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節目錄 173第173章 文 / 千里孤陵
「明知道他從來沒有騎過馬,我那時候就不應該離他太遠。」秦疏情緒已經平靜下來，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較為理智地解釋了兩句。
易縝也是心有餘悸，這時看了看安然無恙站在面前的梁曉,舒口氣輕聲道：「萬幸沒出什麼事。」
梁曉對著他默不作聲的笑了一會，才猛然反應過來。連忙把易縝往房間裡讓：「……易叔叔，你進來坐。我去倒水。」說著跑過去桌邊,就著茶水漱了一遍杯子，這才端了過來。
他這點小小的執殷勒易縝並沒有看出來。但對這個乖巧懂事的孩子他本就是滿心說不出的喜愛。礙著叔叔的身份不好表現得太過熱切。但接過茶水的時候，忍不住乘機伸手摸摸他的臉，誇讚了他一聲。
梁曉便臉紅紅的,很高興的樣子。這孩子原本顯得有些瘦弱,這時臉上透出些紅暈,看起來倒顯得健康一些。
他兩人之間這些小小的動作，秦疏低頭和許霽說話，也不知看到了沒有。
此處只是個小鎮，客房簡陋，房間內的擺設也簡單，僅僅有一床一桌一椅。秦疏便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讓給易縝，自己坐到床上。
他剛把許霽放到自己膝上坐著，小傢伙突然悶哼，小眉頭皺起來，一臉吃痛的表情。
秦疏覺出異樣，問道：「怎麼？」
「沒事沒事，我什麼事都沒有。」許霽立即道。卻不敢坐實，他不安又挪了挪身子，小心地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手不由自主地護在身旁。
秦疏見他表情不對，將他放到床上，動手檢查起來。
「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都乖，再也不敢淘氣了。真的真的！」許霽嚇一大跳，手捂在身後，帶著哭音叫起來。「父王已經打過了，你別再打我啦，好疼好疼的……」
易縝放下茶杯，輕輕咳了一聲，也沒有看他。
許霽立即住口，他不敢再求饒，只得委委屈屈地跟秦疏商量：「那你輕輕地打，輕輕地……已經很疼了……」
秦疏伸手摸了摸，隔著面料都能摸到輕微的凸痕。他一碰，許霽就輕輕一顫，還是忍住了沒有出聲。
秦疏索性拉拉下他的褲子，只見小屁股上密佈著通紅通紅的巴掌印，指痕清晰可見，就算他想打，也實在沒有地方可以下手了。梁曉跑去床邊一看，跟著吸了口氣，也小聲地幫他說情，央著秦疏道：「弟弟這麼小，又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什麼事，你就別管他了。」
秦疏雖然生他的氣，但真正看到許霽這樣的下場，反而又心疼了，轉過頭去埋怨地瞪了易縝一眼。
易縝咳了一聲：「你別捨不得他。他哪次闖禍不是認錯認得比什麼都痛快。可你問問他自己，有沒有一次是長了記性真正改了的？」
許霽十分委屈，他確實是曾經屢教不改，但那時候父王也不過是隨便說他兩句，可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用巴掌呼他的。他挨打這還是第一次，當下真有些怕了，小聲地嘟嘟囔囔道：「真的以後都改了。」
「爹爹，你真的還要打我麼？」他見秦疏沉默不語，偷偷抬眼去看了看，從他臉上也實在捉摸不出是什麼心思，許霽最後把心一橫，眼一閉。「來吧，打吧。爹爹，先說好的，你打完就不能再生我的氣。」
秦疏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最後歎一口氣，要去拿方纔的藥瓶，梁曉早已經知趣地拿過來，小心翼翼地給許霽擦藥，一邊輕聲地問他疼不疼。
