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祝春亭、辛磊:大清商埠二 文 / 茅盾文學獎
東印度公司偷盜中國茶葉種苗的計劃以流產而告終。
新任總督富熱汾夜宿珠江妓女花舫,不理政務。廣東官員聯名參劾富熱汾。富熱汾貴為王爺、國舅爺,當然參他不倒。他阿瑪來信狠狠批評他,敦促他建立功勳,不負皇恩。富熱汾帶殷十金清理前任留下的文件書信,查找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做。
嚴濟舟在總督府安插了眼線,他得知此事,認為孔義夫的「整飭廣東風俗之陋策」可利用。一來,孔義夫與潘振承有奪妻之仇,孔義夫一旦得勢,必報復潘振承;二來,富熱汾如果真按「整飭廣東風俗之陋策」的建議去做,必然與潘振承發生激烈衝突,富熱汾便會把潘振承往死裡整。
嚴濟舟唆使孔義夫重寫策論。孔義夫一貫仇洋貶夷,立即照辦。
富熱汾的跟班殷十金把策論念給主子聽:「夷勢猖獗,國衰民哀;夷風不肅,世風日下;夷物不除,民不聊生;夷人不逐,國將不國……」富熱汾拍手叫好,任命孔義夫署理廣東觀風整俗使,專門整肅夷風、查抄夷物,並派守城的督標官兵歸孔義夫節制。
廣州城雞飛狗跳。一隊官兵闖入玻璃店,孔義夫聲稱玻璃是夷物,鏡子是夷術,命令官兵砸爛。洋布店的洋布洋呢被撕,被燒,被搶。鐘錶店的鐘錶被查抄夷物的官兵哄搶一光。
當時在澳門的潘振承火速趕回十三行,嚴濟舟卸下重擔,讓潘振承主持亂局。
孔義夫向總督告狀,稱潘振承抵制查找夷物。富熱汾乘八抬大轎趕到十三行會館,命令行商配合官兵查抄夷貨,遭潘振承拒絕,他義正辭嚴聲稱「貨倉儲存的是夷商敬獻給皇上的貢品」。
富熱汾不敢動十三行的夷貨,卻敢動潘振承的頂戴。富熱汾指令嚴濟舟出任十三行主事商。
十三行暫時保住了,清繳商舖民宅洋貨的行動仍在進行。廣東城鄉談夷色變,廣東口岸岌岌可危。
在瓊州視察的巡撫李湖,接到十三行急報,日夜兼程騎馬趕回廣州。
李湖會見十三行所有行商洋商,商量對策。李湖建議,必須立即恢復十三行公行,以便統一調度,應付不測事件。眾商一致推舉潘啟官做總商。
嚴濟舟出任主事商,還不滿一個月。
廣東歷任督撫莫不對外洋貿易呵護有加,惟富熱汾蓄意破壞。李湖擺出參劾的架勢,卻引而不發。富熱汾不敢輕舉妄動,查抄夷物之事銷聲匿跡。
為防富熱汾再鬧出什麼荒唐事,李湖與潘振承合謀成全富熱汾做安樂王,送他美女佳釀、奇珍異物。富熱汾日夜醉抱美人,不問政事。
潘振承和馨葉泛舟珠江,救下惠州姑娘時月,拿出一千銀票為時月贖身。
時月的父親秀才出身,蒙冤自殺身亡,死後還欠一大筆債。債主把時月賣給一戶人家做媳婦,尚未圓房,夫婿死了,婆婆逼時月嫁靈牌,她就從惠州一路逃到廣州。
馨葉把蓬頭垢面的時月帶到馨園。沐浴後的時月容貌秀麗,令馨葉感到吃驚和妒忌。馨葉拿出一張銀票,打發時月離去。時月哭泣,說她現在走投無路,懇求馨葉留下她,她願為奴報答恩姐的垂救大恩。
彩珠聽潘振承說救人之事,又聽丫環說被救的姑娘貌似天仙。彩珠意識到,讓馨葉倍受冷落的機會到了,現在不用她出面為夫婿娶妾,只需留下時月就能達到目的。
彩珠急忙趕到馨園,挽留下時月。
但潘振承的心思仍在馨葉身上,彩珠不免失望。彩珠當然不會想到,現在的馨葉陷入困境,她的二姨強逼她侍機扳倒仇人。
一封來自廣東的匿名信,飛到李侍堯的對頭,內務府大臣赫箴手中。信中寫道:乾隆三十二年二月初八,兩廣總督李侍堯管家李十四,受其主子指使,收取商戶番三水存於富源錢莊的賄銀十萬兩。
赫箴大喜,六百里加急廷寄,督促廣東巡撫李湖調查。
這封匿名信,正是馨葉寄出。李湖派捕快著手調查此事。據富源錢莊老闆回憶,番三水是個美男子,存銀而不取走銀票,由李十四簽字取走。銀票的兌現日期,恰好是李侍堯調任雲貴總督之時。
李湖猜測,番三水拿出十萬銀兩行賄,一定有大事求李侍堯。存銀日前後廣東發生了什麼大事呢?只有易經通、潘振承洋教案。十萬銀兩只有潘家才出得起。番三水,番字加三點水,不正是個潘字嗎!
