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破曉 文 / 陳孤鶩
破曉時分，太陽緩緩地擠出一絲柔柔的光，懶洋洋地照在這片五月的大地上，輕得像是一層金亮的薄紗悄悄地鋪在村後的山頭上。靜謐得溫柔，溫柔得靜謐，似乎還不想觸動這份清晨時的安逸和祥和。
可姚家坡的雞早已鳴過幾遍了，從村頭到村尾，也早已喚起了村民們開始一天的勞作。男人們趁清晨時涼快鑽進苞谷從中鋤著一場大雨過後瘋漲起來的野草，女人們也忙於打掃庭院，生火做早飯了。
薄紗慢慢地鋪展開來，不一會兒便漾在了姚家坡。
姚家坡位於雙龍鄉。這個村莊村民並不多，卻多是姚姓。村莊位於幾座大山間的一塊平原之上。平原上泥土房三五相依或隔地隔河相望。房子旁時常有群小雞崽兒跟著幾隻老公雞老母雞身後東啄啄西啃啃，不時地還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恰似快樂的一家人。
小村旁有一條小河，河岸正有幾頭黃牛悠閒地啃著青草。放牛的孩子有的在河裡捉魚，有的提著籃子在河岸邊摘著金銀花，似乎都在忘我地享受著這種愜意的時光。
「苦妹，你的牛跑到人家地裡去了，你還不快點去牽回來。」說話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的女人。年齡歲才五十開外，頭髮卻白了大半。她手裡提著一籃子衣服，蠟黃的臉上泛著紅暈，氣喘吁吁地對正坐在河岸旁摘金銀花的女孩大聲喊道。
女孩聞言，慌忙抬起頭，隨那女人指的方向看去，自家的黃牛正在一片菜地裡肆無忌憚的踐踏。
女孩臉色頓時煞白。她扔下手裡的籃子，隨手撿起幾塊石頭朝黃牛扔去。石頭砸向了黃牛的背上肚子上，可黃牛卻仍無動於衷，該幹嘛還是在幹嘛。
女孩急了，風也似的朝菜地裡奔去，費了很大的勁才把黃牛從菜地裡拉出地外。她一邊使勁地扯著栓牛繩，一邊破口大罵道：「你眼瞎了？你這個遭天劈的。你跑到人家的地裡去害人家莊稼，你這個發人瘟的。」說著，又撿起一根棍子狠狠地打在牛背上。
她不過九歲左右，有頭濃黑厚密的頭髮，但卻蓬鬆地耷在耳邊，就像堆雜草久未修剪。她眉目並不清秀，膚色黝黑，身材瘦小，一看就知是農家出身的小姑娘。
那女人走過來，看了一眼被黃牛糟蹋的菜地，問女孩：「你在幹什麼呀？你看，這下可把人家菜地裡的菜可糟蹋光了，哎呀，完了完了……」她一邊說一邊匆忙地跑到菜地裡把幾蔸還沒倒下去的白菜扶起來，又用泥土圍好，再用腳將泥土踩結實。
女孩看著女人的動作，就又狠狠地白了黃牛一眼，說：「我剛摘了一把金銀花，這個短命死的就去害人了﹗」她喜歡罵人，出口就是一堆髒話。家裡管教過很多次，她都沒有改掉這個壞毛病。
女人一邊用泥土「救菜」，一邊埋怨道：「放牛就放牛，摘什麼金銀花﹗」
女孩低下了頭。她本來想說摘金銀花是為了給生病的媽媽泡金銀花茶喝，聽說金銀花是單方，喝這茶對病人身體有好處。但女孩到底還是沒說什麼。她雙目瞟了一眼菜地，好好的一地小白菜算是都去見閻王了。她知道這是劉嬸家的菜地。劉嬸是個潑女人，村裡誰也不願也誰都不敢惹的女人，更何況她與自己家本來就還有舊恨，兩家一直記著氣，這下撞她家槍口上了。她心裡一緊，就害怕了。本來就黯淡無光的眼神更添了幾分恐懼，呆滯的眼睛中幾乎流出淚來。她囁喏地說：「就一會兒嘛，這個砍腦殼的就去害人去了。」說著，又是一棍子打在牛背上。
那女人忙完後，把一堆爛菜葉子堆在一塊兒。她撣了撣身上的泥土，又在身上擦了擦手，問那女孩：「你爸呢？還在家嗎？今天沒去地裡吧？」
女孩回答說：「沒有，爸在家，二伯去了地裡﹗」
「嗯，那你先把牛牽回去，今早先不放了，等會兒去割些牛草。一會兒我去給你爸說讓他趕緊去劉光翠家說清楚，要不然啊，依那女人的脾氣，她非要燒香在地裡咒你們……」那女人一邊說一邊拿過女孩手裡的棍子，打著牛背，幫著女孩兒將牛趕回去。
「大媽，一會兒你給爸說一下，要不然，要不然，他要打死我……」女孩兒乞求著。
「苦妹，」女人溫和地說：「那怕什麼，不要緊，不就是幾蔸白菜嘛，別怕﹗」生怕她還不放心，就又補充說，「你先趕緊把牛牽回牛欄，我去給你爸說﹗」
女孩牽著牛繩，頭垂著，裝金銀花的籃子也不拿了，就徑直往家走去。那女人跟在後面用棍子敲著牛背，不一會兒就到牛圈了。女孩兒將牛拴好，關好牛欄門，瞪了黃牛一眼，咒罵道：「你死了算了﹗」她不敢進屋，怕她爸爸罵她，就又背著背簍，拿著鐮刀去田埂上割牛草去了。女人到正屋找女孩兒的父親，進門正好看見女孩的父親在擺放貨架上的貨物。這是這個村唯一的小商店，生意挺好，擺放在貨架上的貨物很快就賣完了。
那女人沖女孩兒的父親說：「哎呀，永福啊，剛才苦妹放牛一時沒注意，那牛跑到劉光翠家的白菜地裡去了，菜糟蹋光了，牛牽回來了，你趕緊去劉光翠家給她說一聲，看這事她要怎麼辦，她可惹不起啊﹗」她是個大嗓門，什麼時候說話都像是在跟人吵架。其實幾十年了，她對誰都那樣，說話的聲音總溫柔不了，可村裡的人們都樂意和她說東拉西。
女孩兒的父親忙停止手上的活兒，臉色頓時拉了下來，罵了聲「這個死女娃兒啊」。又歎了口氣，說：「大嫂啊，她劉光翠跟我家都記了大半年的氣了，我真的不願意踏她家的門檻啊﹗」
女人也不屑地說：「哪個願意踏她家的門檻，臭了一條河。唉，不去能行嗎，就她那副德行，哪個惹得起啊。你趕緊去吧，看這個事要怎麼解決，一會兒她找到家裡來了還更不得了。」
女孩兒的父親點點頭，說了聲「好吧」就走了出
去。到了門口又回頭對那女人說：「大嫂，爐子上給世菊煎的藥你幫忙照看一下﹗」
女人說：「你去吧，我曉得了﹗」
女孩的父親就朝劉光翠家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