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信人信己 文 / 幻幻青蓮
現在是聯合歷395年，這一年，這個世界正被動亂所包圍。
不管外界有多少風浪，遠海島嶼上的小村莊依舊保持它的寧靜祥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僅僅四五十戶人，每個人都純樸、善良。男耕女織，自給自足。村民間都熟得不能再熟，幾乎一年到頭也看不到幾個外人。連接島嶼和大陸的只有一月一班的航船，但是船往往是空的。外面的人對這個沒有特產的小島沒興趣，島上的人也不嚮往外面的花花世界。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一輩子都不渡過那片海峽，與世隔絕。隔絕了先進，隔絕了交流，同時也隔絕了慾望，隔絕了罪惡。
總之，到這時，那個村莊依然寧靜祥和。
村莊中心是一間小教堂。虔誠的村民們在每個早晚聚集到這裡祈禱。整點的時候，教堂裡響起悅耳的鐘聲，指引村民的生活。
教堂裡面，只有兩個人。
一位是個年老的神父。似乎他從好早好早以前就在這間教堂工作了。他慈眉善目，一臉和藹的笑容，讓迷惑的心靈找到了歸處。老神父溫和有耐心，似乎是從來都不會生氣似的。無論你為什麼樣的事向他求助，他都會體貼地為你細心考慮。
他對他的信仰十分虔誠。神靈回報給他力量，使他能夠祛除邪魔，治療傷患。幾乎每個村民，都可以跟你說好幾個老神父治癒傷患，治療疾病的故事。
神父的名字叫莫恩。
另一個是個小孩子。他是個孤兒。自從他的父親出外打魚被風浪捲走，母親難產而死後，好心的神父就收養了孤苦可憐的嬰兒。到如今他已經11歲了。孩子擁有燦爛的金髮和深藍色的眼睛，還有陽光一般燦爛的笑顏，就像是天使降臨一樣。年齡雖小，但孩子的信仰與神父一樣的堅定，似乎他也受到了神的恩惠，經過那雙小手的聖水彷彿具有神奇的效力。個性上，也許是由於在充滿神聖光輝的教堂中長大，他的個性樂觀活潑，每個人都很喜歡他。
老神父叫這個孩子「小琰」。
又是新的一天，剛黎明的時候小琰就從床上坐起來，輕手輕腳地通過莫恩神父的房門，跑進了講道場。不知從哪裡取出塊抹布，還有一把掃帚，開始努力地打掃偌大個講道場。等到打掃完，太陽都已經出來了。收好打掃工具，小琰氣喘吁吁地走到聖像下，雙手交叉胸前，滿臉崇敬地望著聖像，大聲祈禱：
「——聖父，聖子，聖靈啊，請佑護你的信徒，讓出海的叔叔們滿載而歸，下地的叔叔阿姨們不要被太陽曬傷，家裡的爺爺奶奶弟弟妹妹們不要生病，讓莫恩神父一直健健康康……，阿門。」朝陽的光輝，從天窗射到大理石的白色聖像上。又反射在少年的身上，在他背後留下華麗的光影。少年的祈禱聲在空曠的教堂中迴盪，悅耳得如同天上的音樂。當莫恩神父開門進來的時候，他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使……
「莫恩神父！」看到神父出現，小琰高興地跑了過去。莫恩神父慈愛地撫摸著小琰的頭：「不用起這麼早的，我們可以一起打掃啊。」
「沒關係！神父應該多睡一會兒的，好好休息才能健康嘛~~」看見小琰一臉認真，莫恩神父心知這個孩子的心思，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有個年輕人衝了進來！
「神父！神父！不好了，茜妮她……」
村邊不遠的荒地上，躺著一具嬌柔的少女軀體。黃色細亞麻布的半袖襯衫，領口敞開著，粉色的裙子鋪開在地面上，腳上的布鞋有一隻脫落了，金髮凌亂。原本姣美的面容已經扭曲，空洞無光的眼睛驚恐地大睜著，呼吸已經停止。細緻的脖頸上，有兩個深深的血洞，但卻沒有血流出來。
「吸血鬼……神啊。」莫恩神父一把把想走過去看的小琰拉了回來，「回去拿聖水，快點！」