李湖叫捕快停止調查,上報刑部。
李侍堯被判斬監候,秋後開斬。
馨葉上靖靈庵,向妙慧師太報喜。師太說五個孽魔,只剩下潘振承。
馨葉不認為是潘振承害死她哥哥。據馨葉瞭解,乾隆三年,潘振承做茶葉走販,確與家兄同行過。家兄逃避便衣捕快追殺,未向潘振承講明自己的身世和處境。家兄與潘振承分手後,便衣捕快向潘振承打聽一個孤身少年的下落,自稱是少年府上的家奴,受老爺之命來尋找私自出外的少爺。潘振承指了路。當天下午,少年屈死於閩贛交界的山路旁。潘振承愧疚不已,為冤死的無名少年立了塊無字碑。
然而師太卻一口咬定潘振承是同謀,她要馨葉除掉潘振承。
師太逼馨葉實施報復計劃。馨葉只能敷衍她。師太知道馨葉下不了手,仇家如今成了她的姦夫,他們還生有孽子。馨葉給妙慧師太逼進絕境。她不忍看到可能發生的一切,她想到了退卻——離開潘振承。
馨葉躲到白雲山幽谷的一間偏僻的尼姑庵。
潘振承從佛山回來。時月告訴老爺馨姐半夜出走了。潘振承含淚呼叫馨葉,準備帶人尋找。時月說,馨葉既然要離開老爺,必然會去一個老爺找不到的地方。
十三行公所議事廳,行商正在商議配額分配。去年的洋布洋呢賣了好價錢,今年洋船便加運了大量的洋布洋呢。
潘振承頭冒虛汗,幾乎坐不住。蔡逢源要潘有能扶父親回家休息。潘振承拜託嚴濟舟署理總商,緩緩離開公所。
潘振承在裝病。他料想:如果嚴濟舟認為洋布洋呢是好生意,他出於公心,就會害苦所有得貨的行商,到時候,受損慘重的行商會恨他一輩子;如果他出於私心,那麼他進貨越多,他輸得越慘。
潘振承的報復計劃,一半得靠蔡逢源實施。在十三行公所,蔡逢源慫恿嚴濟舟接下洋布洋呢。為打消嚴濟舟的懷疑,蔡逢源拚命為自己爭取配額。
晚上,蔡逢源帶兒子蔡世文來到潘園。潘振承當機立斷,要蔡家連夜找買家,以進貨價的七成盡快出貨。造成的損失,由同文行彌補。
第二天,嚴濟舟聽到逢源行的洋布洋呢折價出貨,當即昏倒。
十三行大小貨倉,洋布洋呢堆積如山,價格跌到五成都無人問津。貨款收不回,只能欠洋商的銀兩,群體性的商欠第一次降臨於一向商盈的十三行。這是十三行歷史上的一次大規模的商欠。
蒙受損失的行商,埋怨嚴濟舟判斷失誤,是十三行的罪人。
嚴濟舟有口難辯,臥病不起。彌留之際,他告誡兒子,不要與潘振承鬥,你鬥不過他。
嚴濟舟帶著遺憾離開人世,嚴知寅主持太閣行的爛攤子。
西南邊陲之亂,朝廷向廣東加派二百五十萬銀,巡撫李湖要十三行報效一百萬。
十三行因洋布洋呢生意虧損,接連報效,公所庫銀告罄。潘振承只能指定僅有的四家商盈戶認捐。
