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悲哉壯哉(三) 文 / 兄弟聯盟
即使很多年後,高俊忠依然常常夢見旱季搶水:「好多人嘩嘩喝上了,就我搶不到我這個身體素質全連排得上號,現實中搶水,肯定能前幾名搶上,但是在夢裡老是搶不上。」
每個哨位上守三四個人,馬軍和高俊忠在一起,高俊忠做飯。陣地上不敢冒煙,只能趁著大霧天氣,挖煙道開火。沒霧就只能吃壓縮餅乾和罐頭。「有時正吃著飯,炸起來的碎屍,手什麼的,能蹦進碗裡。」
越軍的陣地只隔幾十米,那邊有人掰個竹條往嘴裡扒飯,這邊都能看清那竹條上有幾個叉子。高俊忠經常窩在戰壕裡聽對面放越南民歌,「他們老給我們播中的宣傳詞,把人民的『民』念成『明』。說俘虜在他們那受到人道待遇,說『你們從萬里之遙的山東來』,還說什麼『天空為房,大地為床,大霧為蚊帳』。我們這邊也給他們宣傳,說越南語,聽不懂。」
平常互扔手榴彈、互打冷槍的兩邊陣地,逢春節、中秋之類的傳統節日就不打了。「跟約好似的。他們也過這些節。」
每個人都血氣方剛
5月,連隊第一次上陣地,不到兩個小時,馬軍第一個負傷。一枚手榴彈爆炸,彈片扎進了馬軍左臀。他忍著疼,手指摸索著硬摳出來一片。軍醫趕過來取出另一片。感覺沒事了,馬軍沒包紮,也沒下陣地。旁邊的人說:「你是鋼腚吧。」後來才知道,還有第三枚彈片,再也取不出來了。
7天後,馬軍第二次負傷,彈片打入左胸口。「還差0.5公分。胸腔就打透了。如果透了就形成氣胸,基本沒法救。」從陣地到前沿醫院,千餘米距離,馬軍走了8小時,流了一路血。「炮彈在頭上飛。坡很陡很滑。一開始說抬,我一看更慢,還不如自己跑。不然炮彈來了誰也躲不了。」
血腥和殘酷在「122」戰鬥到來時達到頂峰。之前都是傷亡較少的防禦戰,而這次是出擊戰。依據身體素質和戰術水平,連裡選出87人組成突擊隊,也就是敢死隊。他們將衝在最前方。
每個人都寫決心書、請戰書,甚至用刺刀挑破手指寫血書,請求加入突擊隊。
「大家都寫,你不能說你不寫,那種氣氛呀!每個人都血氣方剛、寧死不屈。」連長張長嶺多年後說:「不是咱願意死,不是咱覺悟有多高。歷史把你推那了呀!」
已經選入突擊隊的馬軍接到通知轉去預備隊,因為檔案檢查發現他是獨子。馬軍捲著鋪蓋找到副連長、「122」戰鬥突擊隊隊長孫兆群:「我不管,我就要去,我賴你這住!我還要打主峰,我要去最危險的地方!」他覺得,不選上也行,選上了又不讓去。會讓人覺得他怕死,這可不行!
李玉謙的鏡頭裡,突擊隊員們展開折疊小刀當尺子,在白膠布上認真打格子,寫上自己的姓名、血型、編號,撕下來貼在軍帽、軍服、軍褲上。「如果炸碎了,能認出來你是誰,輸血也能知道血型。」李玉謙解釋。許多年後他才知道,美國在60年代越戰時已有了類似的識別標誌,統一訂製的鐵牌。能掃瞄識別,信息很全。
臨行前的聚餐,5班的戰士把鋁皮飯盒排在一起,用生蒜苗在飯菜上歪歪斜斜地拼出「長勝五班,勝利歸來」。黃昏時分。馬軍和大家一起,舉著豁掉大塊搪瓷的白色缸子,或鐵皮罐頭盒,喝出征酒。高俊忠在帳篷裡哭著大喊:「我年齡小我承認,我不怕死!打仗時我不需要照顧。」
空氣像是凝固的。李玉謙走進7班帳篷,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惹出淚來。有人把稀罕的氣體打火機留在帳篷裡,招來一陣嘲笑:「捨不得吧,怕死了就扔了吧。」李玉謙的蒙陰老鄉公衍進挑挑濃眉,炫耀大方:「我要是攻上968主峰,把褂子塞在一個靴子裡,褲子塞在一個靴子裡,褲頭也塞進去,再撕兩根x毛,都扔給越軍。越軍要是撿了,當寶貝,『喲,這就是共軍的x毛!』」大家哈哈笑起來。
集合上車了。武器彈藥塞進皺巴巴的綠色編織袋裡,每人兩個,中間一系,身前搭一個,身後搭一個。「這是農村老漢趕集嘛!」「像逃荒要飯的。」
山腳下,公路上,只剩下李玉謙和一條狗。車已經開出好遠,狗還在順著車轍印往前跑,怎麼也喚不回來。
一點兒也沒有勝利的感覺
1985年12月2日晨,大霧,只能看到幾米開外。離陣地2000多米遠的李玉謙扛著攝像機,在濃白色裡摸索。炮彈飛過,有時就在身邊爆炸,鏡頭一陣搖晃。
李玉謙本被安排進一個比較安全的觀察所裡,他嫌太固定,跑了出來,師裡的攝像呆在那兒。開戰不到10分鐘,一發炮彈掀了觀察所,也炸壞了師裡那台攝像機。
9時10分,突擊隊發起衝擊。衝出陣地的一剎那,冷風掠過,馬軍覺得時間凝固了,腦子一片空白,只聽到槍炮響成一片。後來,這被他叫作「魔鬼時刻」。
馬軍跳進新炸出的彈坑裡,這兒最安全。剛才站的地方,已經噗噗落了一排子彈。附近又炸出個新彈坑,馬軍趕緊跳過去,回頭發現副射手不見了。
一顆炮彈落在身邊,馬軍一個猛子扎進土裡,張著嘴,以防耳膜震破,泥土一下灌進肚子裡。身上的火箭彈已經拔開保險,幾秒鐘就能完成平常一分鐘才能完成的發射。代價是遇到5斤重的壓力,火箭彈會自爆。「要有一發響,我就找不到了。」
另一路的高俊忠喊副射手吳明玉一起沖,沒聽到回應,扭頭看到吳明玉趴下不動了。一塊彈片從他鼻子往上打入,穿進了腦子,只剩下喘氣。
剛下過小雨,雨水混著血水,浸泡著整片山頭。一腳踩下去,會汪起一團血泥。許多年後,高俊忠回憶這個場景,會想起家鄉的屠宰場,「也沒那片山頭面積大。」(。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手機用戶請到m閱讀。)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