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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十七章 秘拳 文 / 一劍封喉

    窗外兩隻雀兒,在葡萄籐架上,「咕唧咕唧」叫了兩聲,「撲撲撲」飛走了。()

    陳叫山睜開眼,看見窗戶右上角最高的那個窗格,如一塊盈盈藍玉,熠熠而光,乍明亦晦,便判定現在已是寅時。

    睡在同屋的七慶,鼾聲扯著長韻,像囫圇吃麵條,又像巨獸伏吟,或是,一個人在歷經痛苦後,沉重歎息!饒家三兄弟,卻並不為七慶鼾聲所擾:鵬天口角流著涎水,「咯唧唧」地磨牙,鵬雲趴著睡,胳膊從床沿懸垂到地上,而鵬飛,鼾聲卻如吹奏柳笛,細韻悠揚,彷彿為七慶伴奏相和……

    陳叫山蹬上褲子,繫緊褲腰帶,將褂子朝肩上一搭,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來到井台邊,為了不吵擾大家,陳叫山並未用轆轤,而是依靠臂力,從井中提上滿滿一桶水來,俯下頭,一氣猛喝,瞬間喝掉大半桶井水……

    出鐵匠鋪後門,朝南直行約百米,左拐,上一道緩坡,再右拐,便有一大片竹林,青青蒼蒼,掩映在黑夜黎明之間的藍暉裡。

    陳叫山來到竹林中間的空地上,將褂子搭於竹竿,閉目直立,稍頃,雙眼睜開,渾身猛一發力,就連脊樑骨兩側,最細小之肌肉,也轉瞬條條凸起,似乎每一根頭髮絲,甚或每一根眉毛,都蓄足了力,斂勢待發,噴薄而動……

    大喝一聲,陳叫山高高躍起,離地六七尺,身形團縮至極限,膝蓋幾乎要頂到下巴位置,雙拳連續猛出,疾似流星,迅若電光,在落地一剎,已打出十餘拳。腳尖甫一著地,復又單腳一蹦,頭朝前頂,右腿朝後方劈掃向天,待腳後跟踢至最高處,支撐的左腳,在地上一鑿,遂也離地後蹬,雙臂舒展,整個人在空中「十」字呈現……

    陳叫山習練之拳法,乃陳家家傳之術,名曰「十二秘辛拳」!

    說起這十二秘辛拳之來歷,倒是頗有一段曲折離奇之故事……

    陳叫山的曾祖父,曾為陳家莊車馬幫的大腦兮(首領之意)。一年夏末,陳大腦兮率領車馬幫,滿載貨物,遠赴祁連山。行至一個名為「蚌天峽」的地方,與一本土車幫相遇,其大腦兮姓章,但開口說話,卻是一口京腔。

    蚌天峽險峻無比,一面為百丈深澗,一面是巖壁凹卷,即便大白天進入峽內,亦是光影幽暗,冷風絲絲,使人未行先有三分怯。

    其時,陳大腦兮自東向西,一眾人馬皆靠著深澗一側而行,偏不巧,章大腦兮的人馬自西向東而來,貼著巖壁一面而行,兩方恰在蚌天峽當中相遇了!依照車馬幫「行仄道,不居中,迎友幫,避險行」的江湖規矩,理應是章大腦兮退後,或者變換車馬隊形,為陳大腦兮讓路。但章大腦兮認為自己過「蚌天峽」峽碑,已有數尺,且輜重頗多,不宜變換隊形,拒絕為陳大腦兮讓路!

    陳大腦兮手下弟兄,個個義憤填膺,暗暗從馬車底板下摸出馬刀、弓箭,準備奮力一戰,狠狠教訓這幫不守規矩之人!但陳大腦兮七歲便上道,行走江湖三十餘載,深知厚土千仞,蒼天萬丈,而江湖之水,暗流洶洶,其深不遜天地,實難估測!章大腦兮一眾人馬,乍看去,勢單力薄,不足為患,可章大腦兮一臉從容,一人蹲在馬車前,叼著個大煙袋,兀自抽煙,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不曾瞥陳大腦兮一眼……

    陳大腦兮思慮片刻,轉身回喊一聲:「兄弟們,後退讓道!」

    章大腦兮的車馬,經過陳大腦兮身前時,陳大腦兮拱手抱拳:「一路好走,後會有期……」

    陳大腦兮向西行了約十里地,卻忽然令手下人馬停步,自己則翻身騎上一匹快馬,返身朝東疾馳而去!

