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不離不棄 文 / 陌遷塵
"只有，我們聯手才能做的事？"蘇芷疑惑。
"嗯，在破顱動刀之前身體必須先浸藥浴，活動全身經脈血氣。
這是最基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只有將全身經脈理順才能將冰魄的藥效發揮到極致。"惜婼解釋著。
"藥浴作用機理概言之，系藥物作用於全身肌表、局部、患處，並經吸收，循行經絡血脈，內達臟腑，由表及裡，因而產生效應。"唐惜婼苦笑道。
"很諷刺吧，明明是一個毒手，卻要精通醫術。"
"不是的，我倒是覺得妹妹毒醫雙修，這份能耐舉世無雙呢。"蘇芷輕笑著。
"是麼，能夠得到姐姐的謬讚惜婼真的很開心。那事不宜遲我們也要準備了。"唐惜婼說著，在空白的研紙上快速地寫下藥方，轉身遞給蘇芷。
"蘇芷姐姐，請按上面的藥方配藥吧。"惜婼調皮一笑，純潔無暇。
蘇芷接過藥方定睛一看，只見藥方上寫著:荷葉二兩、澤瀉一兩半、防己二兩、柏子仁二兩。
不覺伢然，這，都是極為普通的藥材啊！
她不解地看著唐惜婼，卻看到了唐大小姐狡黠的笑顏。
"不對，一定不會這麼簡單。"蘇芷肯定道。
果然，再往下看，就讓人瞠目結舌了。
藥方所示:人型何首烏，雙生靈芝，籐上人參，各二兩。雨水的雨水、小雪的雪水、清明的露水，各三兩。太星塵沙，枯木籐、海底珠粉、琉璃金沙，建木殘骸各二兩。
"所需藥材還真是奇特，一般人要找全真是萬難。"蘇芷輕笑，隨而快步走到過道裡。對著樓梯口方向，高聲喚道，"秦伯！"
"噠噠噠！"
乾淨的木質地板在腳下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靜寂的樓中顯得格外清晰，由遠及近慢慢傳來。
從過道裡緩步走來一個七旬老者，鶴髮童顏、面色紅潤，儘管年數已高卻仍精神煥發。
他的身體微微佝僂著卻沒到駝背的地步。一雙和善慈祥的眼睛充滿著溫和，竟然沒有一絲老人該有的渾濁，而顯得無比清澈明亮。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呼吸很勻稱，彷彿每次吞吐都經過精密計算一般。吐納吸氣有著明顯的規律，不緊不慢，每個步子邁的大小也完全一樣，就這樣緩緩地走進屋子。
老人雙手作揖，微微頷首，顯著無比的恭敬:"不知小姐喚老僕有何事？"
"……"蘇芷尚未開口卻被打斷了。
"老伯好！"唐大小姐先說話了。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般慈祥的長者，臉上不免自然地浮現出了溫和與欣悅，並且恭敬地行禮。
"小姐，這位貴客是……"秦伯遲疑著開口，儘管他不認識面前的這位少女，但是從她高雅奢華的裝束和彬彬有禮的儀態，依稀可以猜出應是名門的貴族小姐。
"老伯，我叫唐惜婼，您若喜歡喚我惜婼便好。"少女開心地笑著，美艷的面容顯得更加迷人。
"不可不可，老朽只是一介僕人，萬萬不敢直呼小姐閨名。"秦伯驚恐著。
"蘇芷姐姐，你看老伯他……"惜婼委屈地撅著小嘴，不安地扭動嬌軀，似乎在對老人的客氣而不滿。
"好啦！妹妹。我們還是救人要緊。"蘇芷溫柔地勸著，同時轉身將那張藥方遞給老人。
"秦伯，您看看這些材料還有存貨麼？"蘇芷問道。
老人低頭恭敬地雙手接過藥方，從頭到尾仔細地看了一遍，低頭慢慢思索，一手在做著複雜的計算。
"有的，小姐。"良久，他這般說道。
僅僅兩字，已突出了聚賢莊實力之雄厚。這樣奇特的藥方，普天之下也只有此處可找。
惜婼妹妹說的"世上只有我們二人聯手才能做的事，應該就是指此事吧。"蘇芷想著。，隨而溫聲道:"齊全就好，那麼麻煩你了，秦伯。
"不敢當！小姐，我去取藥了。"老人抬頭看了一眼蘇芷，又急忙低下頭生怕被發現。老人慢慢轉身，弓著身體緩緩退了出去。
"嗯。"蘇芷點點頭目送著老人離去。直到老人身影消失在門口才回頭看著唐大小姐，可以看出她對老人有著無比的敬重。
"妹妹，如此算成了第一步吧。只是我很疑惑，妹妹如何肯定我就有這些材料呢？"蘇芷不解。
唐門的情報網，究竟有多大？
"山人自有妙計，妹妹我知道的秘密可是很多的。