小琰依言跑開，神父歎息著走近茜妮的屍體和她悲痛欲絕的親人，蹲下身來，將自己胸前的十字架摘下來放在少女的胸口上，用溫和沉穩的聲音念起禱詞。隨著祈禱聲，十字架亮起了潔白的光芒，在光芒的照耀下，少女的靈魂似乎得到了安慰，大睜的雙眼緩緩閉上，表情安詳了下來。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們開始還有些許驚歎，到後來，就只有所有人一起祈禱的聲音，合成了一個音調……
小琰跑進靜寂的大聖堂，卻發現，有兩個人正站在裡面。聽到他的腳步聲，其中一個人轉過身來——看起來應該有十五六歲，穿一身一色白的衣服。頭髮是黑色的——村子裡從沒有人有這種顏色的頭髮！臉色蒼白得接近透明，眼睛則是令人發怵的血紅色！！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剛才看到的屍體的狀況，即使那個人面帶微笑地看著他，小琰也止不住恐懼，臉蛋一下子變得慘白，轉身就想快點遠離這個人——
「等等，小弟！」看到小琰想跑開，那少年開口叫住他。他的聲音不高，或者還有，中氣有點虛，但是語氣聽起來很友好，給人以莫名的信任感。雖然還有些怕，但小琰還是不情願地停了腳步：「有事嗎？大哥哥。」
「已經天亮很久了，為什麼這裡都沒有人呢？」雖然他的聲音不大，但是由於處在空曠的教堂裡，被回聲放大了很多。
「那是因為有人死——」小琰一下子噤了聲，因為這時候，另一個人也轉過身來了。
那同樣是個十五出頭的少年，但他整個人都散發著冰冷的感覺。在黑t恤外套了件白色的襯衫，頭髮也同樣是小琰初次見到的黑色。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應該是神聖的顏色，給人的感覺卻幽深、陰冷，好像無底的深潭，冷冷地看著小琰。沒有任何根據地，小琰覺得，這個人給他的感覺和這個光輝神聖的大聖堂根本格格不入！
沒錯，這種感覺，簡直就是——
小琰恐懼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然後，一扭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拚命跑了出去。甚至連差點被門檻絆倒也沒回頭，很快就消失在了兩個人的視野裡。一直跑到實在跑不動了，他才停下來，膽戰心驚地回頭張望。確定沒人跟上來以後，他氣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腦海中不斷地交替浮現出詭異的血色眼眸和陰冷的金色瞳孔——
就是他們……好可怕，好可怕……
惡魔一定是那個樣子的……
一定是他們殺死茜妮姐姐的！
「……喂，黑曜，小孩子好像被嚇跑了。」
「…………」
教堂•；臥室•；燭光下
莫恩神父偉岸的身軀站在書架旁，在一排排厚厚的黑皮書中尋找他想要的資料。然後，忽然響起了篤篤的敲門聲。神父好像一開始就知道來的是誰，連頭也沒回過去：「小琰嗎？進來吧。」
一個可愛的小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然後小小的身體也鑽了進來。
「神父……你在忙嗎？」小琰藍色的大眼睛好奇的看著書架前的神父。
神父把手裡的書放回了書架上，轉過身來，慈愛地拍拍小琰的頭：「沒關係，已經弄完了。你先坐一下，我拿杯牛奶來。」小琰依言坐下，神父慈祥的微笑，使他內心的驚恐緩解了不少。
喝著熱氣騰騰的牛奶，小琰小心翼翼地問神父：「……神父，村裡是不是來了外邊的人啊？」
「是啊，昨夜那班船上搭了兩個孩子，說是身體不好來療養的兄弟，已經住在老倫恩的小酒店裡了。怎麼了嗎？」
