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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十五章 一枝深映竹叢寒 文 / 米可麻

    十四歲,子規蓮步凌波於綠萼梅樹下,手撫老枝,心裡這就想起,原來今兒正是自己十四歲生日了。[~]

    十四歲,娘下了紅定,正與繡娘閨閣中靜坐,日日針線,夜夜女紅,繡些什麼呢?繡一雙鴛鴦,求鶼鰈情深,繡一對並蒂,望夫妻和美,眼望紅燭許下個願,盼那個他,不是一臉麻子一頭的疤,最好長身玉立,又兼絕世風華。

    子規記得,娘對身邊貼身丫鬟說起這個時,盈盈寶靨,如經酣春曉之花,爹果然是沒有麻子沒有疤的,也可稱得長身玉立絕世風華,至少,在她和娘的心裡,是世上男兒之中,最最儀容俊偉氣概軒昂的。

    十四歲,自己的十四歲也這樣悄悄地來了,伴著北風的呼嘯,帶著冰雨的寒柝,她也長到十四歲了。

    頭頂上飄下一朵綠梅,人影窗紗,是誰來折花?說與折花人道,須插向,鬢邊斜。子規措不及防之下,這暗香冷蕊,便輕輕貼於她的鬢旁了。

    「大爺!」子規受驚轉身,不料印入眼簾的,正是一團圓圓的仙鶴補子,一品大員,在這家裡,還能是誰?她中了邪一般,不敢抬頭就視他的眼睛,為什麼害怕?她想。

    儒榮不說話,細細打量眼前羞態可掬的佳人,近看她更加出色,青衣素釵,殊無艷飾,虛鬟籠霧,秀眉在骨,桃靨流丹,柳眉橫翠,那汪秋水,正低垂於首,就不知她在想些什麼了。

    「大爺!」這就不是子規在叫了。儒榮與子規同時被驚了一下,好似被從夢中叫醒,二人轉頭向梅圃外望去,原來是書桐。

    「大爺!大奶奶那兒正等著爺用飯呢!況這雨越下越大了。爺身上都濕了?快來這傘下避避!」書桐見儒榮依舊站在子規面前不動,心裡有些著急,又催了一遍。

    儒榮不理。再回首看去,不出他所料,剛才如梅似影的佳人已消失無蹤了,只留給他漫天遍地的蠻煙瘴雨,身邊他親手栽下的老樹,於風中枝影搖曳,帶來陣陣香風暗流。果然那樣天然憨媚卻仙姿驚鴻之人。是不會當真存在於這污穢槁腐的現實世界的。

    儒榮耳邊一聲聲,只是書桐的催促,他無奈向外走去,卻於轉瞬時,電光火石間發覺。頭頂枯枝間,正少了小小一朵綠梅,整齊的排列中,偏不見了他剛才採下的那一朵,再看地上,也不見。

    儒榮歎了口氣,梅邊清福,的確不是人人可享,就連仙子翩蹤。亦不可讓他這個俗人尋見,不過能偷窺她於這無人疏影處,並替她鬢上暗香,已夠叫他心滿意足的了。

    書桐見儒榮高一腳低一腳地從梅林中踩出來,趕緊上前來接著,口中慇勤道:「大爺受累了!才去見過老爺?大奶奶知道大爺不定帶著傘。就叫我來接大爺。不過還是來晚了,看大爺這一身的水,大爺冷不冷?」

    幾句話將儒榮打回現實,大爺,大奶奶,安家,朝廷,永遠還不完的冤債。

    「走,別嘮叨了,不是說那邊正等著嗎?」儒榮一把推開書桐替他拭水的手,回去路上,果如書桐所說那樣,雨越下越大,書桐帶的傘本不大,她便竭力向儒榮那邊偏去,多半個身子就落在了外頭。

    可惜儒榮身形高大,書桐小個子,手伸得再長也夠不上他的高度,為避讓傘把打臉,儒榮亦將身子向外移去,結果待到得攏香院時,兩人都是淋得透濕,尤其儒榮,前先本已淋了雨,這會子衣服上的水就直接滴了下來,點點打在寧娥屋內的紅毯上,瞬間就濡濕了一大片。[.]

    「大爺怎麼淋成這樣?快進去換件乾淨衣服!」姿姨娘抱著榴哥兒正坐等儒榮回來,一見他如此狼狽,心裡一急,竟顧不得寧娥在場,自己就先叫出聲來。

    儒榮對她點了點頭,見朱桃正自己面前站著,招手叫她進來,伺候自己更衣。朱桃到底伶俐,先以眼睛看過寧娥,見其微微點頭,方才跟著進去了,邊走還邊問道:「大奶奶,伺候爺穿哪一件?」

