刀的吩咐,前來匯報雙喜的情況,莫二狗說:「老主任,我按照您的意思,反反覆覆地勸了,我說要不是老主任您苦苦求情,單那封家信,就能定你現行反xx了。可我反反覆覆地勸了半天,他好像一句也沒聽進去,死活不開口。我給他送飯去,我說這都是老主任您親手買的菜讓我老婆做的,你猜他怎麼說,『要是你的心意,我謝謝你。既是他讓你做的,我一口不吃……』唉,你說這……這可怎麼是好?」莫二狗有些為難地攤著手。
頭腦簡單的莫二狗原本以為這麼一五一十地匯報,能獲得老主任的信任,其實他這番實話實說卻給老刀父子間的隔膜又添厚了一層,無意中在老刀的心頭上又澆了油。老刀不耐煩地打斷了莫二狗的話,說:「今天的批判會上,再給他施加點壓力,再不行,讓他吃點皮肉之苦。記住,不能傷筋動骨。他娘的,連王大炮那樣的硬槓頭都軟了骨頭,我就不信治不了這個小東西!」
接下來,老刀吩咐,「黑五類」全部要上台。他忽又想起了什麼,叮囑一句:「柳莊的那個老女人,眼睛瞎了耳朵又聾了,就……乾脆讓她呆在家裡吧,免得又罵我沒有人性。他娘的,連自己的兒子都這樣罵了老子,何況別人?再有,讓她那閨女也就在家裡頭伺候她那瞎眼娘吧。什麼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那老女人一個人在家,瞎摸瞎撞的掉汪裡淹死了,他娘的,黑水臭水還不都往我一個人身上潑……」
「我明白明白……」莫二狗點頭哈腰忙著不折不扣地執行去了。其實,他哪裡明白老刀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真正含義,他莫二狗就是再長一個腦袋,也是轉不過這根彎筋的。
早飯後,各生產隊的男女老少匆忙而凌亂地向大隊部彙集。那些肚子裡藏了話不吐出來就翻騰得不舒服的女人,儘管出門時男人瞪了眼警告:「管住你那張臭嘴,別給我惹是生非,眼下是什麼世道?」可一見著貼心知己的,熱情就上來了,而把男人的話撂一邊去了。不過還是留了個心眼,繞著彎兒撩撥起話題:「唉,今夜裡呀,有一夥人吵吵嚷嚷的,好像還連打帶罵,像是抓著了什麼大賊。我跟我家那口子,只是翹起頭聽了聽,誰敢出門看啦……」
「哎呀,我正要跟你說呢……」說著也像賊似地前後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出大事啦,老主任的兒子……被抓起來啦!」
「哎呀呀,莫不是你聽岔了吧,誰敢抓他的兒子啊,找死啦……」
「是公社裡來人抓的,我也是一大早才聽說……」
「犯了什麼事啦?聽說那孩子挺本分的,不像他……」說著忽地受了驚嚇似地用手捂死了自己的嘴。
「犯了什麼事……不曉得,就是有人知道,誰又敢亂講呀……」
「……」
大多數人都像這兩個竊竊私語的女人,只聞到了一點兒「風」。至於那「風」因何而起,就不得而知了。於是,不同的人便藏著各自不同的心態,但有一點又都是相通的,急於知道事情的真相。
不一會,大隊部的大院裡便擠滿了人。個個心照不宣地看著,聽著,等待著。
一陣忙亂過後,批判大會終於開始了。首先,在莫二狗的指令下,那幾個「黑五類」被依次押上了台,一個一個戴著白色的尖尖的高帽子,胸前掛著黑牌子,弓著近似九十度的腰,又深深地垂下頭——老老實實地向人民低頭認罪。
接下來,公社的周部長講話了——
「同志們,今天的這個大會不是批鬥大會,而是批判大會。目前,隨著階級鬥爭的不斷深入,階級鬥爭的形勢也變得越來越複雜了。我們的領導幹部,我們的人民群眾,絕大多數還是能緊跟形勢的。但是,也有極少數人,尤其是年輕人,卻在複雜的階級鬥爭面前,迷失了方向。其中,仇雙喜就是一個典型……」
「把仇雙喜同志帶上來!」
稍稍有一點政治頭腦的人,一聽便明白:是「把……『同志』……『帶』上來。」而不是「把……『分子』……『押』上來,」顯然,周部長已經為仇雙喜定了調:「是人民內部矛盾。」
