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2章 殉國 文 / 君子棠
她疲憊的揉了揉額角，站起來，議事殿裡燭火幽幽，四處透著一股陰森森的頹敗氣息，身旁的小宮女立刻上前作勢要扶她，她卻嫣然一笑，看著小宮女還帶著稚氣的側臉，幽幽道：「你叫什麼名字？」
小宮女顯然一驚，立刻誠惶誠恐道：「娘娘，奴婢叫玉溪。」
「玉溪，」錦瑟咀嚼著這兩個字，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好名字，長得也不錯。」
小宮女不知道她想做什麼，心驚膽戰的低著頭不敢做聲。
錦瑟伸手拔下頭上的玉簪，看了看，遞到她面前，聲音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幾歲：「這個賞你。」
玉溪一看這簪子頓時跪了下來：「娘娘，這……」
錦瑟淡淡一笑，彎腰把她扶了起來：「你不要害怕，我沒惡意，這個東西值不少錢，你拿著，天亮時，把能收拾的東西都收拾收拾，有要好的小姐妹也一起帶上，往宮裡的北面一直走，那裡是廢棄宮殿群，繞過放生池，盡頭有一堵宮牆，牆角下有一處狗洞，從那裡逃出去，有多遠走多遠，不要再回來了。」
小宮女驚訝的看著她。
她蒼涼一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不要告訴別人這是我說的。」
說完，無視掉她訝異的表情，轉身走出議事殿。
月上中天，玉盤似的掛在夜幕上，四周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血紅色的光暈，她抬頭看了一會兒，深深的歎了口氣，低下頭就準備邁下議事殿前高高的階梯。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等等。」
她頓住腳步，回頭，連桑站在她身後，神色不明的看著她。
她淺淺一笑：「連桑，你怎麼來了。」
連桑走到她面前，將手上的錦囊遞給她：「這個，是司徒月陽讓我給你的。」
錦瑟微微一怔，伸手接過：「司徒月陽？」
連桑點頭：「是，他臨死前給的，說一定要送到你手上。」
錦瑟打開錦囊，從裡面倒出來一塊形狀奇怪的玉珮，她凝視了半晌，淡淡一笑：「我知道了，謝謝。」
說完轉身就走。
一步一步，步子邁得異常艱難，繁複的宮裝裙擺逶迤在身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許久，身後的連桑突然大喊：「喂！」
錦瑟頓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如果有機會，好好活下去。」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覺得連桑在哽咽。
幾不可見的點點頭，她繼續往城門口走去。
戰鼓聲聲，寒風獵獵。
錦瑟站在城樓上，看著城門外黑壓壓的一大片魏軍，心裡陡然生出一股疲憊。
楚宸，你不會怪我的是吧？我想為你報仇……
空氣中飄散著若有若無的雄黃味道，晉安王站在她身側，眼底有一絲幾不可見的緊張，但被他很好的掩飾過去。
魏軍的將領是一個中年男人，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正仰著頭冷冷的看著她：「妖妃，速速投降，本將軍饒你不死。」
風吹得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她全然不理會對方的叫囂，轉身對晉安王道：「皇叔，都準備好了嗎？」
晉安王點頭：「都準備好了。」
她淡淡一笑：「辛苦皇叔了，下令開戰吧。」
晉安王不再猶豫，一聲令下，城門大開，數以萬計的梁軍湧出，雙方纏鬥到一起，頓時廝殺聲震天。
錦瑟漠然的看著城樓下血肉橫飛的慘烈戰況，眼底是一派淡然，那是一種超脫生死的無所謂，晉安王看著她這幅模樣，目光閃了閃，突然心有不忍：「璃妃，節哀。」
錦瑟微微點頭：「謝謝皇叔。」
半個時辰後，下方高下已見分曉，魏軍幾乎是以碾壓的姿態打壓著梁軍，梁軍節節敗退，中年將領眼中是顯而易見的興奮，揮舞著手中的大刀大喊道：「都給我上，抓住妖妃重重有賞。」
這一聲幾乎激起了所有魏軍的士氣，更多的魏軍湧了過來，幾乎是片刻間，就把梁軍逼得無路可走。
到時候了。
錦瑟閉了閉眼睛，拿起脖子上掛著的哨子，放到嘴邊，吹出一串低低的音律。
連綿不絕的音律像是來自地獄的幽冥之音，隨風飄散在四周，不一會兒，四周狂風驟起，一道矯健的黑影在狂風裡三下兩下躍上城樓，停在她面前。
錦瑟朝他點點頭：「來了。」
對方亦點點頭，聲音低沉：「來了。」正是戴著面具的張鑫。
「開始吧。」錦瑟面無表情道。
張鑫不再多話，拿起一個製作得更精巧的哨子，一串詭異的旋律從他哨子裡飄了出來，隨風擴散。
不一會兒，城樓下的魏軍裡不知是誰暴喝了一聲：「有蛇！」
然後暴亂像瘟疫一樣迅速在廝殺的人群裡擴散開來，無數的人在尖叫嘶吼：「毒蛇！有毒蛇！」
「好多蛇！」
「這是怎麼回事？」
