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二十一章 惚心父萬里尋子(1) 文 / 滄浪船夫
火車行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到了奉天。三人下車,在火車站前南二馬路,找了間客棧住下。
這南二馬路,早先是一片空地。火車站建成後,這裡才興建起樓房,成了奉天城一大繁華地段。奉天站是東北最大的鐵路樞紐站,四方客商交匯於此,是關外商品集散地。各色人物流動,魚目混珠難辨。
三人安頓好行裝,留下賈南鎮父親看守,囑咐些切勿和陌生人搭腔之類的話,甄永信帶上賈鎮到了街上。在街上遇到幾伙氓流,甄永信上前打聽,問他們認不認得一個叫甄世仁的男孩兒。聽了甄永信述說,幾伙氓流們都搖頭。
一連數天,甄永信二人把相同的話,向不同的氓流們述說過無數遍,在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後,甄永信就失望起來,心裡加重了對世仁的擔憂。
光陰飛度,轉眼半個月過去,三個人吃喝住行,都在甄永信身上,眼看包裡的大洋一天少似一天,卻沒做成一樁像樣的生意,甄永信心裡開始焦慮起來。
一天吃過晚飯,賈南鎮又像往常一樣,到甄永信屋裡閒聊,甄永信見機,把自己的打算講了出來,「從明兒個起,咱倆一人置辦一身道袍,再扯兩塊青布,畫上八封圖,到街上支攤兒,一來能混幾個口食錢兒,二來興許能見到世仁。」
「哥怎麼想去坐街了?」賈南鎮疑惑不解地說,「憑哥的本事,什麼大買賣做不成,卻要去搬弄口舌,掙那下三爛的小錢兒?」
「世仁生死未明,哥哪有心思去設局?」甄永信歎息道,「一旦做局,必得全身心投入,做成之後,又要匆匆撤離,不敢在街面招搖,哪裡還有空閒去找世仁?我尋思了,倒不如坐街看相算命,尋些熱鬧地界,雜人出沒流動,既可賺些零錢貼補開銷,興許又能尋到世仁的蹤跡,也未可知。」
賈南鎮聽罷,覺得有理,不再多嘴,只是問道,「照哥哥看來,咱倆到哪兒坐街好些?」
「這陣子我觀察看,奉天城有兩大亂人出沒的地界,一是火車站,一是北市場。火車站廣場邊兒上,卦攤兒太多,生意不好做,我去;北市場那邊人多,同行也少,你去那裡,做起來方便。」
「那聽哥的就是了,我明天就去。」
甄永信一大早來到火車站廣場東邊的空地上,選了塊空地,支起馬扎兒,鋪下新做好的八卦圖,坐在那裡等著上客。廣場上行人匆匆,到卦攤上逗留的人卻不多。直到日上三竿,還沒接著一個生意,心裡不免開始失落,合計著平日那些眼瞎眼明的江湖客,坐在這裡,批八字兒算命,要想餬口,也非易事呀。
一個想法沒尋思明白,就聽遠處「篤篤篤」棍子敲地的聲音傳來,一個瞎子手握棍子,敲打著地面,肩挎褡褳和馬扎兒,熟門熟路地高跨著步子,直奔過來。眼見棍子要敲到自己,甄永信眼疾手快,站起來閃身躲過。果然,那棍子敲到他放在地上的馬扎。
「誰的?」那瞎子面對甄永信,卻視而不見,轉頭向兩旁詢問,彷彿對身前的人極度藐視。
「我的。」甄永信回應道,「抱歉了,老哥,擋著你的路了。」
「不是擋著,是佔了我的法壇。」瞎子咄咄逼人,邊說,邊拿引路棍在身前劃了個半圓,「這是老夫的法壇,老夫在此設壇多年了。旁邊是李仙兄的法壇,再那邊是劉仙兄的,王仙兄的,都幾年了。你是新來的?」
