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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二十七章 法師 文 / 一劍封喉

    年饉歲月,餓殍遍野,便是樂州城裡,餓死之人,亦不在少數。在這特殊時期,人們似乎皆淡看生死,死去的,既已死去,活著的,更要堅強活著,如此而已!

    上吊死去的,為吊死鬼,含冤屈死的,為冤死鬼,溺水而亡的,成了水鬼……倘說人死之後,其死因能決定其變鬼的類型,那麼,樂州城的上方,游散最多的,便是餓死鬼。

    人們最不為懼的,也正是餓死鬼。

    然而,吳氏的丈夫,逃難餓死於半路,僅僅因為一件未曾上身穿過的新褂子,便化作邪鬼,來糾纏陳叫山的身體……這,足令鐵匠鋪裡的許多年輕後生,感到毛骨悚然了……

    人們坐在院子裡,起初還聽見房內,不時地傳出陳叫山喉嚨裡,發出的「嗚嗚嗚」的沉悶呻吟之聲。可過了一陣,四遭忽然靜寂一片,除了夜蟲低吟,再無雜聲……

    王鐵漢趕緊從板凳上站起來,急慌慌趕過去,揭開被子一看,陳叫山睡得很好,氣息勻和,先前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部,如今全然恢復於正常了。

    「叫山兄弟,你想吃啥不?」王鐵漢輕輕喚了一句,見陳叫山毫無反應,便又推推陳叫山的胳膊,但陳叫山依然睡得沉沉靜靜,未有任何回應……

    鄭半仙、吳氏也都趕了過來,王鐵漢說,「這樣不是個辦法呀……叫山兄弟整整一天多時間,沒吃過東西了,水都沒喝一口,就這麼一直睡,不行啊……」

    吳氏看著陳叫山睡著的模樣,眼淚又下來了,「我那兒有一顆鴨蛋呢,還有點兒炒麵,我給叫山做點吃的來……」

    吳氏出去做飯了,鄭半仙俯下身子,摸摸陳叫山的額頭,又摸摸陳叫山的手腳,轉頭對王鐵漢說,「叫山現在倒挺正常,看來暫時無大礙!貴楷兄弟,這兒由我守著便好,你去歇息吧,今兒也累了一天了。」

    王鐵漢在床邊踱來踱去,歎一口氣,「先看明兒天亮後咋樣吧,叫山兄弟一日不好,我一日難以靜心安睡啊……「

    吳氏端著一大碗炒麵鴨蛋糊糊,裡面放著些綠油油的野菜,走到陳叫山跟前,鄭半仙和王鐵漢將陳叫山扶起來,搖了好幾下,陳叫山仍舊沒有睜開眼睛。吳氏便用勺子,舀了些炒麵雞蛋糊糊,吹吹熱氣,送到陳叫山嘴邊,「叫山,嘗嘗,看嬸做得合你口味不?「

    陳叫山緩緩睜開了眼睛,但眼皮每動一下,便似要用盡全身力量一樣,看見吳氏送過來的吃食,聞見了野菜發出的氣息,嘴唇微微一動,吳氏便將勺子遞了上去……

    陳叫山嘴裡含著一點炒麵鴨蛋糊糊,喉結一陣移動,卻並沒有朝肚裡咽,而是卡在喉嚨中間了。「啊卡——」陳叫山喉嚨一響,腦袋朝前一戳,吃下去的糊糊,全部吐出來了……吳氏不甘心,替陳叫山擦了嘴巴,反覆又試了幾次,皆是如此,一勺子都喂不下去!

    王鐵漢和鄭半仙,見陳叫山一口飯都吃不下去,心焦不已,只好示意吳氏不要再餵了。

    王鐵漢坐在床邊,呆呆看著陳叫山,牆上的燭火,搖晃了幾下,倏然間,王鐵漢的記憶,霹靂走電一般,一段段,一幕幕,一場場地跳躍而來——那個一身正氣,鐵骨錚錚,謙恭有禮,英武逼人,同時又帶著幾分孩子氣、戲虐自嘲的陳叫山,在電光之中,又站立起來了,如此清晰,如此逼真,如此切近——

    「……咱心裡恨,心裡怨,可能有啥辦法?越是恨,越是怨,咱就越要好好活著,咬緊牙,好好地活下去,別讓咱的親人在墳裡頭為咱哭……」

    「俺陳叫山現在站在這裡,大活人一個,能動腿,能動嘴,頭髮也沒少一根,過去的事情,就任它過去吧……」

    「大哥,俺現在就稱你為大哥了!劍就不要當了,酒不夠喝,我倒想到一個法子:剛才見大哥院裡有一口水井,不如將那兩罈子酒拿來,兌加井水,喝個痛快!酒雖是淡了,可咱們之情義,豈是烈酒可能比?」

    「就這個樣子……你們誰來試試,在手腳不碰鐵圈的前提下,讓鐵圈從木墩上滾到地下。來,誰來試試?」

    「……有那些無所事事,混天光等日子的工夫,有那些下棋,走方,打紙頁牌的精力,有那些皮鞭抽著陀螺轉的力氣,為什麼就不能幫人家做些什麼?為什麼不想著法子,去報人家的恩情?不必說什麼餓著肚子沒力氣的話,人——如果懂得報恩,願意報恩,再沒有力氣,也能使出七分力來!受恩知恩,能報卻不報,算什麼堂堂男兒七尺漢?」……

