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回 暗鬥 文 / 恕心
於是我叫蕊兒先吃,自個兒進了隔壁靜室,直奔書櫃下方的區隔中取出布匹來,剛抬身要走,就瞄見桌案上放著一封信,封上是沒有字的,我放下布匹,將信拿起拆了,抽出薄薄一張紙,抖開一看,上頭不過四個字:「採買,圈套。」
我大驚,衝出去下樓問周掌櫃他們,可有人送了信過來?他們都搖頭說沒有,我再問今日可有人進過靜室?回答還是沒有。
我默然,心裡忐忑地慢慢回到靜室,再拿著那張紙研究,上頭的字跡我不熟悉,信封和信紙也沒有可供查看的線索。
會是誰?是敵是友?上頭寫的是真是假?是真,那麼我要如何應對?是假,對方有何意圖?
派人請清叔文叔回府,我拿著那封信跟他們商議,雖然還不確知是誰遞來的消息,但當下也想不出倘若遞消息的人心懷不軌,這麼做又能有什麼用處,是以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麼接下來,就是該如何應對明日的難題了。
隔日等我和清叔趕到刺史府,康伯鴻已然到了,正老神在在地坐著喝茶,另外還有三家競陽老字號織染坊的當家也在。
我穩當地坐著等了一會兒,就見那位內侍省的常侍太監進了來,是個胖滾滾的公公,這是我平生第一回見到太監,難免偷偷多瞄了幾眼,鬍子,自然是沒有的,臉本來就白得要死,再加上圓滾滾的,果真是白白嫩嫩,名不虛傳,講起話來尖聲細氣,就算我早有準備,初初一聽到那聲音也是抖了三抖。
禮自然是要見全的,雖然這曲公公不過是個正五品的常侍。可是到底是皇帝身邊兒出來的,皇差加身,派頭十足。
就連後頭跟著的李博和長史花方,縱然都是三品大元,也要給這曲公公面子,事事以他為先。就見三人相互禮讓。最終還是由曲公公坐了主位,其餘二人陪著,才算是競錦開始了。
那曲公公先是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才道:「幾位當家,李大人定是都跟各位說了,咱家也就不多言了,只請各位經心了,咱家是給皇家辦差的,各位當家的買賣日後能否順風順水可就看此一回了!」
我瞥到康伯鴻在衝我獰笑,我唇角一勾。還他一個莫測高深的微笑,他地神色依舊,轉過頭去不再看我。我也將精力集中於眼前的曲公公。
「呦!這位可就是競陽織染行唯一地一位女當家?咱家在京城可就聽說你地大名了!」曲公公竟然就獨獨跟我客套了起來。看來這種場合女子到底還是顯眼了些。
「奴家賤名。不敢污了公公地貴耳。」我躬身言道。
「你一個女子在這行裡混出個名號來。也不是個容易地事兒。此回正是個絕好地機會。可要好好把握。不要丟了一眾女子地臉面哦!」這曲公公說出來地話。怎麼好像他也是女子中地一個一般?
「奴家惶恐。」我趕緊回了這麼一句。
曲公公頷首笑了一笑。也不再多言。
下一步。就是各家將帶過來地織錦奉上了。我瞟一眼康伯鴻叫管家捧著要送過去地扁平木盒。轉頭給了清叔一個眼色。清叔意會。用寬袖將手上地盒子攏起。也奉上去了。
我看著清叔過去,笑一笑拿起茶盅,嗯,好茶。曉得康伯鴻此刻一樣笑得奸詐至極。我目不斜視,仍舊笑得輕盈自在。
我們都是坐於下首的,就看著五家的盒子被一一列於上首前放置地一排桌案上,有兩個小公公上前一一將盒蓋掀開,各家奉上的鎮坊織錦就現於眾人眼前了。
下一刻上位的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那曲公公下了主位,一家家地矮身細看,李博和花方自然是多少瞭解這幾家地織錦的,等微微前傾看過了。李博望著我的眼神有些震驚。而花方,撫著自個兒黑漆漆的鬍鬚。神情疑惑,不止看我,也看康伯鴻。
而康伯鴻看的,是我,非常訝異甚而有些愕然地看著我,就連左近的三位也是訝然低聲議論開了。
清叔在我的後頭咳了一聲,彷彿是忍俊不禁地咳。
我於位子上穩穩然瞧著這一幕,兩手在袖裡緩緩相合。再瞧曲公公的臉色,有驚訝,有失望,待走看過五家的織品,才回到位上與其餘兩人咬了咬耳朵。
之後,李博起了身衝著我們道:「各位,請先到側廳稍事等候。」