    陳大腦兮追上了章大腦兮的人馬,一躍下馬,對章大腦兮說,前面五里處,便是「蜒龍溝」,而此時西南天空有一異雲,愈聚愈重,艷陽高照,卻時有涼風北吹,此天象所呈,即刻便會有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而蜒龍溝兩側皆為高峰險嶺,且岩石突兀,草木稀疏,一旦暴雨襲來,則山洪滾滾,亂石橫飛,雷電劈斬,縱是千軍萬馬處身溝底,亦是難於保命……

    章大腦兮手下兄弟,並不信邪,紛紛嗤之以鼻。而章大腦兮細一觀察,見陳大腦兮言語神情,充滿懇切,渾身被汗濕透,胯下棗紅馬,亦是疲相盡現,料想他定然是心急如焚,急於趕路,策馬疾馳,惟恐遲晚。

    於是,章大腦兮命令手下弟兄,取出油布,遮蓋輜重,人馬皆暫避於路旁百姓家。不多時,果然如陳大腦兮所言,異雲倏忽散去,天空陡然間烏雲團團,沉沉而集,繼而狂風大作,電閃雷鳴,傾盆大雨,撲天漫地……

    至此,陳、章兩位大腦兮,成為生死弟兄!

    陳大腦兮其後方知:章大腦兮本為京城一高官之貼身侍衛,世代習拳,武學精深!後來,宮內勢力相互角逐,暗流洶湧,高官受奸人誣陷,被皇上下旨發配南蠻孤島,永不得離島。章侍衛與高官情誼深厚,怎忍別離,遠隔兩地?便攜家眷老小,追隨高官而去。未曾料想,奸人心如蛇蠍,欲斬草除根,永絕後患,提前在島上設伏,刺殺高官。章侍衛奮力搏殺,終未能救下高官……

    章侍衛攜倖存家眷僕丁,乘舟登岸,一路西行,直至慶州落腳。為避人耳目,便組建車馬幫,由章侍衛變作了章大腦兮。

    世事難料,風雲幻變,三年後的初春時節,陳大腦兮運貨行至慶州,欲與章大腦兮豪飲暢敘,一醉為快!誰曾想,章大腦兮的家院一片狼藉,椽木焦黑,桌椅成炭,瓦礫碎地,滿院灰飛……向四鄰一打聽,原來,章大腦兮已被官軍捉拿,雙眼被石灰撲瞎,手筋腳筋,俱被挑斷,現被投在府衙大牢,將於明日午時斬首……

    當天深夜,陳大腦兮率領百十來兄弟,準備劫獄!然而,官軍戒備森嚴,人數眾多,且有火槍在手,陳大腦兮思慮再三,只得退歸。

    第二日,陳大腦兮任憑眾人千阻萬勸,毅然走到街上,要為章大腦兮送別。

    囚車緩緩而來,章大腦兮雙目失明,手腳俱廢,項插囚牌,卻高聲放歌,狂笑天地!

    「兄弟——」陳大腦兮捧著一碗酒,衝開人群,在官軍刀槍之側,撲到囚車前,淚如泉湧……

    章大腦兮喝完一碗酒,高叫一聲:「好酒,痛快!」再無多言。

    陳大腦兮端著空碗,呆呆立在原地,熱淚未乾,卻聽章大腦兮又吼唱了起來——

    「驪山橫岫,渭河環秀,山河百二還如舊。狐兔悲,草木秋,秦宮隋苑徒遺臭,唐闕漢陵何處有?山,空自愁;河,空自流……義勇人前,興榮人後,千金散盡天自漏。生快意,死未愁,長眠西門十里處,紙蟒千丈掛樹鉤。喜,何須喜;憂,何故憂……」

    囚車行至街角拐彎處時,章大腦兮突然轉過頭來,撕破喉嚨,拼盡全力高吼一句:「永別了,來世再做兄弟!」

    章大腦兮不與自己相認,是為自己安危著想,這不難理解!章大腦兮所唱歌謠,陳大腦兮以前經常聽到,時日一久,二人把盞痛飲之際,豪情共唱,陳大腦兮對此早已爛熟於心,張口便來。可是,原先歌謠中的兩句是「長眠黃土意未休,閻羅殿前斬陰寇」,章大腦兮在臨行之前,為何改成了「長眠西門十里處,紙蟒千丈掛樹鉤?」

