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聞聲只道是故人 文 / 落俗
「姑娘在看什麼？放眼整個長安城，最熱鬧的可莫過於我們宸合軒了」一女子清脆的聲音響起，語調歡快。
「嗯。」
與她對話的也是個姑娘，穿著白色的裘衣，纖細的雙手抱著腿，坐在二樓窗邊的紫檀椅上，微微側頭從二樓向下瞅著，黑綢一般的頭髮只用一根碧綠的玉釵束著，垂至腰際。看不到臉，單從身段上看，定是個美人胚子。
先前問話的姑娘像是習慣她如此反應，自顧自的絮叨說著「姑娘，你別看了，再看也只是多些傷感，外面再熱鬧，進了妓院的姑娘也就該斷了這念頭，奢求？搶進來的都不奢望，更何況姑娘你是自願進來的，以前柳兒也同姑娘一樣每日坐在窗邊瞅著，盼著，覺得外面真好啊，現在……呵，柳兒都想通了。」
話到最後竟然有些抽噎，終於吸引了坐在窗邊的那位女子的注意，把目光從人來人往的長安街，移到了柳兒有些落寞的臉上。朱唇輕啟，生分的擠出兩個字，「淡衣」。
「嗯？」柳兒還有些沒反應過來，回過神就看到韓淡衣帶了半張碧玉面具的臉，未帶面具的左邊有些慘不忍睹，黑漆漆的皮膚坑坑窪窪的，還有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的齒痕，臉上的有些傷口已經開始長肉，但是卻更顯得這半邊臉醜的噁心。只是那雙琉璃般碧綠的眼睛像是帶著蠱惑，攝人心魄。
韓淡衣見柳兒一直盯著她臉，又強調了一遍，「淡衣。」
「哦，柳兒會記住姑娘的名字的」回過神來的柳兒訕笑到。
又是一聲淡淡的鼻音代替主人做了回答，韓淡衣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腿，搖晃著站了起來，柳兒撇了下嘴，站到了韓淡衣的右邊，垂著頭扶著韓淡衣在房間裡繞圈子，使酸麻的勁頭早些過。一時間竟都沒有說話。
「咳咳」等門外響起了一聲做作的咳嗽，柳兒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來進韓淡衣房間的原因，抬頭看向韓淡衣帶著面具的臉，微微歎了口氣，說「淡衣，柳兒給你梳妝吧，待會也該你接客了，宸合軒的規矩就是從來不養閒人，雖說你容貌盡毀，但好歹你還有萬娘派人來催了」
萬娘就是這座妓院的老鴇。
韓淡衣沒有說話，推開了柳兒扶著她的手，搖晃著走到銅鏡前，坐下。任由柳兒抽出她束髮的玉釵，只是當聽到玉釵放在紫檀木發出響聲時，才匆匆撇過去視線，見到完好才長出一口氣。
柳兒笑道：「姑娘好像很喜歡這隻玉釵，從半月前進宸合軒到今天，都一直帶著。」
「恩」韓淡衣的眼裡有絲情緒湧動，「故人所送。」
「想必定是個翩翩公子吧，把姑娘迷成這般模樣，送的玉釵竟是留到現在。「知道柳兒在調笑他，韓淡衣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化作一聲輕歎。
柳兒看出韓淡衣心情不好，但是無奈好奇心作怪，還是想刨根問底，「淡衣你剛剛到底有沒有聽我說」「你說什麼？」韓淡衣淡淡的問了一句，柳兒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微微撇了下嘴，專心給韓淡衣打扮去了。可是她卻沒有看到韓淡衣已經握的發白的手。
故人？呵，楊禾，你可還記得韓淡衣這個故人
提到楊禾，長安城的人大概都會露出些許驚艷，然後便是惋惜，因為楊禾是個美人，但他也是個瞎子。