    寧娥輕聲回道:「後頭爺的衣服箱子裡,前幾日剛剛拿出來吹過的石青緞繡五彩雲鶴紋的皮襖,就那件。」

    儒榮這時已到裡間,坐於桌邊,見香案上瑞壽吐篆,心裡只說俗極!此刻再憶起剛才梅林斜影,恍然如一夢,又好似前世情形,只能追憶,再不可相見一般的渺茫了。

    寧娥見人進了裡屋,面上便只淡淡然,又見姿姨娘已替自己說了關心的話,也就斂聲只管坐著,眼珠在書桐身上轉來轉去,心裡千百個念頭轉去,臉上卻不動聲色。

    書桐擦擦自己身上的水,鼻子裡忽然癢起來,忍不住就打了個噴嚏,姿姨娘見了笑道:「看這一身上的水,你不是帶傘去的?怎麼竟成這樣了?也快去換件干衣服來,這種天氣淋成這樣,不是玩的,一時生起病來怎麼辦呢?」

    寧娥也柔聲說道:「是啊,你就去,這裡人多呢,少不了人伺候。再叫人去大廚房裡傳話,燉些紅棗薑湯送來,大爺喝一點,你也喝一點。」

    書桐聽了寧娥的話,也不知怎麼的臉就紅了起來,再想起剛才過來時,自己竟能與大爺並肩而行,同撐一把傘,心裡就如小鹿亂撞,慌亂不已。

    見書桐如此窘態,寧娥無聲地笑了,指著她對姿姨娘笑道:「你看這丫頭,人還沒說什麼呢,自己就先紅了臉,心裡想什麼呢?別是,動了什麼心思了?若真如此,二門外小廝可就有福了,也不知,哪一家是好的?」

    書桐的臉,立刻由嬌紅轉為煞白,由滿懷憧憬,變得忐忑不安,眼睛看向寧娥,口內小心開言道:「大奶奶又說笑起來了,前兒奶奶不還說起,要多留下書桐伺候些日子?書桐不願出去,只願陪著大奶奶,這就安心稱意,再無非份之想了。」

    寧娥點頭,微笑答道:「行了,既然你如此說,我必如你所願就是,確實我這裡也少不了你。看你這一身的水,快下去換衣服。」

    姿姨娘見書桐下去後,方才對寧娥道:「這丫頭也不見得就是那個心思,我看她一直慇勤小心的,對姐姐也是一片忠心,姐姐倒別錯怪了她。」

    寧娥臉上似笑非笑地看向姿姨娘,口中嘖嘖作聲,然後方道:「看你說得這不通的話!原來你也會看人了?看得還是我的人?也難怪,你走在她前頭,她的心思你真就能看出來也不一定,你們原本就是一路人呢!」

    姿姨娘本是好心,想替書桐迴旋上幾句,不料寧娥一點面子不給,硬生生將她的話堵了回去,倒將自己弄了個難堪又尷尬,當下再難接話,只得眨眨眼睛,看著懷裡榴哥兒,愣愣地發了會兒呆。

    丹杏膽小,見這裡氣氛有些不太對勁,就想悄悄溜出去,寧娥一把叫住她:「去扇爐火,取那罐子裡的泉水來,煮一壺好茶來給大爺!」

    丹杏只得哎了一聲,到寧娥身後拿出個小紅泥爐來,又小心翼翼點上火,不住手地扇著。

    儒榮換好衣服,由裡屋款步而出,見外間,賢妻端坐上首,美妾抱兒嬉戲,丫鬟調茶弄水,滿屋奢華富貴,自己官居一品,家道時運當頭。

    此情此景,多少人夢寐以求,而不能夠到手。安儒榮心想,你還不知足,只怕天也不容你!

    可惜他就是心有不足,因為他知道這一切是怎麼來的,多少條人命墊起繡出這幅良辰美景,他心有慼慼,整日惶惶,卻不敢對外人道。

    寧娥見儒榮出來,猶豫一下,還是坐在了自己身邊,心裡滿足地歎息一聲,這有多好!

    男人到底是比女人經得住時光摧殘,寧娥近看自己的男人,心想看他已近三十歲的人了,比自己還大上幾歲,事多心煩,卻一點不見老去。

    嫁給他時,他是這樣,現在就快十年過去,他還是一點沒變,身長體瘦,骨秀神清,氣概非常,豐儀出眾,眉目之間別有一種英爽之氣,咄咄逼人。比起儒定,他宦海浮沉,自當城府深厚,這便於他眼裡顯現,一雙旋轉不定、晦澀難辨的吊梢鳳眼,形似他母親,卻神似他的父親。

    她自認是他知己,卻因利益背道而馳,不得不越是瞭解,越是疏遠。可惜了,本來他與她,該是一雙多好的夫妻!魚水歡娛、鶼鰈情深,享舉案齊眉之樂,效鴛鴦並宿之美。可惜,可惜,她是周家女兒,而他,是安家長子。兩個家族之間的矛盾,猜忌和不信任,在她和他之間劃出條銀河,沒有鵲橋的銀河,她和他,就永遠沒有接近的可能了。

    「大奶奶,大廚房來人說,午飯已得了,就送進來嗎?」清婉鶯啼,洛浦凌波,仙子入室,奪人魂魄,儒榮抬頭看這來人,一時只覺頭暈目炫,更兼魄蕩魂搖,幾乎顛躓,竟然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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