「……那兩個人就是殺死茜妮姐的吸血鬼！！」
「！！為什麼你這麼說？你看到了什麼嗎，小琰？」
「看他們的長相就知道了啊！一定不會錯的！」
「……」
第二天早晨•；聖堂
莫恩神父站在講台上，用沉穩徐緩的聲音誦讀聖經。下面坐滿了村民——由於昨天的慘案，現在村民們都處在強烈的恐懼之中，迫切地需要心靈的安慰。他們跟著神父一起禱告著，不約而同地，他們感覺到有什麼在呼喚著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向著天上很高很高的地方飛去。那裡有天使在歌唱，鮮花在盛開，一切都在散發著光芒，是的，那應該就是天堂吧……
似乎是從靈魂深處，他們得到了徹底的潔淨。雖然一如既往的，在祈禱結束，他們從這種神聖的狀態脫離的時候會感到身體變得疲累，但是他們的靈魂卻無比幸福。
小琰嘟著嘴躲在講台後的帷幕裡面。真是的！神父完全不相信他的話！！明顯就是那兩個人嘛！！！尋思著，小琰鬱悶地望了一眼此刻身上似乎散發著神聖光輝的神父，卻在台下發現了，本不應該在這裡出現的人——那兩個外來的人！
那兩個少年並排坐在聖堂最後面角落裡的座位上。一色白衣的那個人正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似乎睡著了，另一個人，則是用那雙陰冷的金眼睛冷冷地看向講台上！
小琰回過神來時候，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縮回了帷幕後面。為什麼他們會來教堂？吸血鬼不是應該怕十字架嗎？——不對，上次就是在這裡碰到他們的了。
他們想幹什麼？難道他們要殺掉教堂裡的人嗎？神一定不會允許這種事的！
小琰的臉憋得通紅，想衝出去把他們趕走，卻偏挪不動腿。拚命地吸一口氣，小琰準備放聲大叫——
「啊…」
「不好了！！」
忽然撞進肅穆教堂的慌張叫喊壓過了小琰的聲音。從恍惚狀態被驅離的眾人看向教堂門口，是海邊望哨的年輕人急急忙忙衝進了教堂：「不好了，海濱小屋的老傑克和維莎，還有小珍妮都死了！！」
一下子，教堂靜得連掉一根針也聽得見。然後聽到捷維——他是老傑克的酒友，低吼著衝了出去。
然後村民們似乎都回過神來，隨著神父一起急匆匆地衝了出去。
那一刻小琰還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回想著——老傑克，對了，愛喝酒的傑克大叔。他總是愛戲弄自己，要自己去喝那一大杯的麥酒。然後維莎大嬸就會用酒瓶敲打傑克大叔的腦袋。像珍珠一樣圓潤可愛的小珍妮就會站在一邊笑。然後，他又想起了他只看到一眼的，茜妮的屍體，不由得打了個冷戰，感覺心裡揪揪的——
腳好像恢復了力氣，他站起來想往外跑。但是頭一伸出帷幕，他就發現，在大家都急匆匆地奔出去的時候，那兩個人仍舊行若無事地坐在那裡。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們才站起來，悠閒地走出去。
他們又想幹什麼殘忍的事？！
毫不猶豫地下了這個判定的小琰警覺地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那兩個人並沒往海濱走，而是自顧自地走了相反的方向。他們好像一直在說著什麼，小琰不自覺地又跟近幾步後，終於勉強收聽到了幾個片斷。
「……那個教堂……」
「……神父還有那小鬼……」
「……很麻煩……」
「……處理……」
小琰差點嚇得摔出來。為了不叫出來只好用兩隻小手緊緊地摀住嘴。——這兩個魔鬼想殺神父和自己！！