許霽開始眼淚汪汪地，小聲地給他說對不起，梁曉一付小大人樣，先是摸摸他的頭，很大度地表示原諒他了。然後再又語重心長地和他講道理，兩個孩子嘀嘀咕咕，很快言歸於好。
秦疏雖然不信他能全改了，但這時也不想再拿他如何。任由許霽趴在床上，梁曉湊在床邊給他擦藥，兩個都是孩子，自然有共同語言，一陣交頭接耳之後，很快就小聲地有說有笑起來。
秦疏對許霽道：「這次先記著，以後再犯，連本帶利和你一塊算。」
許霽已經破啼為笑，連連點頭，「我以後都乖乖聽話，再不敢胡鬧了。」
他不敢平躺，擦完藥挪到秦疏身邊，又把梁曉拉到床邊挨著自己。見秦疏沒有推開他的意思，便小心地側枕到秦疏的腿上，喃喃地叫了一聲『爹爹』，抬起手來把捉住秦疏垂到肩前的一綹頭髮，拿在手裡把玩。
秦疏難得見他安分片刻，不搗亂的進修，這孩子光看模樣實在是招人喜歡。便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輕聲問他：「疼不疼？」
許霽眨著眼睛，最後還是說了老實話：「疼。父王說，我是男子漢，犯了錯就得受懲罰。父王打得對。」他想了想又說：「父王沒把我打壞，現在不疼了，你不要擔心。」
秦疏淡淡笑了笑，沒有再說話。這孩子不明白他出生權貴人家，將來一言一行，都有可能影響到別人的生活，若是以後也這樣任性妄為，實在不是什麼好事。只是許霽還小，這時說了他也未必會明白。
此時易縝輕輕咳了一聲，在一旁輕輕道：「以後我會對他嚴加管教，不會讓他變成紈褲子弟的。」
秦疏沒想到他竟看出自己的心思，微微有些吃驚，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易縝見他剛才縫補的衣服放在床邊，拿起來看看。秦疏心思細膩，梁曉雖然在吃穿上從不挑揀，但小孩子天性裡總是愛漂亮的。他便在破開的地方下了些工夫，看起來就像是一枝桃花，不仔細看便看不出來。
易縝摸著那針腳出了會兒神，訕訕道：「我想給他買幾件衣服，可以麼？他這個時候長得快。」
秦疏看到他滿臉的心疼與渴望，加上自己如今的處境，實在給不了梁曉太多，突然就失去了反對的理由。他朝梁曉招了招手：「還不謝謝叔叔。」
易縝大喜，又道：「我再給他買雙鞋，還有……」一時之間只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給這孩子。
秦疏輕聲道：「侯爺還請適可而止。」這才使得易縝稍稍冷靜了一些。
秦疏無意與他再起爭執，易縝說話間又十分留意，只挑些和許霽或是簡安有關的瑣事來說，一時間倒也相安無事。
秦疏腿上枕著許霽，又把梁曉摟在身邊，安安靜靜地聽著，偶爾還會問上一兩句。
房間裡沒了許霽的喧鬧，一時倒讓人有些不習慣。易縝看著安靜地置身兩個孩子中間的秦疏，說著話就有些走神。
當秦疏開口問他，他一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秦疏又問了一遍：「簡安有多高了？」他又指了指梁曉：「他們倆誰高一些？」
「當然是簡安高一些。那孩子都比他大半歲。」
秦疏哦了一聲，便顯得有些恍惚。
當晚許霽照樣賴在這兒不走。秦疏看在他才挨了揍的可憐份上，也沒有堅決反對。
許霽不敢平躺，一不小心就會碰著，哼哼唧唧的睡不踏實。等到放夜深人靜，梁曉都睡熟了，他還沒睡著，突然就爬到秦疏身邊，貼著他的耳朵要說悄悄話。
「爹爹？爹爹？」得不到回應，他就越湊越近，暖暖的呼吸撲面而來，叫人想無視他都不行。「爹爹？你睡著了嗎？」
秦疏把他按到床上趴著：「快睡。」
許霽唔了一聲，安靜了沒一會兒，又要掙扎著爬起來，開始在秦疏懷裡蹭來蹭去：「爹爹……」
