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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336章 歸途 文 / 一劍封喉

    這一天的天氣,有些怪,太陽很大,風,也很大。

    倘是站在樹林子旁,看陽光把每一片樹葉都照亮了,打過蠟一般,明明閃閃,風又吹得猛,樹身搖晃不止,每一片樹葉皆朝著一個方向,嘩啦啦抖,人便會覺得,那一樹掛著的珍珠,多得數不清……

    這樣的天氣,女人們許是要抱怨的。在井台上洗淨了被單、衣服,在院裡牽了繩子,將其晾曬,必然幹得快!可刺啦啦亂吹來的紙屑、草葉、灰土,將乾乾淨淨的衣服被單,撲得髒兮兮,又得重新入水擺洗兩遍。

    進城趕集,置辦年貨的人,也多有了抱怨。在屋裡,見著太陽明晃晃,料想天熱,皮襖皮坎肩,皆不必穿。直待趕了騾馬,上了路,妖兮兮的風,吹得沒完沒了,歇不下來,直朝人脖子裡鑽,袖筒子裡灌。每每將趕騾馬的鞭子剛揚起來,還沒抽出鞭響哩,一陣風倒竄,險把自己抽了……

    但這樣的天氣,對於行遠路,從西京回樂州的陳叫山他們來講,倒也不錯:沒有落雪,沒有陰天,沒有雨,到處亮晃晃的,風縱是大,趕路趕得熱了,正好吹個涼!

    督軍府派出的一輛汽車,由楊秘書開著,陳叫山、吳先生、唐嘉中,照顧著駱幫主,坐於其上。

    鹿恆生從西京商會借來的汽車,由秦效禮開著,原本是讓盧芸鳳、薛靜怡、衛隊四兄弟,都坐在上面的,滿倉太胖實,大家擠進去,實在彆扭得很,三旺便提出,他們四個人,連同秦效禮手下的十個士兵,全部騎馬尾隨!

    為此,七慶頗有些不情願,不停抱怨滿倉,「見了肉,你比見了娘都親,瞅你那肚子,像男人肚子麼?女人懷娃娃,都沒你肚子大哩……」

    鵬天便板著臉,撇著嘴,「慶,你瘦,你瘦,你坐汽車去呀!」

    別的兄弟都在騎馬,自己獨獨坐汽車,怎麼能成?七慶便不吭聲了……

    汽車發動了,翠華路醫院漸漸後退了去……

    韓督軍穿著青綢便裝袍子,將袖子挽得高高,連連地揮動著手臂……

    苗鎮東行動不便,特地讓徒弟們,將病床移動到了靠近窗戶的位置。翠華路送行的人太多,黑壓壓的人頭,被風吹著,衣衫撲簌簌閃,頭髮刺啦啦卷,青石板的路面,被太陽光照『射』,發出刺目的青亮光芒……

    駱幫主被衛隊兄弟們背到汽車上,車門隨之一關,苗鎮東便看不見駱幫主了,只得將視線,牢牢拴繫在那輛汽車上……

    苗鎮東的視線,不是刀,不是釘錘,不是鏨子,無法破開那汽車的頂蓋,無法將視線,再拴系到老哥哥的身上了……黑亮的汽車,反『射』著陽光,從苗鎮東這個角度看去,車的上方,似有兩道小小的彩虹,絢爛得很,豐富得很……

    苗鎮東嘴唇動了又動,看著那汽車屁股上冒出了一股子白煙,知道汽車就要走了,老哥哥就要走了,猛地想起方才駱幫主離開病房時,最後說的那句「老崽娃,保重……」僅五字,再無更多……這一剎,苗鎮東嘴唇動了又動,心裡在說著太多的話,卻都沒有以嘴發出聲去……

    汽車開動了,苗鎮東努力想將脖子探得更長一些,視線能在那輛汽車上,停留住,多一些時間,身子便扯拽了胳膊上的紗布,徒弟們便連忙提醒他,苗鎮東就罵了一句,「死不了,嚷嚷什麼?」

    鹿恆生見秦效禮開的正是自己借來的汽車,盧家三小姐盧芸鳳,江南薛府千金薛靜怡,皆坐在那輛車上,頗為自得,頗感榮光,覺著自己的辦事能力,終究得到了這麼一些不簡單的人的認可,鹿恆生站立在人群中,不是揮手,而是連連拱手向前,,臉上的笑,便始終未散去……

    白爺手下那些江湖兄弟們,曉得陳叫山如今是西京城的頭號名人,在翠華路醫院附近送行的人,必然多得很,便特地選擇了離醫院稍稍遠一些的地方送行……

    待陳叫山所坐的汽車,一進入江湖兄弟們的視線範圍,龍狗領頭一聲喊,「兄弟們,準備」十位江湖兄弟,便齊齊朝前跨出一步,雙拳抱於胸前,整齊劃一地朝下彎了腰,儘管兄弟們的高矮胖瘦不一,但陳叫山隔著汽車玻璃看去,兄弟們拱手、彎腰的姿態、幅度,那般整齊,似路邊經過人工修剪的花木……