……神才不會允許他的信徒遭到這種不幸呢！！莫恩神父一定可以把凶殘的魔鬼打倒，為大家復仇的！！義憤填膺之下，小琰一時沒注意四周。知道眼前一下子暗了下來，才抬起頭——他驚恐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跟到了一個死胡同裡，正跟那兩個人面對面。血紅眼睛的少年站在後邊的牆角里，雙手交叉在胸前，笑吟吟地看著他；而那個暗金色眼睛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無機質的冰冷眼眸緊緊地鎖著他，話語中沒有一絲感情：「你跟著我們幹什麼！」
「……我，我我我……」
小琰覺得自己的舌頭已經僵住了。想跑，卻恐慌地發現，被那雙眼睛鎖著的自己連逃跑的念頭都很難提起來。藍寶石似的眼睛驚恐的張大，有淚水開始在裡面打轉。
少年毫無所動，抬起右手，五指緩緩地張開來。小琰看到似乎有奇妙的黑色字樣從指尖浮現。然後，那只右手越來越近，終於按上了小琰的額頭。那一瞬間，一陣強烈的灼燒感與難以忍受的撕裂痛楚，席捲了小琰的意識……
不動se地看著面前天使般的孩子倒在地上，少年收回手，搖了搖頭。
「他沒問題？」血眸少年信步走來，笑著問他。
動手的少年點點頭：「應該是那個神父的問題。」
「……這倒有趣，這個孩子明明好端端的，難道是『虎毒不食子』嗎？」
「也不是……」少年又掃了一眼地上失去意識的孩子，「他恐怕是……」
「……好熱，好疼……」
「……那個惡魔要殺我……」
「我已經死了嗎？還是……」
好冷……咦？
小琰的眼睛一下子睜大，映入眼中的不是惡魔也不是天使，而是夕陽時分晚霞滿天的天空。一骨碌坐了起來，晃晃手，晃晃腳，確定還沒有少什麼零件。東張西望，人還在那條小巷子，周圍什麼人也沒有，甚至可以讓人覺得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不是！刺痛的感覺還在腦子裡盤旋，提醒他昏迷前的一切——
——不好了！他們想殺莫恩神父！！
小琰跌跌撞撞地往教堂跑。有點奇怪的是，這一路上，他沒有遇到任何人，只有夕陽的餘暉追隨著他的腳步。沒過多久，正在夕陽的光彩下散發金輝的教堂就呈現在他面前。——教堂外的地面乾乾淨淨，連個腳印都沒有。大門緊緊地關著，聽不見裡面的動靜，只是一片詭異的肅靜。
小琰戰戰兢兢地走到門邊，好像每走一步都用上了他全身的力氣。小心地把耳朵貼到門縫上，聽裡面的聲音——沒有聲音。一滴冷汗從額上滑下來，沒有害怕聽到的打鬥聲，也沒有希望聽到的神父的祈禱聲。
孩子的恐懼不斷增大，各種各樣的念頭紛紜而來，嚇得小臉發白。最後，終於一閉眼，一咬牙，下定了決心，用顫抖的雙手用力一推，「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努力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聖堂內部。一塵不染的光潔地面，整整齊齊的座席，鋪著白布的幕櫃，還有時時刻刻都散發慈愛光輝的聖像。一切都和早晨一樣，沒有多什麼，也沒有少什麼，連幕櫃邊上架子上的聖水都沒有少去半點。小琰不自覺地抬腳走進去，一步步地走向幕櫃，同時不斷地張望，生怕看到，一直以來如父如師的莫恩神父也……
直到他走到了幕櫃旁邊，也沒有看到任何異常。小琰微微地鬆了口氣，然後又不安起來。
「怎麼辦？要馬上告訴神父才行——神啊，幫幫莫恩神父吧，不要讓神父出事……小琰不要神父死，真的不要……」祈禱著，小琰的聲音變得哽咽了。莫恩神父，是小琰唯一的親人了……
所以，神啊……幫幫他吧，幫幫他吧……
天漸漸地黑下來了。
神父仍沒有回來。一直跪在聖像前祈禱的小琰眼睛都紅了，人也快撐不住了。
半昏半醒中，小琰聽到身後傳來堅實的腳步聲，一下子清醒了。回頭，在門口射入的月光下可以清晰看到熟悉的偉岸身影。鼻子不由得一酸：
「……神父……」