「快，快撤！」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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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安王站在城樓上，縱然他一大把年紀了，見過的聽過的更詭異的事情都有，但親眼目睹城樓下成千上萬大大小小的毒蛇像通了靈性一樣拚命的往魏軍將士身上毫不留情的咬去，這場景還是讓他嚇出了一身冷汗。
錦瑟木然的看著這一切，所有的毒蛇都自動自發的避開身上事先塗了雄黃的梁軍，一味的攻擊魏軍，魏軍頓時大亂，尖叫著往護城河方向退去，梁軍趁亂欺身而上，形勢立刻被扭轉，與此同時，護城河邊火光驟起，片刻時間，熊熊火光伴隨著刺鼻的石油味吞噬了護城河，徹底斷絕了魏軍的後路……
一夜混戰。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時，城樓下屍積如山血流成河，無數的屍體橫七豎八的陳在地上，空氣裡的血腥味濃郁得令人作嘔。
晉安王像瞬間蒼老了十幾歲一樣，一夜之間，兩鬢似乎都斑白了許多，他死死的睜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城樓下的慘況，臉上的肌肉抽搐著，許久，他突然咳嗽起來，嘴一張，一口鮮血猛然噴了出來。
身旁的將士連忙扶住他：「王爺！」
晉安王老淚縱橫：「生靈塗炭，受苦的還不是老百姓！打仗打仗，我們圖的是什麼啊！！！」
他痛心疾首的捶著胸口，悔恨道：「你看看這城樓下躺著的，都是我們的子民啊，他們有血有肉，有父母有妻子，一將功成萬骨枯，誰做皇帝又有什麼不一樣……我老糊塗啊！」
一個將士急匆匆的跑上城樓，單膝跪下道：「啟稟娘娘，王爺，敵方率領十五萬大軍從北門攻入，我們是否迎戰？」
晉安王一愣，立刻道：「不，馬上停下來，讓他們馬上停下來，不要再打了！」
錦瑟一直怔怔的看著遠方，目光空洞，聞言淺淺一笑：「為什麼不打了？我們不是快贏了嗎？昨晚多精彩，一萬對戰十萬，我們勝利在望了。」
晉安王幾乎要給她跪下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我們投降吧，誰做皇帝不一樣，不要再打了。」
錦瑟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聲音輕快：「那好，不打了，張鑫，讓你的毒蛇兵團退下吧。」
張鑫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依言吹起了哨子。
場面很快就安靜了下來。
看著一身主帥盔甲加身的玉連城坐在高頭大馬上，率領著身後十五萬大軍遠遠的行來時，她突然笑了。
轉身對晉安王道：「皇叔，我已經命人將二皇子三皇子四公主送往烏桓，待戰事平息下來，請您將他們接回來好生對待，他們……是楚宸的血脈。」
晉安王瞪大眼睛看著她：「你、你想做什麼？」
錦瑟沒理會他，對扶著晉安王的侍衛道：「王爺累了，你們扶他下去休息。」
「是。」侍衛領命，一左一右攙著晉安王就往城樓下走去，晉安王拚命掙扎：「璃妃，你要做什麼，你不要做傻事……璃妃……」
等到晉安王的聲音漸漸消失在耳邊，錦瑟側頭看著張鑫，嫣然一笑：「謝謝。」
張鑫欲言又止：「你……」
「真沒想到，這個時候我身邊剩下的人竟然是你。」
張鑫張了張嘴，剛想說點什麼，錦瑟卻打斷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不用了，謝謝。」
她目光再度放回越來越近的玉連城身上，下令道：「開城門，讓他們進來，任何人不許抵抗。」
將士領命而去。
她曲了曲站了一夜酸得發麻的雙腿，雙手在城牆的護欄上一撐，輕輕鬆鬆躍了上去，風吹得她艷麗的宮裝裙擺飛揚起來。
張鑫眼中有一閃而逝的悲慼，但卻沒有出聲阻止她。
錦瑟張開雙臂，感受著疾風撲面的感覺，再次看向玉連城那個方向時，他也正往她這邊看來，在看到她的動作時，他明顯的催動胯下的坐騎迅速往這邊奔來，那一刻，錦瑟看到了他眼中的焦急。
心中騰升起一股報復的快=感。
突然，她瞇了瞇雙眼，清晰的看到玉連城身邊眉目俊朗的黑衣男子，與他共乘一騎的秀麗女子……是宋煙玉。
心思轉動，她好像想到了什麼，嘴角若有若無的彎起弧度。
再次看了一眼血流成河滿目蒼夷的大梁，她滿意一笑，禍國妖妃，我不枉虛名。
楚宸，我來了。
一腳踏入虛空，身體急速下墜，風聲呼呼掠過耳畔，帶來玉連城撕心裂肺的嘶吼：「不要——」
身體好像墜入了一團迷霧裡，感覺不到任何疼痛，恍惚裡，她聽到遠遠的有飄渺的歌聲傳來：
白綾紗
青絲發
你眉目亦如畫
恍惚間
相望早已無話
心如麻
千古月
付韶華
那一瞬
成剎那
逝年華
轉身淚流如雨下
抱琵琶
聲聲彈
咫尺卻隔天
天涯
空回首
一場盛世繁華
如曇花
紅硃砂
卓風華
傾城顏
吟蒹葭
桃花盡
轉身寂寞的喧嘩
殺為你殺
為你奪天下
顛覆天下
我亦無怨
生死中掙扎
念誓言的真與假
傾塌
咫尺天涯
相望已無話
夜五更寒的空洞
暗啞
江山長卷
卻也泛黃
被歷史風化
你我一生的牽掛
沙啞
花前月下
化漫天黃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