朝貢期開始了,大部分行商連做貿易的定金都拿不出——還必須承擔採購貢品的沉重負擔。
潘振承主持行商會議,他拿出朝廷大臣和珅給十三行公所的手諭,說和大人催辦的貢品,數量多於去年,品質好於去年,奇巧勝於去年。老夫粗略估算了一下,沒有百多萬銀兩,對付不下來。
眾商一籌莫展,潘振承作出決斷:能拖則拖,等手頭稍有鬆動,再採辦貢品。
然而,六百里加急送來內務府公札以及和珅手諭。
潘振承展開信看,眉頭緊鎖。和珅在信中寫道:一口通商的目的,惟朝貢二字。若貢品不能辦得皇上滿意,保留廣東口岸何用?辦砸差事,本中堂就要奏請皇上封關閉口、裁撤十三行!請參照貢品清單速辦,不得有誤!
潘振承非常沉重地放下信件,傳所有行商立即來公所,收驗夷商貢品。採辦費用由同文行等商盈戶先墊出。
蔡逢源的兒子蔡世文接替父親的角色,充當驗貢司儀,蔡世文抑揚頓挫唱道:皇恩浩蕩,懷柔遠夷,賜英吉利商胥兼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鞠躬晉見,交驗貢品!
洋商逐一交驗貢品,估價後,立即兌現銀票。在外面恭候的洋商聽了發笑,明明是買我們的洋貨,還說是我們踴躍敬獻。
驗貢完畢,伍國瑩算出總賬,採辦貢品耗銀一百五十一萬三千兩。
用流動資金採辦貢品,此乃做生意的大忌,就像農夫拿種子當口糧。潘振承憂心如焚,以往朝貢,是解開閉關鎖國的鑰匙;現在卻成了外洋貿易的死結。
更大的災難還有後面。
廣東發生特大洪災。巡撫李湖在珠江大堤對百官訓話:現在洪魔猖虐,生靈塗炭。如發現有臨陣逃脫、先己後民、貪占民利、瀆職失責、措施不力的官員,斬!
順德知縣耿石,被官兵從臨時的雨棚拖出來。藩司張軾衍為耿石求饒,說耿石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身患風寒,高熱不退。李湖伸手摸耿石額頭,罵道:你還會裝病,斬!
耿石人頭落地。李湖叫道:傳本官命令,在全省大小衙門張貼佈告,就一句話:洪魔猖虐,生靈塗炭,順德知縣耿石臨陣逃避,瀆職失責,已就地正法!
李湖把張軾衍叫到一旁,坦承他實際上知道耿石被冤殺,然而災情萬分緊急,本官只能取一名朝廷命官的頭,祭大堤,鎮洪魔,懾百官!
李湖即趕往廣州籌集賑災銀。廣州所有商會的首領到撫署衙門認捐。洋行鹽行是廣東兩大官商集團,向來都是他們承擔募捐大頭。
李湖宣佈籌銀總額為八百萬,廣州商人佔五百萬。如有不肯捐銀拯救民災的奸商,順德罪吏耿石就是前車之鑒!