想站起來撲過去，但是因為跪了太久，小琰腿都麻了，一時半會無法動彈。
神父走了過來，一直走到小琰身邊，蹲下來。背著月光，看不清神父的表情，但是感覺到熟悉的似乎能解除一切恐懼的溫暖氣息，小琰一邊喃喃地感謝神靈的恩賜，一邊用細細的手臂環住神父寬闊的肩膀，抽泣著把頭埋到神父肩上：
「您能回來太好了……神父，小琰好怕……」
莫恩神父安撫地拍打著小琰的頭，正在一切都顯得這樣溫馨的時候，變故忽生——
「！！」
小琰的身體忽然僵住了，頭從神父的肩上慢慢抬起來，漂亮的藍寶石似的眼睛寫滿了驚疑和難以置信。雙手放開了神父的肩膀，但是神父有力的雙臂還緊緊地摟著他，使得他完全無法動彈。
「……莫恩神父？！」
一對尖利的犬齒，深深壓進了孩子脖頸上細嫩的肌膚，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溢出，顯得格外詭暗。
莫恩神父怎麼了！難道神父被它們變成吸血鬼了嗎？不會的，不會的！
小琰無力思考下去了，他感覺到，隨著血液被吸走，生命似乎也一起流出了自己的身體。頭好疼好疼，似乎要炸開了。手腳開始喪失了力量，好像變成了不是自己的……好可怕！好可怕！！
他想呼救，可是張嘴卻發不出聲音；想掙扎，可是連自己的身體也無力控制，只能絕望地感受自己生命的消失——
在黑暗中，不只是看不清神父的表情，甚至連高大的聖像，此刻也看不出喜怒……
——小琰好怕，好怕……神啊，幫幫小琰吧……
為什麼會這樣？……小琰好怕，神父，莫恩神父……小琰好害怕……
……神父……
失血造成的恍惚中，小琰迷離了的眼中映出一個黑影——那個形體，擋住了從門射入的月光。似乎是由黑霧構成一樣飄移不定，看起來，似乎是個穿長斗篷的男人。在應該是臉的地方，黑影有一塊空洞，像人的嘴大笑時一樣彎彎地咧著，猖狂得鮮明。他的聲音像挖玻璃一樣刺耳：
「桀桀桀……太美味了，太美味了……」
那是什麼？強忍著劇烈的痛楚，小小的聲音從孩子喉間滑出，「……你……是吸血鬼嗎？」
「你還很有精神嘛，小羊。本尊可不是那種低賤的生物，本尊是高貴的影族！！」黑影有一隻——手？爪？從斗篷裡伸出來，惡意地指點著正瘋狂吸取孩子鮮血的莫恩神父，「——他才是吸血鬼呢！」
本來已經越來越沉的眼又一下子睜大了，「你胡說！神父才不是吸血鬼！！」不顧劇烈的昏厥感，孩子拚命地掙扎著，即使無力掙脫強力雙臂的鉗制。終於，他意外地踢到了放聖水的架子，使得聖水飛灑出來。
「莫恩神父」痛吼著，把他推了出去。小琰被狠狠地摜到幕櫃上，幕櫃也倒下去了。巨大的聲響打開了聲控的燈光，燈一下子全都亮了，一瞬間教堂裡就變成了一片輝煌。
全身上下都好痛——小琰呻吟著，用手拚命去堵住還不斷冒血的傷口。他睜開眼看向曾經熟悉的神父，頓時呆住了。
消失了慈愛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行屍走肉的僵硬表情與尖利的、帶血的露出唇外的犬牙。眼睛也不再是熟悉的充滿智慧的褐色，而是和眼白一起變成鮮血似的紅色——同樣的紅色，卻不是那少年的詭秘，而是瘋狂和殘忍！
不是。不是！這不會是一直那麼慈祥溫和親切寬厚的莫恩神父。不是！！！
黑影還漂浮在那裡，並沒因為燈光變得稀薄或者深沉：「自從這個偽善的傢伙怕死，在九十年前和我簽訂永生的契約時，他的靈魂就已經消散了。你認識的莫恩，只是我操縱的傀儡而已！！」
「或者說——我就是你認識的『莫恩神父』！！」
不會的，不會的……
「可笑的愚蠢！只不過是一點點小法術而已，他們就那麼相信——那些愚蠢的豬玀！神是什麼東西？天堂又是什麼東西！！為永遠沉迷在平靜的美夢中，連自己的生命力被吸走也發現不了！！」
不會的，不會的……
「小羊，沒注意到嗎？那些我『治療』的人只是提前預支自己的生命而已，那個你們這些傻瓜每天對著祈禱的石頭像，也不過是用來吸收你們靈魂力量的法器！！」
