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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章 死裡逃生 文 / 文火慢熬

    方無用聽得這聲關門,回頭看時,眾軍漢已將城門升了起來,心知此番已然無倖,除全力死戰方能得脫外,更無其他辦法。正待他要搶將過去助程無綱時,一把精鋼折扇已橫到了面前,封住了去路,他低頭看時,那折扇又已倒轉過來,扇柄直朝他肋下章門穴打去,這一下手法輕飄但認穴奇準,全無尋常點穴功夫的厚重穩沉之感,方無用側身堪堪避過,心中一驚:「年紀輕輕,倒好俊功夫!」

    忽聽得那邊鄧無像一聲驚呼:「晉北羅家!」卻見那和鄧無象過招的紫袍公子並不答話,面上也無甚表情,只是一招一式不急不慢地和鄧無像你來我去,鄧無象幾番要下重手傷了那紫袍公子想去幫程無綱,卻被那公子妙招迭出地給逼了回去。想到晉北羅家,再看眼前這持精鋼扇的白衣公子的點穴手法,方無用便將和自己過招的這年輕公子身份猜了個七八成。此時方無用和鄧無象都已從馬上躍下地來,本以為制服各自眼前的兩個年輕人便能去援手程無綱,但不成想這兩個年輕人功夫卻又如此了得。

    方無用無意和後輩糾纏不休,避過一掌便後躍了丈餘朗聲道:「兩位想必是晉北羅家的羅戴羅公子和太行陶家的陶然陶公子,年前聽聞二位家逢巨變,上任家主暴斃,二位新任兩家家主,只不知二位不在自家守孝服喪,卻又跑來這京口和我等幾個老頭子放什麼對?你表兄弟二人也不怕跟著這檀州二怪就此壞了名聲?」陶然站定回道:「各人自有各命,兩位散人,無需多言,進招吧。」方無用見說和無用,便下了殺招,出手頓時便重了起來,鄧無像那邊也是一般出手,羅戴陶然便漸感不支,畢竟年歲尚輕,招數雖精,內力上的火候卻是敵不過方、鄧二散人了。

    那邊程無綱被白玉天和易無安兩人夾攻,已左支右絀,後心前胸相繼中掌,全憑內力深厚方才苦苦支撐,方無用與鄧無象心裡瞧得焦躁,均使一招風波甫定,雙掌變捶向前壓下,有開山裂石之威,兩公子不敢硬接此招,均向左右兩旁閃去,二散人算準他兩公子必不會硬接此招而向旁躍開,故均想到以此招打開道路,前去援手。然此時程無綱已然全身多處中掌受拳,見兩人援護已至,再也提不起一口氣來,當即萎頓在地,只剩下背後那少年雖全然無法運氣但也死死護住文天祥。

    見此情景,方無用道:「三師弟,先除賊,再救人,元兒你使劍護住丞相!」二散人商議一定,便放開手腳,與白玉天易無安鬥在一起,更兼後面趕來的兩公子。他二人招數大開大闔,氣象萬千,雖對上四名高手,卻也旗鼓相當,六人約摸拆了百來招,忽聽得鄧無像一聲痛呼,栽倒在地,方無用見他腰間命門穴上插著一根銀針,便立時醒悟,對那紫袍公子怒道:「晉北羅家金掌銀針的名頭便壞在你手裡!」那紫袍公子哼了一聲,也不答話。

    文天祥見此,忽然低聲對那少年說道:「孩子,今番已無暇與你細說這枚銅錢之事,你持這枚銅錢,奮力逃生,一直往南,去海南見張世傑張太傅,就說文某被俘,已然殉節,叫張太傅把這消息散發出去,以免各路大宋官兵及綠林豪傑因為文某而送了性命,韃子手下高手眾多,兵強馬壯,我大宋風雨飄搖,切不可因文某一人再損一兵一卒!這枚銅錢之事,你與他看時他定會對你細說!我今日連累了你三位師父,不能再害了你。既已然無倖,豈能苟且偷生!」說完便要自縛上前。這時卻見方無用一聲大喝,雙掌連環,內力盡出,將那四人逼開,而後叫道:「丞相上馬!」接著便抓住那少年一把向一匹馬背上擲了過去,文天祥義不獨生,道:「今番已然無倖,文某豈能捨三位義士而獨生?」當下便守在程無綱身前站定。