洪記、宋記和胡記三家地掌櫃都面有疑色,卻也不敢多言,於是我們五人先後退到了側廳,各自坐下。
「夫人如此老神在在,看來對今日的競錦是成竹在胸了!」康伯鴻此刻已恢復如常,但是神色稍稍緊繃,眼綻利芒。
「不敢說,這等大事,哪裡是我胸有成竹就能夠成事的呢?」我將身子稍靠了靠椅背,淺笑道。
「管夫人,康公子,說起來競陽如今不過就您二位的坊裡才有些檯面上的好料子,本來我們這幾家也不過就來湊湊熱鬧,捧捧場的!可是,兩位今日呈上的織品怎麼……」古稀之年的洪老爺聲若洪鐘,但後頭的半句確實猶猶豫豫。
「洪老爺子說地是,我們本就不過跟著過來湊個數,這皇家的貢品理應也就是自兩家中出的,可是今日這幾件怎麼……」胡老爺也有些欲言又止。
「正是正是,今日的織品,著實是古怪,古怪之極。」宋公子附和道。
他們是想說管記和康記今日呈上的織錦都太尋常了吧!呵呵笑笑,我清淺道:「哪裡,幾位前輩在行裡都是有資歷的,各家坊裡的織品也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既然選了咱們來競錦,那自然就都是上好的,如何就能說哪兩家定會入選呢?」
康伯鴻卻並不回話,只是笑著,笑得陰森森。
此時,側廳來了位小公公,仍舊掐著嗓子道:「曲公公請各位先回,奉上來地織錦他和兩位大人會一一評斷,這貢品地差事究竟花落誰家,到時會再請各位來聽結果。」
我笑笑應了,轉身和清叔出了刺史府,清叔去叫譚叔駕車過來,我獨自一人等候,卻在下一刻被康伯鴻趕上來,他的臉色倒是正常得很,就是扇子扇得凶了些,「管夫人如此,就不怕白白便宜了那三家?」
「康公子此言差矣,哪裡是我白白便宜了那三家,這當中,難道康公子沒有份兒麼?」我如今地臉上也是滿佈著嘲諷。
他康伯鴻故意將尋常品級的織錦奉給內侍省,難道我就不能依樣畫葫蘆?只不過我看他還是懂得些分寸的,和清叔奉上的那盒一般,都算是織錦裡的中品,看著還算能上得了檯面,我想康伯鴻跟我一樣也怕選得太低品反而會招來一個藐視皇家的罪名。
但我敢保證,其餘三家奉上的肯定要比管記和康記的好,他們八成都還指望著有那麼一絲絲的希望獲勝,就算不能勝出,最起碼也不能丟了自家坊裡的臉面。
其實為了以防萬一,我當時是叫清叔準備了兩樣織錦,一樣當然是現在呈上的那幾種,另一樣則是管記的招牌「天香縈錦」、「凝香綃」之類。是康伯鴻那一副氣定神閒得離譜的神情,讓我底定叫清叔將那尋常些的織錦呈上的。
如若康伯鴻是個規規矩矩的商人,他就不會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可是早在去年管沐雲他們就查探出,康伯鴻絕對跟天驚宮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至於他究竟在天驚宮充當了一個什麼樣的角色,如今還不清楚。只是提及他跟天驚宮的關係,此回他設這個圈套的企圖就很簡單了,他不過想要利用這個機會將管記推到最前頭面對朝廷,從預知採買一事來看,他在朝廷大概是有些門路的,那麼只需他在背後再稍稍使上些氣力,就很可能引得朝廷拿管記來威脅奪雲樓,到時候朝廷與奪雲樓的對峙重演,天驚宮漁翁得利,這一計,當真輕鬆。
可也當真惡毒,當下我盯著康伯鴻的眼光亦是帶著戒慎與厭憎的。
他彷彿沒有聽到我的諷刺一般,顏道了一句:「哪裡,你我彼此彼此!說起來夫人,你就不覺得你我的脾性行事倒是有些相像的?反正管公子離家日久,不如,你跟我湊成一對如何?」說著,他居然抬起折扇欲夠我的下顎。
我起手就拍開那不規矩的扇子,諷笑著:「怎麼康公子,在我家相公手底下沒討到便宜,想在我一個弱女子身上討回個一招半式?康公子好骨氣!」我曉得這種人表面上邪裡邪氣,但心底下也照樣容不得半點兒輸人。
康伯鴻的額上有青筋暴漲,「啪」地合上折扇,緩了半刻,倒是恢復得蠻快,速速改了顏色,笑得輕狂又邪性,「好好好,你這個女人,時而蠢笨憨傻,時而又牙尖嘴利……有意思,很有意思!」說了這麼一句丟給我,康伯鴻就那麼優哉游哉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