不會的……不會的……身體開始冰冷，失去了感覺。心卻痛得像要裂開，不斷地對自己說……騙人的，騙人的……
「……那為什麼……要照顧我……」
微弱了的氣息，感覺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霧，看不清也摸不到，意識越來越模糊。遭到了太大打擊，加上失血過多，藍寶石似的眼眸散亂起來。
「桀桀……我在等你長大啊。」
「……？」
「看看，看看……多麼純淨虔誠的力量，……滿得都要溢出來了……」那個黑影飄到孩子身邊，用看似沒有實體的黑手抬起孩子慘白嬌嫩的臉，聲音中透露著瘋狂的渴求——「充滿了最純淨的未經修煉的聖力的少年鮮血……多麼鮮美……」
——信仰崩裂。
「……你還差幾天就滿十二歲了吧？……到那時候，那個力量和你的血最契合的時候……那會是何等的美味啊，我盼了十多年……可惜，我沒耐心再等了……」
「莫恩神父」走過來，抓起小琰的領口，一提，就把孩子拎了起來。孩子的頭耷拉著，手腳無力地垂著，肩上的衣服一片驚心的血紅。
「……現在我都可以感覺到……你血液裡的力量每一秒都在增強，才會讓我不得不每天去吸取那些豬玀的鮮血……不過，一切都值回來了……」黑影獰笑著，「莫恩神父」重新把頭埋進少年的脖子，露出了尖牙——
「小琰，一定要記住，相信神，歌頌神。」
「小琰，苦難是上帝賜給我們的試煉，堅強的孩子要戰勝苦難。」
「小琰，不要那麼早起了，我們可以一起打掃聖堂啊。」
在記憶中，第一個畫面，就是坐在自己床邊在昏黃的燈光下用親切的聲音念厚開本的聖經的神父。
然後，一年，兩年，三年，……，十二年。
……神啊。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這就是給我的試煉嗎？
……到底還有什麼是真實的？
……難道，真的就沒有什麼可以相信了嗎？
有淚水從那雙似乎已經失去了光芒的藍眼睛中流了出來。
在那對犬牙接觸到孩子的一瞬間，莫恩神父和孩子中間忽然出現了一道黑線。隨即黑線擴展成一片半透明的黑色光壁，把小琰和「莫恩神父」，以及那個黑影分割開來！
「格崩」一聲，「莫恩神父」狼狽地退開，兩顆犬齒撞擊在結界上折斷了。
孩子無力地跌落地面。血仍舊在緩緩往外流，但此刻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堵住傷口了。
「什麼！！」黑影大叫著想回頭，但話音還沒落，就感覺到有什麼衝過了他的身體。然後，他看到一道黑色火焰從他的方向用極快的速度穿過了「莫恩神父」的身軀，撞擊在黑色結界上。結界震了一下，但並沒有消失。
莫恩的身體周圍浮現出了血咒的文字，咒文被黑色的火焰吞噬，莫恩倒下了。黑影感覺到他和莫恩之間的契約忽然斷開了。來不及驚訝，他目瞪口呆地發現構成自己身體的黑霧不斷消失！「怎麼會！！啊——」
面不改色地看著黑影消失掉，剛才出手建立結界的血色瞳孔的少年問自己同伴：「『血影族』？」
黑髮金眼的冷漠少年點點頭，收了手。
看向倒在地上，用一雙迷茫散亂的眼睛看剛才瞬間發生的一切的孩子，注意到從孩子脖頸上溢出來的鮮血泛出的淡金色光芒，血色眸子的少年怔了一下：
「『淨聖力』？原來是這麼回事……」看見他向血泊中的孩子走過去，另一個人猶豫著，也走近了幾步——當然無法從那張冷漠的臉上看出他的猶豫。
走過去的那個少年在孩子身邊蹲下，右手放在孩子頸項的傷口上方，有什麼東西開始在空氣中成形，融入孩子的身體。
「…………」
「？你說什麼？」少年略微更俯下些身子，去聽孩子的話。
「……到底，我該相信誰呢……」
我信仰神。
可是說到底，我信的是莫恩神父。
因為神父信仰神，所以我也信仰神父信仰的神。
可是神是假的，神父也是假的。