秦疏只好問他，「又怎麼了？」
「爹爹，我們把簡安哥哥一起接回來好不好？我想哥哥了，只要你開口，父王一定會照辦的。」許霽聲音裡帶著一點小小的撒嬌，摸索著摟上了他的脖子，細聲細氣地道：「我從來都沒有欺負過哥哥，真的。」
秦疏本來就對那個孩子放心不下，聽到許霽這麼一說，心裡微微一動，但一個許霽已經讓人難以割捨，再加上簡安，只怕會越發難以抽身。他再沒有精力去重提仇怨，卻也不願和易縝再次糾纏不清。因此半天沒有言語。
許霽以為他不肯答應，有些著急了，又湊得更近了一些，幾乎就貼在秦疏耳邊說：「爹爹，我告訴你件事……」他似乎也猶豫了一下。「你不生氣我才說，你也不能讓父王知道是我說出去的。」
他煞有介事的樣子讓秦疏有些好笑，歎口氣拍拍他：「就你花樣多，什麼事？說吧。」
許霽把本來就小的聲音壓得更低：「其實，父王說謊騙人，簡安哥哥不是在京裡，他在宮裡……」
「宮中也是在京裡，這也不算是騙人。」秦疏先是一僵，後來聽到是這麼件小事，隨即放鬆下來，拍了拍許霽，並沒發覺自己這話裡有些替易開脫。
「才不一樣！」許霽被潑一頭涼水，嘟了嘟嘴。「他進了宮裡，就不能隨便回來了。」
只可惜秦疏看不到。又忍不住問他：「簡安在宮裡做什麼？」
許霽雖然有點賭氣，但對他還是有問必答：「他去給太子做伴讀，本來皇帝伯伯是派人來接我去的。父王說太子是金枝玉葉，我脾氣不好，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衝撞了，後來說來說去不知怎麼的，就變成哥哥替我去了。」
「讓你去給太子做伴讀？」秦疏有些驚訝，少宣也該有二十幾歲了，那裡還用得著找個小孩子伴他讀書。
許霽點點頭，後來又想到秦疏看不到：「……是小太子。」
「小太子？」
「嗯，對。他一點都不乖，每次見面都欺負我，但皇帝伯伯寵著他。我又不能打他。簡安哥哥住在宮裡，一定會被他欺負的。」
秦疏越聽越覺得不對：「究竟是哪一個太子？少宣欺負你？」
「少宣叔叔對我可好了，送了很多好玩的東西給我。他才不欺負我。小太子是啟璋。」
啟璋這個名字從來沒有聽過，秦疏微微一怔：「太子怎麼會有兩個。」
「反正宮裡人都叫啟璋是小太子，皇帝伯伯聽到了也不說他們，簡安哥哥就是給他做伴讀的。皇帝伯伯不想讓少宣叔叔做太子了，想把太子換給啟璋。可是有很多爺爺伯伯們都不答應，一直和皇帝伯伯吵，他們還天天到我家裡來吵。爺爺伯伯們的樣子都不太喜歡我，有一次父王就衝著他們發脾氣，然後帶著我出來了。」
許霽想了一想，似乎記起來少宣也是太子。想來想去自己也有些迷糊起來。他雖然聰明過人，但畢竟還是個四五歲的孩童，朝堂上的爭鬥他還理解不了，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易縝又有意不想讓他知道。這時說起來也顛三倒四的，最後搖搖小腦袋道：「我也說不清楚，你去問我父王。」
秦疏卻從他這些話裡聽出不少端倪，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出了一身冷汗，再也躺不住，坐起來點亮了油燈，把許霽叫起來問話。
其中很多情由許霽都說不大清楚，但秦疏連蒙帶猜，卻也多少瞭解了五六分。啟璋的身份並不難猜，當年青帝費盡心機，終於得償所願，這孩子便是他和祝由所出。青帝雖然大喜，但這樣的事不便昭告天下，那孩子也寄名在一位嬪妃名下，朝臣中知情的人也有不少。
但秦疏刻意避開了有關京中的所有消息，多年居住的地方又是窮鄉僻壤，對此毫不知情。
在旁人看來，青帝對祝由的感情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對這個孩子當然愛若珍寶。這孩子自小聰慧過人，以至於青帝動了改立太子的心思。