聽瞎子霸道地聲明,甄永信大覺掃興,木木地站著,眼看瞎子拿棍子,將自己的馬扎兒撥到一邊兒,放下自己的馬扎兒,轉身坐下,麻利地從褡褳裡掏出八卦圖,鋪到身前的地上,一切收拾停當,把引路棍抱在懷裡,裝模作樣地向廣場上張望。
一會兒功夫,又見幾個瞎子手持棍子,敲打著地面,向這邊走來,挨著並排坐下。瞎子們似乎都有一雙明眼人看不見的眼睛,互相之間彼此熟悉,不需要觀察,就能準確無誤地判斷出每個位置上的人是誰,隨心所欲地相互交流,談笑風生,卻不會讓旁人產生一絲的誤會。
甄永信知道,這些瞎子個個口齒伶俐,言語尖刻,不敢招惹,識相地收起八封圖,提起馬扎,在離瞎子們有一段距離的一塊空地,重新支起馬扎兒,擺出八卦圖,等著有人問津。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從廣場南邊過來一個老人。老人看去有七十上下,面色青灰,一身青緞馬褂,手提一隻皮箱,雙腳擦地,走到甄永信跟前,甄永信看那皮箱,雖已陳舊,卻是犀牛皮的,足見有了年頭。再看箱上的裝飾,早先的銀飾,已換成了銅件,便斷定這箱子的主人,已是落魄之人。端詳一下老人,見他神色暗淡,拱肩塌背,衣服污跡斑斑,可見此人眼下已窮困潦倒。心裡有了底,便不十分把他放在眼裡,輕蔑地向老人頷了下頭,開口問道,「老先生想看什麼?」
老人在他面前停下,端詳他一眼,沒回應,反問了一句,「老兄幾時來的?」
「晚生剛過卯時就來了。」甄永信說。老人臉上掠過一絲輕笑,調侃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停了一下,又問道,「老兄是『班目』?還是『叩經』?還是『問丙』?還是通做?」
甄永信見問,心裡一驚,預感到今天遇上了行裡的高人。早先拜徐半仙學藝時,聽徐半仙說過,打卦算命批八字,高人出在江南,那裡的「江相派」,傳教有序,等級嚴明,術業專攻,有系統的理論體系,不像北方的算命先生,大多是閉門造車,翻了幾本相術書籍,便自稱悟經得道,開始在街頭搖鈴賣藝,欺世盜名。當時他曾向徐半仙請教「江相派」的行中技巧,徐半仙說,他也不曾學過。眼下聽這老人說出這等行中隱語,雖聽不懂,卻能斷定出,是極專業的行話。甄永信立時緊張起來,不知如何應付,半張著嘴巴,沒吱聲。幸虧也在江湖上闖蕩過,久歷滄桑,臨時找了個由頭,把話頭岔開。聽這老人說的南方話裡,帶著明顯的江浙口音,甄永信強作鎮定,望著老人,裝腔作勢地說,「老先生,我聽不懂你的話。」
老人青色的臉上,又泛出一絲輕笑,「是啦,是啦,阿拉是外碼頭來的,是上海人。」說罷,挪了幾步,和甄永信隔了兩步遠,放下皮箱,取出裡邊一個精巧的小蒲團,放到地上擺好,屈身盤坐在上面,又從箱子裡取出一張八卦圖,擺在身前,一切做得中規中矩。
辰時將過,站前廣場上的人多了起來,卦攤前漸漸上了人。身旁有老先生在,甄永信若芒刺背,剛一接待客人,未免有些拘泥,直當給第三個問事的人批八字兒時,才放開手腳,鬆弛有度地把握分寸,將一枚枚銅板賺到手裡。偶爾偷眼瞟看身旁的老先生,但見他微擎左手,時而雙目閉闔,拇指在另外四個手指上快速掐動,嘴裡振振有詞兒,時而雙目半睜,冷丁問一兩句,時而張大雙眼,盯著問卦的人追問幾句,最後收起左手,慢條斯理,抑揚頓挫地給來人指點迷津,直到問津的人把錢遞過去,老先生青灰色的臉上才復歸沉靜,神情冷肅地等待下一個人過來。果真老到嫻熟,甄永信心裡暗暗佩服。