……到底還有什麼是真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遭到背叛的孩子，微弱的聲音在聖堂裡被放大，幽幽地迴盪。
血色眼睛的少年沒有回答，但是另一個冰冷無情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
「如果想相信什麼，就得準備好被背叛。」
有著雖然是金色，卻像夜一樣幽深陰暗的眼睛，和毫無波動的不抑不揚，不緊不慢，冷漠到極點的聲音。
「人都會變，別人的事誰也不知道。除了自己根本沒人可以無條件相信——連自己也不行。」
聽著黑髮少年的回答，面朝著小琰的血眸少年，在同伴看不見的角度上消失了笑容，表情凝重了起來。
「——什麼也不懂就胡亂相信什麼人，就是你這種結果。」
隱約間，小琰看到血眸少年眼中有種淡淡的擔憂。
治療似乎結束了。少年把手從傷口上移開，接下了他的同伴的話。「離開這裡，去看看真正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吧。」
小琰看到這個人對著他笑，有種期待，卻有更多的哀傷。
忽然感到眼皮好沉，小琰的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朦朧間聽到那兩人離去的腳步聲，和血眸少年最後的留言。
「……如果什麼時候你明白了他的話，就來找我們吧。」
倒在地上的，脖頸上有著深深傷口的昏迷的孩子。
躺在地面的，再也看不出任何異於常人的地方的神父。
仍舊靜靜地站立，仍舊慈悲平靜的聖像。
晚風，穿過門窗，吹過大聖堂，讓風鈴發出悅耳的輕響。
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
一周後
「不幸被吸血鬼襲擊」的剛滿十一週歲的少年，遵照「為保護孩子與吸血鬼戰鬥，最終同歸於盡」的神父的「遺願」，帶著密密包紮的脖子，和永生難忘的記憶，搭上了駛向大陸的航船，開始了他的「巡禮」。
聯合歷399年，maria學園特別區
有著如同神一般燦爛的金色頭髮，如同神一般堅定的燦藍眼睛，和如同神一般俊秀的面容的少年，擋在了兩個男子面前：「——好久不見，我終於找到你們了。」
對面有著金色瞳孔的男子在看到他以後，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這個表情讓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的確是這樣。——你長高了不少嘛。」
看到少年呆呆地盯著自己的同伴，血眸的男子小聲地笑著，看向少年：「現在你弄明白了？」
「——恩。」
聯合歷399年4月7ri
牧師「神琰」加入maria學園暗舞學院。
ps：最近看索索明的《陰陽學堂》，公羊申謀和樓淡嫣實在是可憐——比起鄒遷那一對的青澀，公羊沐那一對的懵懂，李其歌那一對的相思，圖門清和關羅的無奈，他們兩人更多的是哀傷。兩知心，一知則兩知，一思則雙思，一心死則兩心皆死。樓淡嫣死後，心死了的公羊申謀是怎樣活過這麼多年，怎樣看著自己的兒子叫自己「四叔」，這些都只有他自己知道。常常不由得想像，當年風華正茂的公羊申謀，和溫柔婉約的樓淡嫣，是怎樣的心心相印情意綿綿。維護學堂平衡的雄情壯志，卻被有心人利用，結果，給自己背上了污名，也連累了最愛的妻子和兒子。樓淡嫣沒有錯，公羊申謀也沒有錯，可是他們一個死去，一個痛苦無奈地活著。可是真正錯的人，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這是不是一種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