    方無用心下焦急,萬般無奈之下待故技重施將文天祥也擲上馬去時,卻覺內勁耗竭,適才他與鄧無象以二敵四已是盡出功力,又一輪雙掌連環外加擲人上馬之下,著實已無餘勁,腳下虛浮,便吃了白玉天一掌,登時嘔出血來,那少年回頭大叫:「大師父!」方無用又連受兩掌,終於支撐不住,撲倒在地,臨了他從地上捻起一枚石子,用盡最後一絲內力,打在那馬臀上,那馬吃痛,撒開前蹄便朝城裡奔了起來,文天祥大叫:「孩子,千萬記住我方才對你說的話!」那少年含淚點頭。

    羅戴道:「白先生,養虎遺患啊。」白玉天冷笑道:「倒要叫他遺得下這患來。」說話間,城牆上放下一排箭來,那少年無處藏身,肩背中了三箭,雖仍死命抱住那馬,卻也只能信馬由韁,把這番身家性命都交與馬兒了,只聽他流著淚強自忍痛念道:「馬兒啊馬兒,今日若是你帶我得脫此地,來日你便是要吃仙草我也給你弄來……」念著念著,便沒了聲音,像是失血過多,已自昏死過去了。

    「誒!停下停下,醒了!」駕車的枯瘦中年漢子朝後面喊道。

    「你醒啦!」一個嬌俏的少女聲音在少年耳邊響起。少年睜開眼睛,模模糊糊了好一會兒方才看清自己睡在一輛馬車裡,身上箭創已被包裹起來上了藥,眼前是一個約摸十四五歲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女,鵝黃色的衫子外面穿著一件貂裘,頭上插著一根銀簪子,許是因天寒地凍之故,一張粉臉上又透著紅撲撲的氣色,這少女歪著頭,一雙美目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這少年被盯得有些窘了,勉力坐起身來問道:「我這是……?」那少女答道:「你記不得了麼?你身上被人射了三支箭,渾身是血,昏死在溪邊,要不是我眼力好發現了你,你早就死啦!」那少年疑道:「溪邊?什麼……什麼溪邊?」那少女答道:「便是東門外官道旁的那條清溪呀!」少年更加不解了:「東門?什麼東門?」那少女急道:「還能有什麼東門,當然是京口東城門啊!」少年聽得「京口」兩字時全身一震,臉色大變,似有萬箭攢心之痛,突然惶急道:「我師父呢!我師父呢!還有丞相!他們人呢?!」

    那少女見他突然發起急來,有些不知所措,道:「師父?丞相?我……我當時並沒有見到其他人,只你一人昏在那裡,我便叫長風叔叔將你救了回來。」外面那駕車的枯瘦漢子道:「我本不欲多生事端,惹上江湖上這些打打殺殺之輩鮮有好事,是我家小姐心好,干冒老爺責罰,叫我救了你回來,你自行謝過我家小姐吧。」那少年皺著眉頭,兩眼怔怔,似對那漢子的話充耳不聞。那少女正不解,少年忽然起身,搖搖晃晃下車便要往回而去。那駕車的枯瘦漢子突然伸出一手抓住那少年手臂,反手一帶道:「回去!」那少年便被帶得一個觔斗顛回車上去。那少年急道:「我要去救我師父!」那漢子低聲道:「死了。」然後伸出兩指點了那少年兩處穴道,那少年便動彈不得,癱坐在車裡,只是喃喃道:「死了……死了……死了?死了……」那漢子哼了一聲道:「以卵擊石,不自量力。」便招手叫後續的六七輛車兒跟著自己這輛車兒走了起來。

    那少女小心翼翼地問道:「這位……嗯……你叫什麼名字……我叫陸霜月,我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又聽得外面那漢子說道:「小姐怎麼把閨名隨便說與人聽?」陸霜月慍道:「長風叔叔你怎地和爹爹一般囉嗦了。」那少年呆了半晌,道:「我叫張海元。」之後任陸霜月怎麼問他,他都始終只是搖頭。陸霜月見他總是一言不發,便也閉口不再多問。