也許是青帝太過心急，又或者世事太過無常，當初那些覺得少宣做這個太子實在庸碌無為的人，這時反過來又指責啟璋的出身，加上啟璋年紀尚小，更有人覺得青帝此舉荒誕無稽，廢除少宣改立啟璋的詔書都已經擬好，只是朝中眾臣紛紛上書反對，這才一時壓了下來，但看青帝的態度，在這件事上，是不肯甘休的。
當初的一腔熱血早已經潑得乾乾淨淨，如今青帝廢誰立誰這樣的大事，在秦疏看來，也不過是那麼遙遠且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但易縝在其中的地位，卻詭異地微妙起來。少宣與他是表兄弟，之前少宣穩坐在太子這個位置之上，除了青帝別無子嗣之後，同他的扶持也是大有干係的，自然要算做少宣一黨。但另一方面，他也同青帝一般，有且僅有的一個兒子，也是男人所生。那些指責啟璋出身的人，無形之中在這一點也是和燕淄侯過不去。
青帝的決心無人可改變。他讓許霽入宮去給啟璋做伴讀，或多或少也許有點拉攏的意思，若是拉攏不成，許霽就該是個人質，由不得易縝不三思。
許霽是個多聰明的小傢伙，縱然易縝已經盡可能的維護他，他還是能從旁人對待自己的態度言行上，哪怕是一個眼神上，他都能看出兩分端倪，因此說到這些事的時候，不由得有些無精打采：「……最後父王帶著我出來，就不打算回去了。皇帝伯伯愛讓誰做太子，就讓誰做去，父王說我們不管啦。」
「……父王說想把哥哥接出來也不難，等他把手裡的兵符和權勢都交還給皇帝伯伯，再不做什麼侯爺了。只要少宣哥哥做不成太子，皇帝伯伯就會把簡安哥哥送回來。父王這次帶我出來，我們就不打算回去的了。父王說帶我來桐城看看，那兒是爹爹從前住過的地方……我們就在那兒住下來，安頓好之後就把哥哥也接來和我們一起住……後來就遇到爹爹你了，真好！」
許霽在他膝上趴著，親暱地湊過臉來在他身上蹭了蹭，說了這許多話他也覺得有點累了，困意上湧，拿小拳頭堵著嘴打了個呵欠，卻還使勁撐著眼皮看著秦疏：「爹爹，小霽會乖乖的，你不會不要我吧？我們把哥哥接來一起住，好不好？爹爹，你和父王說說，讓他早點把哥哥接出來嘛。好不好？」
秦疏默然不語，被許霽纏得沒有辦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許霽便當他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再打了個哈欠，挪了個舒服的位置，枕著他的腳沉沉地睡著了。
秦疏卻被他這一番東扯西拉的話攪得心神不寧。他刻意要忘記當年的事，不去想易縝這幾年是如何過來的，只當他這些年日子過得順風順水，卻不曾想過他也會有這許多為難之處，再加上是以孩子稚嫩的眼光支言片語地說出來，越發讓人覺出個中酸楚。
他記起昨天易縝提到簡安時，陪著小心地問他是不是想見見簡安，可以立即讓人把他送來。他當時說得坦然，就如同吃飯喝水一樣的輕鬆，秦疏也沒有料到這背後會藏著怎樣的交易，更不料易縝把他自己的榮華富貴拱手送出去，還能那樣滿不在乎，甚至求之不得。這般的不管不顧，歸根到底，不過是為了他能高興一些。
他以為易縝只是不甘心，只是得不到的越發不肯放手的獵奇心態，可是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夠僅僅為了不甘心，僅僅為了獵奇，為了爭強好勝，而把令天下人羨慕的權勢富貴棄之不顧？
正如易縝自己所說的，他只是想，讓自己能高興一些。只是他沒說的……為此可以不惜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