台下鴉雀無聲,人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台上。
兩個民兵把雙喜「帶」上了台。
自然,雙喜沒有戴高帽,也沒有掛牌子。雖然那兩個民兵實質上是「押」,但名義上卻是「帶」。雙喜被莫二狗指定站到另一邊,與「黑五類」隔開一段距離。
周部長又繼續著他的講話——
「仇雙喜同志自學校停課返鄉後,由於沒有積極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沒有自覺地改造自己的世界觀,以致在複雜的階級鬥爭面前,思想認識模糊了。當看到階級敵人在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面前,有的被嚇得發抖了,有的被嚇得屁滾尿流,甚至有的幾乎被嚇掉了魂,特別是在看到極個別頑固透頂的階級敵人,在無產階級的銅牆鐵壁面前,被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他心軟了,階級立場動搖了,竟然同情起階級敵人,甚至為他們打抱不平!對敵人的同情甚至憐憫,勢必表現為對人民特別是對革命幹部的誤解,甚至怨恨。仇雙喜同志居然指責革命幹部對階級敵人的狠批猛鬥,是沒有人性!人性是什麼?那是資產階級利用它來腐蝕革命戰士鬥志的。我們是無產階級,無產階級絕不講什麼人性,而講的是黨性,講的是堅定的革命性。在這裡,我要順便多說兩句。坐在我身邊的這位老革命,老戰士,老黨員,我們麻石盤的老主任,就是一個最講黨性,最講革命性的突出典型!他不但對階級敵人恨之入骨,而且對自己的親人——當他誤入歧途時,也是痛心疾首,非但沒有循情庇護,還主動揭發,請求黨和政府及時挽救。這叫什麼?這叫大義凜然,這叫大義滅親!父親和兒子,一個是積極的正面的典型,一個是落後的反面的典型。大家比一比,想一想,誰能不為之感慨,誰又能不為之感歎呢……」
周部長離開稿子,順便多說的這幾句,把老刀說得低下了頭,腦門上惱出了一層細汗。
周部長今天的講話,隻字未提「雷管」,這顯然是老刀又去向田副主任求了情。
周部長講完了話,接著幾個人先後登台,或口頭或照著稿子開始批判了。
批判結束,周部長跟老刀咬著耳朵說了幾句。接著,他對雙喜說:「仇雙喜同志,你是不是當著大家的面,說一說你的思想轉變?」周部長大概看著雙喜一直低著頭老老實實地聽,以為他浪子回頭了。
雙喜挺起了胸,仰起了頭,說:「鄉親們,剛才周部長指出了我的思緒傾向,我供認不諱。但我還要再補充幾句:一、人心不可違。這是已被人類歷史證明了的顛撲不破的真理!二、人性不可蛻。這是人類進化的必然趨勢。我說的是『蛻化』的蛻。有的人,其人性不是進化,而是蛻化了,甚至人性喪盡。而人性進化的趨勢,是追求美、呵護美、完善美;同時,人性的醜惡,則被鄙視憎恨,並將被一步一步地消滅!我將用我的行動甚至生命,去捍衛人性,捍衛正義,捍衛純美!……」
到底是學生,說出來的話滿口學生腔。有的人聽懂了,有的人根本就沒聽明白。老刀不但聽懂了,而且懂得透徹。他故意咳嗽了一聲,莫二狗扭頭看了他一眼,只見老刀用一隻手往下一劈,緊接著又擺了擺手,那意思是趕緊制止,不要讓小東西再往下仇說八道了。
可一向心急手快的莫二狗,當看到老刀的手往下一劈時——那緊接著擺手的姿勢還沒有看到,他便對著雙喜的腿彎處冷不丁送上一腳——似乎用力並不太猛,雙喜「撲通」跪下了,緊接著又按下了他的頭……
周部長也「騰」地一下火了,猛地跳起來,「通!」地拍了桌子,宣佈道:「押下去!繼續關押,繼續批判!」
周部長回到公社向田副主任匯報時,這一次用八個字作了概括:「……執迷不悟,頑固不化。」
兒子雙喜,自己把自己推到「政治」的懸崖邊上了。接下來,老子又是怎麼想的呢?