若一男子被人稱美人，那他也不僅僅是只有幾分姿色。桃花眼卻不顯女氣，鼻樑高挺，薄唇，面無表情也似在笑。
他曾溫柔喚她「淡衣。」可也是他，把韓淡衣送進宸合軒……
如果此生非要韓淡衣恨一個人，那就是他，楊禾。
本沒有什麼非恨不已的理由，只是因為曾經彼此深愛過。
至少，韓淡衣愛過。
柳兒手中的梳子，一下又一下的劃過韓淡衣的頭髮，從髮根梳到發尾。好舒服。韓淡衣慢慢合上了眼睛。柳兒見韓淡衣已經睡著了，微微勾了嘴角，抱了一床毯子給韓淡衣蓋上，然後繼續給她梳頭。
路？哪裡來的路？
韓淡衣獨自一人站在一條筆直的路上，這，是哪？韓淡衣只覺得好熟悉，內心有一種衝動，前方，前方有人在等她。
韓淡衣摀住胸口那顆狂亂的心，慢慢的沿著這條路走。
一男子華繡錦服，出現在路的盡頭。似笑非笑的斜倚著樹，那眉，那眼，那唇都是韓淡衣所熟悉的，一雙木訥無神的眼睛好似看著她，又好像越過韓淡衣，看著別人。他喚她，「淡衣」。
楊禾？楊禾怎麼在這裡？
「淡衣」，楊禾皺起眉頭說，「若是此生不能取你為妻，我楊禾定當出家當和尚。寧願守著那冷梆梆金雕像，也不去碰別的女人靠上來的熱乎身子。」
輕風揚起了韓淡衣的裙擺，她突然覺得今天的風有些冷，眼眶也被吹的有些乾澀的發疼，要，哭了嗎？
下一瞬，她被楊禾摟進懷裡。風停，眼淚劃過側臉，一切像是為了擁抱而擁抱。
直到楊禾的臉磨蹭著韓淡衣的脖子，深情的問她「淡衣，你可願意信一個沒權沒錢的瞎子的海誓山盟？」
那時候自己的回答是什麼？韓淡衣記不起來，頭針扎般的疼。閉眼揉了揉額頭，再睜眼就只看到楊禾握的發白的手和拂袖而去的背影。
應該，應該是拒絕了吧。即使是以前那麼懦弱的自己，也應該，拒絕了吧。
想要記起這段記憶，卻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從進了宸合軒，以往的事都好像沒那麼清晰了。自古溫柔鄉，英雄塚。過慣了這紙醉金迷，怕是神仙也會忘卻煩惱事，更何況是她區區一介女子。韓淡衣有些想笑。
微勾的嘴角還未上揚，畫面卻突然切換成一男一女在床上翻雲覆雨，嬌膩的聲音從搖晃的床榻間傳來，韓淡衣髮絲凌亂，被鐵鏈綁在房間的支柱上，和著血水的衣服沾粘在皮膚上，有一種滑膩的噁心感。血腥味，到處都是血腥味……「禽獸，你說過不負我的」韓淡衣聽到自己嘶啞的吼出這句話。怎麼會？明明自己就沒有出聲啊。床榻上正在交合的男人是誰，難道是……
床榻猛烈搖晃幾下然後化為平靜，男人跨下床第赤身走到韓淡衣面前，捏起韓淡衣的下巴與他對視。高挺的鼻樑，緊抿的薄唇，玉雕般精緻的容貌，似笑非笑的看著韓淡衣。不是楊禾是誰？
等等，看著？「楊禾，你的眼睛……」韓淡衣內心吼出這句話，可是被綁在支柱上的韓淡衣卻露出幾乎討好的笑容，滿懷欣喜。
「眼睛怎麼了？恩？」楊禾危險的瞇起眼睛，捏著韓淡衣下巴的關節猛的用力。
這是怎麼回事？楊禾的眼睛不是瞎了麼？他，到底是誰？
「淡衣，淡衣，淡衣你醒醒，淡衣……」耳邊傳來急促的叫喊，是誰？韓淡衣只覺得面前的一切都在扭曲，頭疼欲裂，手上的鐵鏈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滿手血跡，楊禾躺在不遠處，胸口被開了一個大洞。
楊禾死了？誰殺的？到底發生了什麼？
心，好疼……
好重，眼皮好重，韓淡衣慢慢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