約摸看過四五個人後,老先生突然犯起困來,連打了幾個呵欠,仍不解困,青灰色的臉上,露出痛苦難耐的表情。伸開雙臂,又打了幾個呵欠,眼淚就流了下來。甄永信豁然想起,父親臨死前的幾天,也是這副德行。那會兒,父親花光了身上的銀子,給二仙堂的老鴇子轟了出來,恢溜溜地躲回家裡,躺在炕上,飽受毒癮的折磨。甄永信斷定,這老先生也有這麼一口癮,心裡泛出一絲同情。果然,又打了兩個呵欠,老先生打熬不過,起身把八卦圖和蒲團胡亂裝進犀牛皮箱,急匆匆離開了站前廣場。
午時已過,老先生重新拎著皮箱回來時,日已偏西。這會兒他的手有些發抖,得得瑟瑟地打開皮箱,取出蒲團坐下,兩眼顯得朦朧迷茫,臉色卻變得紅潤,喘氣時吐出的酒氣,不時傳到甄永信鼻孔裡。藉著酒勁兒,再給人解卦時,聲調明顯高了許多,抑揚頓挫,拉著長音,南方口音也重了起來。你還別說,這種酒氣十足的南腔北調,卻幫他招來了一大群客人,老先生不緊不慢,頭頭是道地挨個掐算,一枚枚銅板,不住地收進箱裡。兩旁的同行,都看了個眼熱,心裡開始忌妒這兩腮已經塌陷、被鴉片折騰得不成樣子的老南蠻子。
又過了幾日,一天下午,老先生回來時,渾身抖動厲害,走路時兩腳無根,東搖西晃的。放下皮箱,卻無意去打開,就勢躺到地上,頭枕皮箱歇下了,傳來的酒氣,也比往常濃了些,熏得甄永信有些噁心。
傍晚,站前廣場上的行人稀少下來,一排眼明眼瞎的神算們,紛紛收了卦攤兒。甄永信也裝好八卦圖,打算離開時,見身旁的老先生頭枕皮箱,發出鼾聲。物傷其類,心裡不免滋生一絲同情,上前推了推老酒鬼,輕聲問,「老先生,天兒不早啦,該回家了。」
老酒鬼停了鼾聲,眨巴一下乾澀的眼睛,瞟了甄永信一眼,又向天空望了望,咕嚕一聲,「天亮了嗎?」
「不是亮了,」甄永信忍不住,笑了,「快黑天啦,該回家了。」
「回家?」老酒鬼像自言自語地問,眼裡有些濕潤,「家在哪兒?阿拉從年輕時起,就不知道家在哪裡啦。」說完,一隻胳膊強撐起身子,另一隻手伸向褲襠,摸了一吧,問,「這麼說,剛才下雨啦?」
「沒有下雨呀,今天是大晴天。」甄永信說著,往老酒鬼褲襠看,那裡已是濕漉漉地一片,知道他醉酒時,把褲子給尿了,跟著,就聞到一股臊臭氣味。
老酒鬼並不介意自己的窘態,喃喃自語道,「老弟,咱算不過那些奸商啊。你瞧,往常他往酒裡摻水,我喝兩大碗,正好;今兒個,他忘記摻水了,我喝兩大碗,就醉了。」說罷,呵呵地傻笑起來。笑過之後,試著起身,卻覺得有些吃力,望了望甄永信,問,「老朽還有些醉意,老弟可願扶老朽回旅館?」
「一道走吧。」甄永信邊說,邊伸手扶老酒鬼起身。老酒鬼身子極虛弱,胳膊的皮下,彷彿裹著的不是肉,而是水,抓住他胳膊,透過皮肉,甄永信似乎感到,已經握住了老人的骨頭。
在站前廣場南邊,過了馬路,向東拐,有家不起眼的小旅店,便是老人的住處。旅店裡過道極窄,不容二人並行,必須側身才能走過。到了房間,怕老人的下身把床鋪弄濕,甄永信幫著把他的褲子脫下。老人就光著身子,爬上床,扯過被子披在身上。甄永信手上已經沾了尿水,正要洗手,索性把老人尿濕的衣褲,一塊裝進盆裡,打來清水,浣洗起來。在家從未洗過衣服,冷丁幹起這活兒,也不帶勁兒,只是胡亂把尿鹼洗去罷了,擰乾後搭在床頭。
這會兒,老人差不多醒了酒,看著平日坐街的同人在照料自己,心裡好生感激。見甄永信把髒水倒掉,就喊他過來,座在床邊休息,二人就此成了知己,話也多了起來。
「老弟年庚幾何?」
「虛歲五十一。」甄永信答道。
「壬酉年生人。」老人聽過,自言自語道。「我聽老弟平日裡言語斯文,該是求得過功名之人吧?」