    王鐵漢想著想著,牙根一緊咬,青溜溜的胡茬,突起,又陷下,微微擺晃的橘黃色燭光裡,一滴清淚,竟從這位身似鐵鑄的漢子眼角,悄然滾落……

    王鐵漢鼻子一吸,使勁閉了下眼睛,將眼淚,生生擠回了眼眶,對鄭半仙和吳氏說,「鄭兄,嫂子,你們照看好叫山兄弟!我親自去請法師……」說完,大步出門,到自己居室,取出那把青龍敬海寶劍,走到院中,對饒家三兄弟說,「走,跟我去一趟趙家坡,去請趙法師……」

    趙家坡距離樂州城,足足有三十里地,師徒四人,星夜兼程,大步流星,一處未歇,走到趙家坡時,天已經大亮了……

    趙法師的庭院,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門前一對大石獅,門頭高懸照妖鏡,兩個門墩之間,乃一陰陽八卦圖案。

    趙法師正在院中晨練,王鐵漢敲響院門,入得院中,說明來意,而後,王鐵漢「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雙手將青龍敬海寶劍奉上,「趙法師,請你無論如何辛苦一趟,救救我兄弟……王某無以回報,願將此劍奉上……你的大恩大德,王某永生不忘!」

    趙法師抖一抖衣袍,伸手接過寶劍,請王鐵漢起身再說。

    緩緩抽出寶劍,趙法師將劍身在衣袍上,輕輕擦拭一下,舉至眼前,轉動劍柄,左手二指貼於劍身,緩緩滑過,不禁高呼,「好劍!當真是絕世好劍啊……」

    趙法師向王鐵漢詢問寶劍之來歷,王鐵漢說,他的師父之祖上,原為南方鑄劍名師!大明末年,隨著闖王李自成率軍攻佔紫禁城,崇禎皇上自縊於煤山……許多皇親族王,便分散逃逸各地,臥薪嘗膽,以圖反清復明……一位名為朱至昭的皇親,逃至南方,與鑄劍名師相遇,二人推杯暢談,頗感快意!朱至昭遂拿出重金,要鑄劍名師為他鑄一把寶劍,待來日,他將揮劍向北,召喚舊部,東山再起,反清復明……然而,寶劍鑄好之後,一直未見朱至昭來取劍,大約已在戰亂逃匿歲月中,含恨離世……故人凋零,寶劍猶在,鑄劍名師唏噓不已,遂告召後人,將此劍代代相傳,不忘山河動盪之恥……

    趙法師聽罷寶劍之來歷,竟熱淚盈盈,為這「寶劍酬英雄,壯心志山河」之慷慨悲壯所感動,同時,又對王鐵漢「忠義一腔血,何意千金去」的俠骨丹心,敬佩不已!便說,「王兄,此劍我趙某斷斷不能收,奪人所愛之事,趙某平生最為不齒!但王兄之兄弟,便是我趙某之兄弟,我一定傾其法力,盡力禳治……」

    趙法師召徒弟趕來馬車,收拾好法事道具,遂同王鐵漢一行,速返樂州……

    陳叫山在床上抽搐不停,又如昨天白天一樣,口角時有白沫湧出,臉色煞白,額頭火燙,時而用被子蒙住頭,在床上翻滾,時而又裹著被子,從床上翻滾下來……七慶、滿倉等人,急得手忙腳亂,鄭半仙和吳氏,也看得心焦意憂……

    房門推開,趙法師走了進來,見陳叫山左右翻滾,抽搐顫抖,令眾人將陳叫山死死按住,伸出右手二指,在陳叫山眉心、唇、耳側、臍下、腳底,一陣猛點,而後雙手合攏,握拳於一,雙眼微閉,口中喊道「急急如律令,邪佞化散空,塵稷焦土金,奇道狹門生,己庚辛壬癸,萬法歸一風,去——」雙拳化掌,猛將陳叫山胸膛一推,陳叫山後躺下去,嘴巴大張著,喉嚨依舊澀澀輕喊,但整個人卻安靜了下來……

    暮色四合,夜色漸沉……

    趙法師換上青布七星袍,頭戴寸縷方斗帽,左手捏「渾天應應亟亟空空速速得真」黃符,右手執「真水浸泡,歃血養鋒,益蓄紫氣」之桃木三尺劍,東、西、南、北各點燃四盞高燈,東南、西南、西北、東北,又分燃四盞矮燈,院中正中央,擺放一桌兩凳,桌上擺放香蠟黃裱灰盆,兩凳上支放著童男童女硬紙圖樣……而後,趙法師又命眾人在廚房備好柴禾,鍋中放滿清水,隨時聽候趙法師的號令,準備點火燒水……

    星空之下,趙法師靜靜站立,倚劍於前,眼看著漫天星斗,忽然,返身一躍,直刺一劍,迴環,一攪,高聲叫到,「塵塵土土終歸道,陰陰陽陽輪迴昭……」伸手從道袍裡,摸出一把硃砂,朝空中拋灑而去,趁著硃砂漫天亂飛,紛紛灑落,一把桃木三尺劍,「唰唰唰唰……」一陣利響,反轉,復挑,直戳,點刺,回鉤,延迎……一番劍式使畢,眾人大驚——起先干簌簌的桃木劍身上,竟滲出了隱隱黑血,血珠盈聚,滾滾欲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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