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五十五章 本是驚喜卻憂痛 文 / 天涯流浪客
趕到惲湘萍老師家時,天完全暗下來了,齊益民老師摔了一跤,差點認錯了家,幸虧那頭高大的獵狗狂吠兩聲後搖頭晃尾歡迎了他。那狗一個縱鵬躍上來,前腿搭到齊益民老師手臂上,伸著長長的紅舌頭,差點添著他的嘴。那親熱不次於地球人同外星人的會晤,那激情不亞於久別的戀人相逢。還有那棵高大的老槐樹在黑暗中像一位巨人一樣做了這一切的見證。
機警的獵犬把客人帶到了主人的家裡,惲湘萍老師正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穿針引線。房子裡只有她,三位男人都出去了。當兩人見面時,都驚呼對方,差點要相擁了。
「惲老師,看我給你帶什麼來了?」齊益民老師把面料抖出來。
「齊老師,求求你好了,把這些都帶回去,我不要,我不能要。去年你到這裡呆了幾天,已鬧得滿城風雨,流言蜚語沙子泥巴俱下,把人都淹死了。年那邊你給我留下的錢已使我緊張得年都沒過好。如果這給別人知道了,這個家不能容我了,這塊地方也不能容我了。」惲湘萍老師剛露出的微笑倏閃不見了,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和無可奈何的委屈。
「身正中不怕影子斜,真金不怕烈火燒。惲老師,我們沒做半點見不得人的事,也沒一絲私心雜念,天地無欺,完全是光明正大的,在太陽光下,攝影機前,也不會有半點自慚和臉紅。惲老師,難道我們就該為一種虛無的罪惡的落後習俗所壓服和折磨嗎?由此而擔驚受怕畏畏瑣瑣裹足不前嗎?」齊益民老師平靜地坐下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惲湘萍老師,好像要望穿她,也望穿這世界。
「齊老師,謝謝你。」惲湘萍老師抬頭望了齊益民老師一眼,立刻又低下了。
「齊老師,你有所不知,這裡的人都是這樣要求自己,也是這樣要求別人,是這樣莫名其妙地拘束自己,同樣莫名其妙地譴責別人,詆毀別人。齊老師,我也和你一樣想不必理別人的閒言碎語,可我還是受不住,爹教訓我,說我讀了幾年臭書,教了幾天臭書,就了不起了,不講規矩了,玩新花樣了。你們不要敗壞我的名譽,乾脆遠遠地走開,不要在我的眼皮底下讓我看不慣,受不了。你聽聽,齊老師,你受得了嗎?還有我哥,還有鄰居都用異樣的眼光望我,針刺一般,齊老師……」惲老師哽咽了。
「我就不信他們能把我吃了。」齊益民老師軟弱無力地說。他想起在家鄉人們對他的眼光,那種可怕的不可理解的瞧不起的眼光,使人渾身不自在,起雞皮疙瘩,無法忍受,卻只能忍受,想反抗,卻不敢反抗,更是反抗不了。
而到這裡,齊益民老師卻產生一種本能,好像手無意觸到通紅的烙鐵本能地縮回一樣。
「惲老師,沒什麼錯,幹嘛要畏懼。懷疑人家是鬼,殊不知自己心中藏著一個鬼,自己本身是一個鬼。走你的路,讓人們去說吧。」齊益民老師點著一支煙,恨恨地吸著。他覺得人生就像煙霧那樣虛無飄渺,而可怕的習慣勢力就像煙火。
「齊老師,你不是這裡的人,不知這裡的艱辛,而且你可以隨時調動,可我永遠也跳不出這山溝,就是嫁出去,但我的父母兄弟親人都在這裡,還得常常回到這裡。」
「好吧,我依你,我現在就走。」齊益民老師站起來,卻站下了兩線淚珠,「可你當初幹嘛不讓我在冰山凍死,餓死,幹嘛要邀請我來。」他邁步要走。
「齊老師,你別。這是什麼世道啊,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惲湘萍老師又扯住了齊益民老師。
「你先坐下,我去叫我爹回來,」惲湘萍老師轉身走出去了。
齊益民老師仍木然地站在那兒,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在家裡,自己覺得呆不下,到這裡,又使人家受不了。天下地上只有淚水,沒有他的地方。
惲伯玩得正起興,開頭輸了幾元,這下手氣轉了,略有進款,但在惲湘萍老師那句「齊益民老師摸黑來了,叫我一個女孩子家如何陪他」的話使他不得不恨恨地擲下閒時手中的愛物,在所有人的嘻笑下極不情願地走了。
惲湘萍老師在後面隱隱聽到了他們的議論。
大概熬了幾個通宵,惲伯的眼紅紅的,充滿血絲,加上玉米酒的充脹,看上去很可怕,猶如鬥敗了的公牛,卻找不到他的對手,他的敵人。惲伯就是用這雙眼睛盯了齊益民老師幾秒鐘,把齊益民老師的頭重重地壓下去了。
惲伯詞不達意地一笑,揮揮手叫齊益民老師坐下,齊益民老師趕忙敬過去一支煙,煙到火去,互相擺除尷尬。
「齊老師,」惲伯語氣嚴肅地說,「我們非常歡迎你來,可是……叫我怎樣說呢。」
「爹,人家齊老師早來跟上次一樣是來補課的,人家一片好心。」惲湘萍老師在一旁捏著一把汗。
「男人說話,女人用不著多嘴。」惲伯沖惲湘萍老師慍怒地瞪了一眼。
「惲伯,我買了一支獵槍,我要做個地道的山裡人,平靜而默默無聞地生活一輩子。這支獵槍送給您,算我的拜師學費,而且上次您救了我的命,我還沒報您的恩,今天又麻煩您來了。」齊益民老師把那支嶄新珵亮的玩藝兒畢恭畢敬地遞上去,帶著虔誠和自傲。
「我不要,你拿回去吧。」惲伯雙手一本正經擋著,眼睛卻像「箍桶匠」見到了金子銀幣一樣放著亮光。
「惲伯,我……我是真心實意的。」齊益民老師怔怔地望著他。
「爹,你就收下齊老師的一片誠意吧。」惲湘萍老師在一邊哀求,那可憐兮兮的勁兒讓齊益民老師感激。
「去去去!沒你的事。」完全是葛朗台的口氣和眼神,令齊益民老師驚詫。
不經意間惲伯小手指勾了槍托和槍筒,忽然牢牢地抓住了它,並抽出一隻手撫摸著,像愛刀老人撫弄稀世寶刀,鋼琴家彈弄上等鋼琴一樣。
「嗯,槍倒是支好槍,只是……齊老師,我……我家裡太窮買不起它。」雨轉多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