甄永信驚歎老人功底老辣,心裡暗暗佩服,便不敢拿假話蒙他,「老先生眼明,晚生光緒十八年,僥倖中過童子試秀才,本想再有進步,不料倭人入侵,割去遼南,晚生功名夢碎,迫於生計,遊走於江湖之上。」
「造化弄人,生生毀了一世英才。」老人慨歎一聲,像似自言自語,甄永信卻分明聽得清晰,老人這是在褒獎他,心中大感快慰,談興高漲起來,把近日心裡的迷惑亮了出來。
「晚生聽老前輩的口音,好像是江浙一帶。想那東南是繁華地界,前輩何不在那邊發財,卻到這裡來錙銖贏餘?」
見甄永信問,老人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說來慚愧啊,」沉默片刻,說道,「想當初,老朽也是出身豪門,父親在上海,開有三家當鋪,老朽是家中獨子,少不得父母溺愛,一小嬌生慣養,身上的毛病就多了起來,起初是逃學,接下來是逛窯子,接下來是賭博,再接下來是抽大煙,成天和一些酒肉朋友在街上游手好閒,到了十六歲的時候,所有的毛病就沾全了。老天狠心,在那一年,讓我雙親駕鶴西歸,兒就從母掌心兒的寶貝,一下子成了孤兒。不通經營,成天和一幫狐朋狗友鬼混,只兩年功夫,三家當鋪全都改姓易人。見我成了窮光蛋,一幫酒肉朋友也作鳥獸散,我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整日裡浪跡街頭,幹些坑蒙拐騙的勾當,勉強弄個溫飽,二十歲那年,遇上了『大師爸』過江龍,收我為徒,開始隨『大師爸』遊走江湖。『大師爸』見我機靈,有悟性,會做事,把我當成真傳弟子,口授《英耀篇》於我,只怪我不爭氣,屢屢觸犯行規,盛怒之下,『大師爸』將我掃地出門,勒令不得在江南做局。我便只得到北方來……」
「你壞了什麼規矩?」甄永信對「江相派」山規,極感興趣,不等老先生說完個人的簡歷,插嘴問道。
「『江相派』山規太多,約束弟子極嚴,比方說,不得騙色,不得做『瓜』『一哥』……」
「什麼是做『瓜』『一哥』?」甄永信太著急,等不及老人把話講完,緊著問。
「就是在做局時,不把本分的老實人置於死地,一旦那樣,就會讓人識破你,壞了門風,斷了自己和同人的財路。」
甄永信恍然記起,自己當初拜徐半仙學藝時,徐半仙也曾這麼叮囑過,只是不如「江相派」講得這麼職業,結果自己自作聰明,就惹出了人命官司,被迫亡命天涯。看來這「江相派」還真的絕非浪得虛名。必有更專業的秘笈深藏不露,怕錯過眼下的機會,甄永信跟著問,「老前輩剛才提到的《英耀篇》,是一部什麼書?」
老酒鬼聞言,臉上略顯為難,頓了一下,說道,「《英耀篇》不是書,是『江相派』的真傳口訣,通常是『大師爸』口授給真傳弟子的。『英』是指一個人的家世;『耀』是指通過巧妙的手段,洞察問卜者的家世,以便因勢利導,把銀子賺下。一般同門弟子中,只有『個頭』能夠『壓一』者,才能獲此真傳。」
「『個頭』、『一』是什麼意思?」
「就是儀表堂皇,能讓問卜者見而敬服,天質聰慧,口才極佳者。」
「老前輩可肯把《英耀篇》說出,讓晚生聽聽?」
老酒鬼輕笑一下,說道,「其實,第一天見到你,剛一搭話,我就知道你是一個『空子』」
「什麼是『空子』?」
「就是沒獲『大師爸』真傳的江湖客。」老先生解釋之後,接著剛才的話頭往下說,「只是看了你兩天,覺得你功底堅實,『敲』、『打』、『審』、『千』、『隆』、『賣』還都有樣兒,不亞於『江相派』已出師門的真傳弟子,便知你悟性極高,絕非等閒之輩。」