李湖要潘振承帶頭認捐,潘振承咬咬牙:「本商願做耿石第二。」李湖暴跳如雷,命令書辦記下十三行公所認捐銀二百萬兩。認捐完畢,李湖與洋行鹽行總商簽軍令狀,三天之內賑災銀必須到位。
晚上,潘振承與時月乘坐一位啞婦的蛋船。潘振承向時月傾訴籌銀之苦。時月說,要是馨姐在就好,能為承哥分憂。
這位啞婦,正是馨葉的二姨。
次日清晨,出家避難的馨葉跟隨眾尼做完早功課,回到尼房,驚奇地看到師太坐在蒲團上。
師太告訴馨葉潘振承的困境。馨葉知道師太已經原諒了潘振承,動情地喊一聲「娘」,母女抱頭痛哭。
馨葉其實早就知道做師太的二姨就是她的親生母親,但馨葉一直不敢認她為母親。師太哭泣道:為報雪海深仇,娘這幾十年對你狠,可你不知道,娘幾十年在心裡流淚。
馨葉跟潘振承破鏡重圓。談到籌銀難事,馨葉和潘振承均認為,惟有置於死地而後生。
藩司張軾衍來十三行催賑災銀。潘振承說籌銀數還不到一萬。張軾衍發火:到明日,沒見到兩百萬銀子,撫台殺本官的頭之前,本官先砍你們的腦袋!
張軾衍離開十三行公所,還未出關閘,就聽到叫喊:「潘啟官上吊啦!」
潘振承被救下,眾行商咒罵張藩司逼人太甚。
張軾衍急稟李湖。李湖趕到十三行公所,質問潘振承:老潘,你為何要這樣?!潘振承向李湖訴苦:商欠嚴重,虧空巨大,去年迄今,許多行商幾乎沒做生意;採辦貢品與年俱增,耗銀巨大。
潘振承請李湖隨他到銀庫走一趟。
公所庫房,存銀架空空如也。李湖把目光投向十八隻貢品箱,眉頭緊鎖:這個和珅,不惜勞民傷財,取悅聖上!
潘振承介紹情況,採辦貢品,公所共花費一百五十一萬三千兩現銀,其中一百四十萬是向各洋行借的,本商的同文行就借出八十萬兩。十三行無論公行還是私行,全部虧空。
李湖神情沉重,看貢品箱裡的奇珍寶器,自言自語:皇上啊,紫禁城大小宮殿滿是珍珠瑪瑙、異器奇物,你就不可節儉一點嗎?奢侈窮極,實乃國之不幸啊!
潘振承訴苦,自和珅督辦貢品,十三行的負擔一年重於一年。所謂貢品,真正洋商自願進貢的還不到一成,其餘九成多必須用現銀從洋商手中購買。
李湖目光如火山爆發,他突然大吼道:拍賣貢品,換銀賑災!
潘振承嚇一大跳,勸李湖三思。李湖說先籌賑災銀要緊,貢品之事,以後再說。
在馨葉和潘振承的建議下,撫署特邀廣州富豪參加拍賣會。因是敬獻給皇家的貢品,競買者踴躍,共籌銀三百二十六萬八千四百兩!李湖說:竭澤而魚,非募捐之道。我只要兩百萬,另一百多萬留十三行做貿易。
眾行商哭了。潘振承亦熱淚盈眶。眾商跪倒在李湖腳下,他們知道,李湖是拿自己的腦袋去冒險。拍賣貢品,這是何等的滔天罪孽!
京師催促貢品上路的聖旨送到十三行。潘振承急如熱鍋螞蟻,李湖說貢品是他主張拍賣的,這次護貢使他做定了!
李湖動身前,馨葉擺餞行酒為李湖送行。
按照潘振承的安排,馨葉送李湖一個錦囊隨身帶上。李湖接過錦囊想拆開看。馨葉說你現在不要折開,到萬不得已時再拆開。
李湖與西關汛千總趙石帶十八隻空貢品箱啟程。
李湖帶空貢品箱赴京。潘振承放心不下,帶僕人翁七追趕李湖。
貢船每到一地,均有驛站官兵奉旨催促。李湖焦慮不安,他最擔心的,是船至通州,貢品箱起岸改陸路,迎貢欽差接貢。貢品箱若沒有重量,很容易被欽差發現就地正法,這樣,他連面聖稟明實情的機會都沒有了。
李湖決定在貢品箱裡裝進泥沙,增加重量,以便矇混進京面聖。
貢船到達通州,迎貢欽差是侍奉皇上的太監總管婁知恥。貢品箱逐一啟岸搬上馬車,李湖的心漸漸寬下來。這時,潘振承帶翁七趕到通州,站人群中觀看。
不遠處一家店舖開張,燃放爆竹。馬匹受驚奔跑,兩個在馬車上接貢品箱的侍衛連人帶箱翻滾在地。彭地一響,貢品箱摔破,流出黃色的細沙!