    「陳大哥,一路保重」

    兄弟們齊聲大喊著……

    這是兄弟們最樸素的送別,最樸實誠然的敬重,這樣的上前一步抱拳彎腰,顯然經過了事先的訓練陳叫山頓感鼻子熱了一下……

    汽車駛過去了,身後仍舊是「陳大哥,一路保重」的迴響,而且,大喊著送別的,不僅僅是江湖兄弟們,還有街邊的商戶、路過的行人、進城趕集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幼,無論尊卑貴賤,這一刻,覺著這七個字的送別之語,恰當得很,妥帖得很……

    駱幫主靠在汽車椅背上,身下墊著軟乎乎的棉被,陳叫山和吳先生,分列左右,將駱幫主圍於中間,唐嘉中坐於其後,從各個方向,進行著照顧和保護,使駱幫主最大限度地坐得舒服些……

    饒是如此,汽車終究有些顛簸,路一不平,駱幫主的身子就晃得幅度大一些,吳先生將棉被一角,微微捲起來一些,使駱幫主的晃動幅度減弱,陳叫山則握著駱幫主的手,以示安慰和平復……

    駱幫主深深吸了口氣,感覺陳叫山和吳先生為照顧自己,太過謹小慎微,煞費心事了些,便藉故將話題引到了陳叫山身上,「叫山啊,我們這一車人,都跟著你沾光哩,你瞧瞧外邊,這陣仗大得……」

    楊秘書聽見這話,邊手扶方向盤,邊笑說,「陳隊長如今是英雄,萬眾歡呼,那也是應該的……」

    唐嘉中在陳叫山肩膀上一拍,「陳大哥,那天你打巖井恆一郎,最後打那幾拳,痛快啊,巖井恆一郎就跟一隻呆狗似的,光是挨了……」

    唐嘉中說這話,看似無意無心,但心思細膩的吳先生,還是聽出了其中的不妥之處:駱幫主和苗館主,正是敗在了巖井恆一郎的手下,被巖井恆一郎打成了重傷,那巖井恆一郎絕非泛泛之輩!如今,為抬高陳叫山的武功境界,將巖井恆一郎比喻為一隻呆狗,看似合理,倒沒什麼,可在駱幫主聽來,自然會有一些吁歎感慨的……正所謂,「病裡心思多」,這樣說話,終究是不好的……

    於是,吳先生便說,「駱幫主,聽說來年桃花開的時候,船幫就出航了,這叫跑桃花水……」此言一出,將唐嘉中的話,生生叉開,話題猶然拐到了船幫,這是駱幫主熟悉的,有著多年經驗,有著深深感情在其中的事兒,一瞬間,便將起先那種可能帶來的言語敏感性,無遮無掩,巧妙地化融了去……

    陳叫山聽見吳先生這麼一說,心下暗暗覺著,吳先生體察人情,善解人意,博廣健談,謙恭平易,著實非一般人之修為啊……

    駱幫主笑了起來,視線投向車窗外,看著外面疾速後退而去的房子、車馬、樹木、角樓、城牆上的紅燈籠……

    這一座十多朝建都的城,在汽車將其一再拋擲了去,遠離了去的時刻,現實與歷史,恍然與唏噓,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與欣然,任是心思再再漠然無計的人,也會覺出一絲絲的幽幽況味來更何況,是駱幫主這樣馳騁江湖數十年,在凌江風浪裡,穿梭了數不盡的日昇月落的江湖老前輩……

    「一年當中,根據天氣冷熱情況,根據上游水位情況,除了跑個桃花水,到秋天,也還跑蘆花水呢……」駱幫主望著車窗外的景象,似回憶,又似並不回憶,只依循現實情景,侃侃而談,「跑船的行話說,桃花水,顫兩顫,一船白銀裝不完,蘆花水,抖三抖,拴船擱淺趁放手……」

    駱幫主說,桃花水是一年當中頭一炮,積攢一年的買賣,你缺這貨,他缺那貨,就好比往火銃子裡填足了火藥,這桃花水第一炮,就必須放得響亮!

    待到秋天蘆花水時,一年的買賣,基本上做得差不多了,若是有眼光,掏騰拾掇些冷門貨,能掙大錢!但季節在這裡擺著,畢竟臨近天冷,所以,風險也大得很,掙了錢,要懂得及時放手,不要貪心!若不然,貨囤積手裡,錢沒有動轉起來,等於賠賒,加之秋天江上複雜,跑船麻纏事兒也多哩……

    駱幫主說一陣,陳叫山、吳先生、唐嘉中、楊秘書再插問幾句,駱幫主說得興致頗高,在問問答答,諞諞侃侃間,汽車便駛出了西京城,進入山北平原,一路疾馳……

    緊隨其後的汽車,由秦效禮開著,車上坐盧芸鳳、薛靜怡兩個女孩子,車內談話自然沒有那麼多……話不多說,嘴巴也不能閒著啊,盧芸鳳便拿出了西洋糖果,給薛靜怡和秦效禮吃。秦效禮將糖果一放進嘴裡,不像盧芸鳳和薛靜怡那般慢慢地,而是大口嚼,連連說好吃,盧芸鳳便給他抓了一大把糖果……

    行在最後的,是衛隊四兄弟,以及秦效禮手下的十位士兵,十四人皆騎著快馬,三旺騎的是駱幫主的火焰駒,走在前面,催馬加鞭,一路引領……

    儘管馬蹄賽不過汽車輪子,但聯繫上路面凹凸、硬軟、寬窄等諸多因素,騎馬的兄弟們,即便跑不到前面去,但也不慢,一路緊緊跟隨,倒也不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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