嗯……比如說呢。包括這座聚賢莊名屬姐姐，其實是鼎劍閣一手支撐的，這些事我都瞭如指掌哦。"唐惜婼古靈精怪地談笑，卻更讓人感到她的恐怖。
如果她的消息如此靈通，那天下間還有什麼可以瞞過她的耳目，包括，自己那隱秘的身世。
"其實姐姐也不必緊張啦！"惜婼彷彿看穿了蘇芷的心思，漫不經心的調笑著。
"正因為和蘇芷姐姐情同手足，我才無話不說的。若是換了外人，休想從我口中知道任何秘密。"惜婼天真地笑著。
也許吧，像唐惜婼這般聰明伶俐，精通毒蠱的用毒天才，天下間任誰成為其敵人都會感到睡不安枕、不寒而慄吧。
"姐姐也知道的吧。藥浴洗浴，可起到疏通經絡、活血化淤、驅風散寒、清熱解毒、消腫止痛、調整陰陽、協調臟腑、通行氣血、濡養全身等養生功效。
所以接下來，需要進行分外精準的針灸用來疏通堵塞的經絡，舒經活血，如此才能讓藥浴效果發揮到最大。
這個過程必須一絲不苟，全神貫注，不能有片刻分心。"唐惜婼盯著床榻是昏迷的南宮妤說道。
"也就是說，妹妹需要我護法麼？"蘇芷猜測道。
"沒錯，在施針期間發生任何情況手術都不可中斷。否則輕則走火入魔，武功盡廢，重則內息逆行，當場斃命。"唐惜婼嚴肅著。
"嗯。無論有何變數，姐姐定將全力以赴，與妹妹並肩作戰！"蘇芷信誓旦旦。
"嗯？"惜婼略感到吃驚，從南宮妤身上轉移視線看著一臉真誠的蘇芷，心中一動。
她，還是這般的溫暖如春。
"蘇芷姐姐。"唐惜婼夢囈般喚著，不覺回憶起那段只屬於她們二人的過往。
雲天歷三百一十五年，尊光帝二年。
那年唐惜婼七歲。七歲，卻已經是絕世唐門的現任家主。
掌上明珠，名門千金在外人看來的確是這樣。然而，真正處於她的位置時，卻會發現這是何等殘酷。
沒日沒夜地調製劇毒，廢寢忘食地背誦文典，還要捨棄少女所愛的蝴蝶與那些醜陋兇惡的毒物為伍。
蠍子、青蛇、壁虎、蜈蚣、蟾蜍、蜘蛛、天蠶這些劇毒一直與她相伴度過了原本美麗燦爛的童年。
曾經幾度，她都被毒物咬傷，毒發肺腑並且奄奄一息。
那時她想，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會不會更好。因為死了，就可以結束這無休止的機械般木訥的生活。
如果有來生，她希望自己能出身在一個普通人家，有一個平平淡淡的童年，有一堆交心的夥伴。
然後，再找一個自己心愛的人，跟普通人一樣相守到老。
可是每次，這個想法都沒有成為現實。因為唐門的至尊毒術不僅可制天下無雙的劇毒，更可以解天下百毒。
所以每次唐惜婼儘管毒發也能被救活，再加上從小就服用的各種毒藥，久而久之，惜婼身上產生了無可比擬的抗體。
就這樣，原本活潑可愛的小女孩硬是在嚴苛的家族罪業下，塑造成了專攻毒術的毒後。這樣的教條，確實過於惡劣。
而就在她對生活心灰意冷，聽天由命的時候，惜婼的人生出現了第一道曙光。她，就是劍心花無影之女——蘇芷。
花無影！鼎劍閣成立三百多年以來第一位單憑劍術躋身長老之列的女流之輩。
她的劍術，即使是閣主獨孤瑾也不敢小覷，在雲天亦是數一數二的頂尖高手。而那時，她才二十歲。
當然，她也和大部分女孩子一樣，有著自己追逐的理想，有愛她和她愛的人。
那個人就是蘇芷的父親，當時聞名天下的嶺南拜劍山莊少主蘇羽。
一個是巾幗不讓鬚眉的俠女，一個是只手力挽狂瀾的豪傑。
從未嘗過情為何物的他們，一旦沉迷其中就難以自拔。
他們一見鍾情，沒有任何遲疑的墜入愛河。愛得轟轟烈烈，矢志不渝。
當然，站在兩個極點的男女結合，勢必引得雲天所有人的關注。更不乏居心否側、不安好心的無恥之徒憑空捏造，信口胡說，只是為了能拆散這一對亂世鴛鴦。
花無影和蘇羽，他們的情路坎坷艱辛卻從未放棄，一直以來相濡以沫、風雨同舟，終於贏得了全天下的認可。
然而，也正是因為愛情的牽絆。花無影放棄了進入劍塚磨練的機會，與劍聖失之交臂。
因為一旦成為劍聖，就意味著今後要以維護天下和平為己任而拔劍。而她，再不願過那些打打殺殺的生活。
因為她，懷孕了。
為了肯定花無影無雙的劍術，閣主獨孤瑾賜名劍心。雖然給與了她生產的時間，同時也斬斷了她今生成為劍聖的機緣。
在這樣的風風雨雨過後，蘇芷成功地降臨到了這個世界。
而作為他們二人之女的蘇芷，從小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