「老前輩請慢些,學生有些懵懂,剛才你說的『敲』、『打』、『審』、『千』、『隆』、『賣』,是指什麼樣說的?」
「這是算家探明問卜者家世和欲求的手段,所謂『敲』,就是用言語去探明對方,據我觀察,這一點,你已做得不錯了;『打』,就是在和問卜者交流時,趁其不備,突然問起你想知道的事端;『審』,就是根據問卜者的言語、神態、衣飾等,作出適當的定位判斷;『千』,就是恐嚇威脅;『隆』,就是吹捧恭維;『賣』,就是妄下斷語,讓問卜者心服。這些都是教條,具體做來,還需靈活機智,相機行事。譬如,有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人跑來看相算命,他外穿一件七八成新的熟衫褲,入門後遲疑片刻,看看四周無熟人,這才放心走入。他手尖腳細,皮膚細嫩,面色憔悴,雙目無神。問他算命還是看相,他先問清酬金後,才答道,『先給我看看氣色吧。』不消說,這青年男人的行藏動作,已經把他自家的身世和遭遇告訴我們了。他衣著稱身卻已破舊,手尖腳細而愁苦,表明他是個『二世祖』之流的人物,兩三年前還闊綽,只是近年破落了。青年人總喜歡三五成群的前來看相算命,可此人的反常,只有兩種可能:或是他心裡有難以言喻之隱情;或是窮極無聊,往日酒肉朋友作鳥獸散,落魄街頭。『敲』他一下,看他若非前者,則要考慮後一種可能了,而通常一個富室敗落,不外乎三種原因:一是生意失常,一是天降橫禍,一是自身揮霍無度,五毒俱全。而『二世祖』們落破的原因,十之**,是第三種。只有那些不久前還在花廳妓館稱豪顯闊的膏粱豎子,窮死也要留下一兩件光棍皮來遮門面,也只有這種人,窮了,就失掉了往日的狐朋狗友,才會獨自遊蕩,怕見從前那幫狐朋狗友。從他破落的緣由,又可推出,他可能幼年喪父,有兄弟,也不會太多。因為,如果其父尚在,或有兄長當頭,斷不容他胡作非為,把那份家業破敗光了,只有那些『二世祖』,在慈母的溺愛下,才會養成揮金如土、好吃懶作的惡習。
「雖如此,你卻不敢貿然『落千』,仍要『敲』個清楚,『審』個明白。起初,可用『我看你面色晦暗,怕你在這一兩年內,家中會有大喪。令慈大人還在嗎?』這類的話,來『敲』他的父母。如果他答道,『家母去年已逝』,那就『響賣』一下:『我看得對吧,你這一兩年內,真的喪了母親。』跟著就『打蛇隨棍上』,『打』他一下,突然問道,『令尊大人過世多久了?那年你幾歲?』他要是答道,『在我五歲那年去世的』,那又可『響賣』一下:『額角巉巖先喪父,你額角這般巉巖,當然幼年喪父呢。』跟著又『打』,『你是長子吧?』如果對方答,『是』。那麼他有幾個兄弟,就可以『審』出來了。你想啊,他居長,五歲喪父,難道會有五六個兄弟不成?於是乎,又可以『賣』一下,『我怕你命中無兄弟,有,也不過一兩個,且不和,對吧?』待這些都探清楚了,就可以落『千』,先『千』他的落魄,再『千』那班朋黨如何忘恩負義,又『千』他親戚故舊如何冷落嫌棄他。這些話,不光對這個敗家子合適,對所有家道衰落的人都合適,自然會句句『千』中這青年人的心病,這就叫作『無千不響』。