貢品箱流出細沙,在場的人均大驚,尤其是李湖,以土代貢的招術立馬就要穿幫。婁公公厲聲質問這是怎麼回事。李湖看到潘振承,潘振承手上搖晃著一條紗巾。
李湖猛然悟明潘振承的暗示——紗巾即沙金。他立即編了一個西洋雜毛夷不懂煉金術,向我天朝皇帝進貢沙金的故事。
李湖僥倖過關,否則,在通州就可能掉腦袋。
然而,到皇宮面聖打開貢品箱,這一關怎麼過?潘振承仍為李湖的性命憂心忡忡。由於有朝廷侍衛護貢,潘振承一直沒機會同李湖通氣!
京師皇苑,和珅向乾隆稟報,貢船已到通州。原來,乾隆下旨催貢,是想安排邊疆土司同日進貢,讓土司看看西洋貢使如何踴躍朝貢,如何臣服大清皇帝。
次日早朝,乾隆宣邊疆土司晉見獻貢。蒙古郡王的貢品是牛羊,問乾隆要不要宣牛羊進殿。乾隆說免了,郡王朗聲大笑:「倘若本王的貢品進殿,皇上你的龍椅都沒地方安放嘍!」
眾土司的狂妄令朝臣非常不滿,乾隆亦龍顏不悅。乾隆的底牌是廣東轉呈的夷使貢品。
婁知恥和李湖等護貢直達皇宮東華門。乾隆宣李湖護貢進殿。乾隆萬萬沒料到,欲為大清皇帝長臉、為大清國揚威的夷國貢品,竟是十八箱泥土!
蒙古郡王當即嘲笑乾隆納貢饑不釋食。李湖請求乾隆容他稟陳實情。乾隆大怒,不容分說下令將李湖拖出大殿,打入死牢。
李湖在獄中,方知他原先的設想太幼稚,皇上納貢的意義在於維護大清王朝的天威,並以此訓示邊疆土司。李湖不寒而慄:以土代貢,犯上欺君辱國,廣東口岸在劫難逃,十三行將有血光之災!
李湖想起啟程前馨葉送他的錦囊,馨葉要他非得打開時才打開。李湖打開錦囊,只有寥寥三個字「欺君罪」。「君」與「罪」之間空一格,似乎有意空一個字沒寫。李湖心想:是「有」字還是別的什麼字呢。他思忖片刻,恍然大悟:「欺君無罪」!當下的絕境,惟有欺君,方可化險為夷!
退朝後,遭受土司戲弄的乾隆破口大罵和珅和婁知恥。和珅和婁知恥提出疑問:李湖送來十八箱泥土,不是找死嗎?
乾隆帶和珅探監,李湖果然有隱情。
次日早朝,劉墉奉旨審訊李湖。李湖早已把謊話編排好,在大殿侃侃而談:孔聖人曰:名不正則言不順。首先得為那十八箱泥土正名,那不是一般的泥土,是貢土。天上地下,除了天子,還有何物至尊?土也。土可以生長萬物,造福蒼生;天子守土,是為九土之尊;無土可守,便是亡國之君。邊疆戰事,乃奪土之爭。貢土之意,表示夷國願永世臣服我大清皇帝,願永世甘為我天朝帝國之遠夷屬國。
劉墉率領眾臣高唱:「吾皇威震四海,臣服九夷,天下歸順,洪福齊天。」
精明的乾隆已經洞察出李湖的貢土之說穿鑿附會,但是,維持朝廷的崇高威望比什麼都重要,乾隆順著李湖的謊言,大聲稱讚夷國歸順天朝的一片忠心。
邊疆土司就貢土的種種疑團質問李湖。李湖怕失言露餡,聲稱他只負責護貢,在廣東接貢是十三行總商潘振承,潘振承正在京師採購北貨。
乾隆宣潘振承覲見,潘振承胡編了一個海盜橫行,不能運送珍寶,只能運土代貢的故事。
蒙古郡王用挑釁的語氣說:原來泥土那麼寶貴,來年朝貢,本王也敬獻貢土。李湖憤起反擊:此貢土非彼貢土。蒙古草原,乃我大清疆土之內,大清九土之一也。你若獻土,死罪!