「嗐,想不到會鬧到這一步。這下看來,有些不好收場了……」這可是老刀事前沒有想到的,他低估了自己的兒子。本來,按照老刀的如意算盤,只要把小東西往台上一推,他自個兒一看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再看看自己竟然和「黑五類」差一點就站在了一塊,即使別人什麼也不說,他的腿就該軟了。別看他平日硬骨頭硬嘴的,可哪天經見過這陣勢?接下來,周部長再一講話,跟著再一批判,那政治氣勢就把他壓得透不過氣了。他畢竟太年輕,才十九歲呀,哪能跟王大炮那類老耗子相比。沒想到——真沒想到……」
「嗐,你個狗日的……」老刀在心裡恨恨地罵起來了,「太幼稚,太脆嫩啦,簡直不知道天高地厚!你以為你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簡直就是屎殼郎往車轱轆底下鑽——不是自個兒找死嗎?唉,說到底,是自己狠不下心。要是像對付王大炮那樣,我就不信他的骨頭就真是骨頭!可誰讓他是自己的兒子呢……」
「唉,事到眼下……這『眼下』——再往前一步,那可就是懸崖了啊!要是在這懸崖邊上,拉住這小強驢,後面還是有迴旋的餘地的——事在人為哩;要是拉不住,小東西可就栽下去了——自己也拔不出乾淨腿了……」
「到底該怎麼辦呢?」老刀實實地為難甚至感到棘手了。
老刀忽又想起兒子在台上說的話來:「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捍衛什麼人性,捍衛什麼純美……?他娘的,什麼『純美』,老子已玩過好幾回了,還純他娘的蛋!『美』倒確實是美,真的是太美了。嗐,說一千道一萬,歸根結底,都是那『美』惹的禍!既然根子還在『她』身上,那就得在『她』身上想主意……」
老刀終於想出了辦法:「得趕緊找媒婆給那小**找個上門女婿。首先得門當戶對——同樣是『黑五類』的後代,那樣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小倆口栓在自己的褲腰上。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根正苗紅的小伙子,誰願意找個黑鍋背在身上,豈不是自討苦吃,自找罪受,一輩子的日月被夾在別人的襠裡——沒一天光光亮亮的日子。偏偏自家這沒出息的混賬東西,鬼迷了心竅!最好找個呆子、傻子——她自然是不會樂意的了——哪能由得了她來作主。那老東西,她又聾又瞎,只要把小騷精給調教順了,就好辦了,讓她們母女倆慢慢糊弄去吧……只有那不知什麼樣的男人過了門,小東西才能——不死也得死了心。而對他老子的怨恨,也才能漸漸地淡化下來。因為他心目中的『純美』,畢竟而且實實在在地已成了別人的老婆了……」
老刀想著想著,忽然覺得心裡有點兒堵:「要是那樣的話,那還不知長什麼狗熊樣的愚憨男人,豈不是癩蛤蟆仰面朝天,忽然從天上掉下來一隻鮮嫩的小天鵝落到了癩懷裡,不行!那一百個裡頭都難挑出的人尖兒,自己費盡心機才摟到了懷裡——差一點搭上老命兒,再讓那號不像男人的男人摟著,睡著……他奶奶的,不行,絕對不行!說到底,她是我的女人,表面上看是我霸佔了『他』的女人,而實質呢,是他娘後上門的分享了我的『美餐』!再說了,那號不像樣子的沒有人形的男人,豈能和我共享……罷了,得讓趙神醫再尿一會褲子:在現在根本無法想像是什麼樣子的那個未來的小東西還沒過門之前,設法兒把他那還沒體驗過天倫之樂的『樂器』,早早地變成『秋後的黃瓜』……」
老刀想著想著忽然皺起了眉頭:「如果有合適的,三五天便……那就是找趙神醫怕也來不及了啊。可不這樣,要命的兒子這一頭,卻又實在沒有別的好主意……」老刀左想右想,心裡都不是個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