    陳大腦兮覺得其中必有蹊蹺,於是在一個深夜,來到慶州西門十里處,竟果真看見孤零零的一棵沖天高的白楊樹。在白楊樹週遭,一通翻挖,陳大腦兮挖出了一個褐色敞口圓腹小壇,壇口被糯米磚灰封死。敲碎壇蓋,裡面竟有一套鎧甲頭盔,白花花的銀兩,以及一本《十二秘辛拳》的拳譜……

    由此,陳大腦兮明白了:章大腦兮一直心繫舊主,心懷大志,以圖他日重整旗鼓,開創一番嶄新天地!

    陳大腦兮將銀兩,分發給章大腦兮幫內的眾兄弟,自己帶著鎧甲戎裝,及《十二秘辛拳》,返回了家鄉!

    後來,陳大腦兮在彌留之際,對家人說:人之一生,心懷大業,志存高遠,本無對錯!然而,做人太崢嶸,行事多執念,籌謀再綢繆,到頭一場空。千秋功業,不過朽棺七尺,一世盛威,終究黃土一抔。凡事莫要強出頭,韜晦終須藏胸中,寧守薄田三畝,不領十萬精兵,寧戀老婆孩子熱炕頭,勿要枕戈待旦盼封侯……

    到陳叫山祖父一輩,陳家便改弦易轍,不再經營車馬幫,而躬耕行獵,農桑事家,從此不求富貴功名,但求幸福平安一生。

    那套鎧甲戎裝,隨葬於陳大腦兮墳墓之中,從此,永絕天光!但《十二秘辛拳》,卻作為陳家家傳,代代相授下來……

    十二秘辛拳,取天干地支輪迭之玄理,匯造化生靈互生互克之幽機,倚日月年歲枯榮演變之法門,從而集聚成十二地支、十二時辰、十二生肖,三法相合相妥之極法秘拳。

    依套路悉數,分為——子捷、丑實、寅勢、卯安、辰騰、巳柔、午躍、未平、申巧、酉奪、戌疾、亥容。憑人體之極限身法,借掌、臂、肘、肩、頸、頭、腰、腹、臀、腿、膝、腳,互襯互補,相映相帶,又即離即合,且散且聚,復空復實,變化萬端,巧機層層,淋漓盡致地呈現鼠之敏捷、牛之力實、虎之屯勢、兔之逸安、龍之飛騰、蛇之極柔、馬之奔躍、羊之盈平、猴之動巧、雞之速奪、狗之迅疾、豬之大容……

    陳叫山自小聰穎無比,學得《十二秘辛拳》之後,常常悖其規律,而相互拆分,即興組合,隨心而為,化意無形,此拳有彼拳,彼拳含此拳。陳叫山十五歲時,父親即便全力而為,也只與他相持而已,難分勝負!

    陳叫山在竹林之中,拳拳生風,腳腳騰氣,是將「申巧拳」、「巳柔拳」,以及「子捷拳」,整合於一,習演快意!卻見竹林之中,盈盈露珠隨氣而飛,片片竹葉受拳而擺,竿竿綠枝迎風而彎……

    一直習練到天光透亮,陳叫山收手時,已是氣騰千尺,汗湧萬珠,那多半桶的井水,已然化汗而出,筋絡暢順,神清氣爽。這是陳叫山的父親,創下的健身之法:寅時起床,暢飲甘泉,習練拳法,化尿為汗……陳叫山的父親曾說,一年十二月,一日十二時,若每日寅時起練,一月便多三十時,一年可多三百六十時,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年復一年,強身健骨,必能活到一百五!

    然而,血肉之軀,怎奈蒼天暴虐,年饉殘酷,餓魂遍野,陰陽兩隔,竟成永訣……

    想到此處,陳叫山望著竹林上方的天空,暗歎一聲,穿好褂子,行步上街。

    行至小東門處,見一群災民,手挽包袱,推著獨輪車,扶老攜幼,竟朝城外匆匆而去。陳叫山感到疑惑:盧家近來熬粥加米,一時間,災民不必為吃飯而愁,前幾日還發生過封堵大西門,不讓新來災民入城,惟恐人多粥少之事,而現在,這些人卻為何選擇離開?

    陳叫山幾步上前,欲找人一問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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