    一行車馬走得約摸一個時辰左右,已是正午,陸霜月探出頭去問道:「長風叔叔,還有多久才能到家?」那漢子頓了頓,道:「再走一個時辰上下便到揚州城了。」陸霜月回過頭來,對張海元道:「待會兒到了我家,你可別這樣癡癡怔怔的了,我爹爹到時問你話你千萬記得實話實說,我爹爹可比長風叔叔凶巴巴得緊了。」張海元道:「小姐救命之恩,他日必報。只是我是村野生人,貿然登門,恐怕要讓你父親不快了,你還是快讓這位先生解了我的穴道我自回去吧。」陸霜月急道:「你傷還沒好呢!」那漢子冷笑一聲道:「年紀不大,脾氣倒還不小。」陸霜月接著道:「我爹爹對人不壞的,只是成天皺著眉頭,又不許我這樣又不許我那樣的,所以我才覺得他凶巴巴的,你是外人,又不一樣啦。他只單不喜歡別人說謊騙他這一件事,你實話實說就是了嘛。」張海元聽罷不再作聲,只是閉起眼睛仰起頭來。

    再行得一個時辰,一行車馬已至揚州城,不多時,便在一處華府大門外停了下來,張海元下得車來,見門上一塊大匾,上書陸府二字,便知到了陸霜月家了。門口兩個家丁一個徑回去報訊,一個則喚來其他家丁迎人接物。那漢子吩咐幾個家丁把東西分門別類以後,對旁邊一個家丁道:「你帶這位少俠去沐浴更衣,換藥用飯,一切結束停當以後帶他來見我。」然後轉頭對陸霜月道:「小姐一會兒見到老爺,先不要說起救人之事,一切自由我來處理便是。」陸霜月看了看張海元又瞧瞧那漢子,點了點頭便跟著家丁先自進去了。

    雖然不習慣他人服侍,但奈何身上有傷,因此也別無他法,張海元在那家丁服侍下,沐浴更衣,換了藥吃了飯,被那家丁領著,來見先前那漢子。那漢子見他來了,便道:「坐吧。」張海元卻仍站著不動,那漢子見他不動,便笑道:「莫非我這椅子上有刀不成?」張海元略略遲疑,這才坐了下去。

    那漢子道:「那日早晨,我出門備車,聽得南門有打鬥呼喝之聲,前去在一旁看時,見你護著一人在那城門下站定,三位老人與那檀州二怪和兩個年輕公子鬥在一起,之前我聽你在路上說起丞相和師父,想必那三位老人中定有一人是你師父了?那丞相可是文天祥文丞相?」張海元聽這漢子提及文天祥時語中頗含敬重,才稍稍放下心來:「那三位老人都是我師父,丞相便是文丞相。」那漢子問道:「此話當真?」張海元道:「晚輩話中如有一絲不實,願受天譴。」那漢子長歎一口氣,半晌過去,方才開口繼續問道:「敢問尊師名號?」此時語氣已柔和得多了。張海元道:「大師父方公諱無用,號自在散人;二師父程公諱無綱,號無心散人;三師父鄧公諱無象,號大成散人。」那漢子驚道:「伏波山三散人!」

    張海元奇道:「您也知道我三位師父?」「伏波山三散人大名,豈有不曉之理?昔年你師尊三人烈馬快劍,闖入元軍軍營刺殺那韃子皇帝忽必烈,雖然功敗垂成,但殺了那賊韃子帳下十七名變節的漢人高手,如此驚天業藝,誰人不知?但自那以後便再沒聽說過你三位師尊的消息,外面大多都說是已然無倖,不想今番有幸得見,卻是無法再見了。」那漢子接著道:「我初時只道你和你師尊並文丞相,是想反元的江湖草莽,因此對你並無好感,後來卻聽你說道師父、丞相,我便知事情非是如我所想的那麼簡單,少俠,這一路上我錯怪你了。」兩人說道此處,各自無言。頓了頓,那漢子道:「少俠,我已和老爺預先說過這一路上的情況了,你且先隨我來,見過老爺,此事各中細節,還相煩你細陳,屆時老爺自有一番話說與你,你看如何?」張海元點了點頭,那漢子便出門領路先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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