乾隆順著李湖的意思斥責蒙古郡王,眾臣群而攻擊狂傲的邊疆土司。
李湖挽回了乾隆帝的面子,大長了中央王朝的天威。乾隆赦李湖無罪,令侍衛解開李湖的手銬腳鐐。
嚴濟舟死後,太閣行每況愈下。英國散商張伯倫拖著太閣行一筆八萬銀兩的貨款不還,躲在蘇格蘭老家過著奢侈生活。
作為總商,潘振承對張伯倫惡意欠債的行徑非常氣憤,他不計前隙陪同嚴知寅向李湖稟陳,說東印度公司大班麥克願意幫助嚴知寅遞交訴狀到英國法院,以通過法律途徑要回債銀。因情況特殊,請免嚴知寅通夷罪。
李湖厲言正色:堂堂天朝官商,拜倒在英夷判官腳下,有辱大清天威。
李湖駁回嚴知寅的討債稟陳。絕望中的嚴知寅索性耍無懶,拖欠其他英國散商的貨款不還。倪鴻紋中了皮爾父子的圈套,欠下高利貸。而章添裘利用洋商的軟弱,故意欠債不還。
潘振承覺得事態嚴重,暗示討債未果的洋商攔李湖的官轎。李湖聞之大驚。一臉怒氣,帶麥克等洋商來到十三行公所,召集全體行商訓示。
李湖說:自古以來,債主是爺,欠主是孫。現在倒過來了,欠主是爺,債主是孫!
李湖責令衙差當庭打章添裘的板子。其他商欠戶心驚肉跳。
李湖向行商訓話:你們是大清國的貿易官!商欠是大清國的恥辱,會使大清國在夷國面前喪失泱泱天朝大國的崇高威望!
經過調查甄別,李湖宣佈處罰結果:倪鴻紋、陳壽年,一個是商欠戶,一個是奸商。著臬司衙門封行抄家,罰沒償債,流徙伊犁!嚴知寅、章添裘,既是商欠戶,還是大奸商。著臬司衙門封行抄家,罰沒償債,全家老小流徙伊犁為披甲人之奴!
官差查封了受罰行商的家產及行產。嚴家和陳家曾是廣東最富的官商人家;太閣行與廣義行是十三行老字號洋行,它們的前東主分別是前總商陳燾洋、嚴濟舟。四家洋行從此退出中國朝貢貿易的舞台。
李湖裁決商欠,只從「天朝威望」的政治層面考慮,完全無視中國商人的利益。
處罰並不能解決日益嚴重的商欠問題,不久,又有四家行商因商欠而破產。盛極數十年的十三行,僅剩下四家洋行。李湖決定招商增加行商。以往申辦要繳納巨額報效銀,可這次免交報效銀,還沒完成招商定額。
商欠現象,實際上是朝貢貿易由盛轉衰的先兆,亦預示著康乾盛世即將走下坡路。
廣東口岸的官員與官商對商欠問題十分困惑,朝貢貿易的主動權在行商手中,行商享有壟斷特權,他們甚至可以單方面定價,為何會債台高築?