待人接物，為人處世無不受到眾人稱讚。就武學而言她得到父母二人的真傳，在蘭楚成為劍聖之前他們的劍術處於伯仲之間。實力之強不言而喻。
鼎劍閣同期的數百劍士只有她和蘭楚二人進入了最後的歷練，萬劍之源——劍塚。
因劍聖百年難得一出，她又無意於名利之爭，於是毫不猶豫把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給了蘭楚，自己選擇了退出。
所幸蘭楚果然沒有讓她失望，歷經十年磨練他最終通過了劍塚的歷練，成為繼上任子默之後又一位劍聖。
就是這樣才貌雙全的女子，對她卻像姊妹般的親切。
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蘇芷跟隨母親去蜀地與名士交流劍道，也是那一天二人結下了難以斬斷的羈絆。
淘氣貪玩的蘇芷小丫頭在母親授課的中途調皮跑出，卻恰巧碰到因為不堪重負而離家出走的惜婼。
一個人蜷縮在街巷的角落裡，衣著襤褸，頭髮散亂，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離家多遠，只知道為了不讓自己餓死，將身上所有值錢的衣物首飾全去換了糧食。
雖然當鋪的老闆出於好心給了她雙倍的錢款，但是由於唐惜婼出門匆忙，身上並無多少首飾，只換的五兩四錢。
儘管如此，本應能堅持幾日。但是卻在走進這個胡同的時候被賊人搶走。
原本她可以輕易解決那種下三濫的，可是，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吃東西了，身上根本沒有一絲力氣，就這樣暈在地上。
那時候的惜婼眼神空洞，目無神采，就像被抽空了靈魂一般。
宛如一隻受盡虐待的小貓，在迷途中碰的頭破血流，遍體鱗傷。
蘇芷，心痛無比。
她毫不猶豫地跑了過去，對這個小女孩伸出了溫暖的雙手，呵氣如蘭，竭盡全力想讓她冰冷的小手有一點溫暖。
也不顧當時數九天寒的冰冷，蘇芷將身上的絨衣披在女孩不停顫抖的身上。
用自己的身軀緊緊靠著女孩的身體，把一絲溫熱傳遞。
終於，感到溫暖的女孩緩緩睜開了疲倦不堪的雙眼。
她看到的第一眼，是一個面色紅潤，漂亮可人的大姐姐。
"小妹妹，你叫什麼？"她聽到姐姐這樣喚她。
"我叫惜婼，唐…惜婼。"她有氣無力地開口，卻因為身體過於疲憊而昏了過去。
"睡著了？"蘇芷溫柔地問道。
隨後雙臂緊緊地抱著，將這個初次逢面的小妹妹緊緊地攬在懷裡。
"謝……謝，謝謝姐姐。"女孩夢囈著。蘇芷不覺流下兩行清淚，
"啊，姐姐，一直在這。"
她是世界上第一個對著孤獨無助的唐惜婼伸出雙手並給予她關愛的人。
從那天起，蘇芷因為母親歸期已到，不得不跟隨著花無影回到帝都。
而蘇芷，卻一直很在意那個風雪中無助的小女孩。
她也通過多方面打聽到，唐惜婼，那是現任的唐門家主。
在每天練劍後蘇芷都會跑到母親房裡，問她什麼時候可以再去蜀地。
母親知曉了她的事，淡淡一笑。
"只要你長大了就可以。"花無影這般說道。
於是，那天後，她每天都在渴望自己能夠長大。
終於，她十六歲了。出落成了一位絕色傾城、嫵媚妖嬈的女子。
也通過八年來的閱讀各類典籍，知曉了唐門小姐那殘酷的家族禮法。
為了給唐家小姐自由，蘇芷求閣老以劍閣之名，求得煌軒帝聖旨，讓她自己掌握朝中部分實權。
她利用此權賦予了十五歲的唐惜婼主掌唐門事宜的絕對權力，而不再是受人驅使的機械。
儘管遲了整整八年，蘇芷卻將唐惜婼從永無止境的磨練中救出。
從此，惜婼的天空出現了陽光，冰冷的心裡逐漸變得溫暖。
也許，在遇到蘇芷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已經慢慢變得不再孤單。
唐惜婼，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在那個黑暗的世界裡，是素不相識的蘇芷給了自己唯一的光明。僅僅因為這一點，惜婼就可以為她做一切。
是啊，就算辜負了天下，惜婼也不會辜負你。
唐惜婼賭誓一般，在心中念到。不覺兩行清淚已從眼眶中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