馨葉決定破解商欠之謎。她與殷無恙進行探討,殷無恙說他對商欠也有不少疑惑之處。殷無恙提出應該跳出商欠談商欠,或許能看得更全更透。
殷無恙毫不客氣地指出中國人妄自尊大,目空一切,拒絕外來文明,對外面的世界毫無興趣。而英國,發生了兩場偉大的革命,一場是改變社會制度的政治革命,一場是正在進行的工業革命。
殷無恙說中國為商欠而苦惱,而英國為年年的貿易逆差而束手無策。事實上,後一個問題比前一個問題更嚴重,很可能引發災難性後果。
殷無恙也無法做出商欠結論,商欠問題的牽涉面太廣太複雜,但有一點卻十分明確:中國在退步,英國在進步。
英國船商小皮爾為葡萄牙商人偷運鴉片到澳門口岸,遭到麥克的嚴厲批評。
殷無恙把鴉片毒害中國人的可怕情景講予麥克聽。在加爾各答東印度公司總部,董事會投票決定執行鴉片專賣議案,麥克投了反對票。但執行議案還是得到通過。
一年一度的朝貢期開始了,麥克心急火燎與潘振承談洋銀大量流入中國的問題,督促十三行多進口英國的工業品。然而中國是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無法消化更多的進口工業品。麥克懇請潘總商想辦法,尋找一種能在中國形成渴求,而又符合人道的洋貨。
小皮爾直接把鴉片夾帶走私到廣州。麥克發現後,解除小皮爾的租船合約。麥克的做法引起總部的極大不滿,總部以年事已高為由解除麥克駐華代表職務。
潘振承得知麥克解除職務的原因,帶領行商為麥克餞行。麥克喝了酒,直言不諱說出他憋在肚裡的話:我不是貢商,我們不是來朝貢的,我們應該是平等的貿易關係。請記住我說過的話,中國的官員官商不肯平等對待洋人,不肯視洋人為朋友,終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他們會成為你們的敵人,會使你們像我們今天一樣飽受恥辱。華尊夷卑的歷史將會徹底顛倒!
東印度公司新任駐華代表查理,支持小皮爾打通鴉片走私的秘密渠道。鴉片走私終於在嘉道年間氾濫成災,引發改變中國歷史進程的鴉片戰爭。
富熱汾被解除總督職務,總督一職由李湖署理。富熱汾對宦途十分擔憂,殷十金拿出嚴知寅的告發潘振承夥同李湖拍賣貢品的密信,慫恿主子告御狀。
乾隆接到富熱汾的奏折。
和珅說李湖犯下欺君大罪,當凌遲處死!劉墉為李湖求情,說李湖護貢那年,正值廣東發生百年未遇的洪災,拍賣貢品,恐另有隱情。
乾隆憤怒地打斷劉墉的話:李湖不死,朝貢貿易必亡!
八百里加急廷寄廣州,聖諭:罪臣李湖,身為朝廷命官、封疆大吏,不替朝廷效忠,不守大清法度,肆意踐踏我大清天朝朝貢制,罪不可赦,斬立決!
李湖接旨後大笑:義賣朝聖貢品,擅挪賑災,壞我大清天朝朝貢制。吾皇仁慈聖明,賜臣一死,臣死而無憾!
潘振承經歷了拍賣貢品和以土代貢的全過程,他意識到從李湖決定義賣貢品那一刻起,就決定了今日的噩運。
行刑前,李湖仰天長嘯:「李湖晝思夜盼,這一天終於來了!罪臣李湖無以報答皇上,願以我血祭我大清朝貢貿易,祝欽制千秋萬代,永世固存!」
李湖死得這麼突然,究竟是誰殺了李大人?
是皇上,還是朝朝代代的天朝朝貢制?天朝朝貢制,任何一個天朝皇帝都得維護它,而李湖卻在上面撕開了一個口子。現在要補上這個口子,就必須犧牲李湖的血肉之軀。
潘振承記起他的英國朋友殷無恙說的話:天朝朝貢制,有過唐朝的全盛,必會有後來朝代的衰微。現在它正在扼殺一切有活力的東西,使得泱泱東方大國走向沒落。
然而,馨葉仍不可原諒自己,若不是她起事引發李湖拍賣貢品,李湖就不會死。馨葉閉門絕食,盤腿坐於蒲團,圓寂仙逝。
1788年1月10日,潘振承逝世,享年74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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