「只是『千』,只能靈得從前那一段,來問卜的,多是求未來的前程,這就非『隆』不可。『隆』,可以起兩種作用,一是給問卜者眼前以心靈上的安慰;二是對他將來的命運作出預測與暗示,常會滋生也一種精神上的力量,影響他的前途。所以,『隆』並不等於一味的盲目讚譽,而是根據他自身的條件,對其前途作出適當的暗示,並加以鼓勵。這個『二世祖』,讀書不成,仕途無望;貪生怕死,難以從戎;欲行商賈,怕他連本錢也籌不齊。你要是預言他將來可以成為高官巨賈,必是死門絕徑,最終落得個你胡言讕語的罵名;若是叫他痛改前非,低下心氣,去謀個無需本錢的差事,過起勤儉的生活,興許他能做到,你的預言才能靈驗。所以,『隆』,是最難把握的,需要因人而異,因世而異。適逢太平盛世,你要激勵資質好的、家境殷實的子弟好好讀書,力爭仕途,或是營生商賈;如遇亂世,就要激勵機智勇敢的後生,投筆從戎,或是『撈偏門』。」
「什麼是『撈偏門』?」甄永信問。
「就是承辦煙館,走私貨之類的營生。這樣一來,才能無往而不利。你設壇一方,教成千上萬的人去這樣行事,難保其中沒有發跡的,他們發跡了,將來成了高官巨賈,心裡就高興,就會替你張揚,這就是你眼下的功利,有幾個有權有勢的人替你捧場,你也就有了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了。至於那些撈不起的人,縱然仍舊落魄,也不敢說你不靈,因為你在替他們相算時,早已埋下好多伏筆,比如說,看他家宅的風水如何?祖上陰德怎樣?不一而足,他們沒發跡,也只好怪他自家的風水不好,祖上沒積陰德。而那些聽信你的預言,走上武途,拋屍沙場的人,更是沒有生口對證,還怕他們損毀你的聲譽不成?」
「這些就是老前輩剛才提到的《英耀篇》?」見老先生停下,甄永信問。
「不是,這只是『敲』、『打』、『審』、『千』、『隆』、『賣』相術的運用而已。」
「那《英耀篇》上都有些什麼?先生可願教晚輩?」
老先生又覺為難,停了下來,沉吟片刻,終於開口道,「『江相派』門風極嚴,《英耀篇》只能由『大師爸』口授給真傳弟子,不得外傳他人。左右我已屢破山規,不妨再破一次,只是你獲取後要謹記,不可再轉傳他人。」頓了下,接著說,「時間久了,一些字句我也忘了,記不真切,只能記得個大概。」說完這句,又停了下來,清了清思路,闔上雙眼,輕緩舒合,抑揚頓挫地背誦道,「一入門先觀來意,即開言切莫躊躕。天來問追欲追貴,追來問天為天憂……」
甄永信不懂「天」和「追」是什麼意思,知道這必是行中隱語,剛要打斷,討問明白,卻又擔心會就此打斷老先生的思路,惹老先生不快,便忍下話頭,生硬記著,打算等老先生背完後,再問清楚。接著聽老先生誦道:「八問七,喜者欲憑子貴,怨者實為七愁;七問八,非八有事,定然子息艱難。士子問前程,生孫為追古。疊疊問此件,定然此件缺;頻頻問原因,其中定有因。一片真誠,自說慕名求教,此人乃是一哥;笑問請看我賤相如何?此人若非火底,就是畜牲!砂礫叢中辨金石,衣冠隊內別魚龍……」老先生誦到這裡,嘎然止住,眉頭緊鎖,像似在思索什麼,又過了一會兒,無奈地搖搖頭,歎息道,「忘了!忘了!唉,老了,這裡忘了四句。」
甄永信心裡遺憾,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老先生。又過了一會兒,老先生實在記不起來,只好跳過這四句,接著往下誦道,「僧道縱清高,不忘利慾;廟廊達士,志在山林。初貴者志極高超,久困者志無遠大。聰明之子,家業常寒;百拙之夫,財終不匱。眉精眼企,白手興家之人;碌碌無能,終生工水之輩。破落戶窮極不離鞋襪;新發家初起好炫金飾。神暗額光,不是孤孀亦棄婦;妖姿媚笑,倘非花底定寵姬……」
老先生再次停下,思索了半晌,才歎道,「又忘了,下面還應有兩句,忘了。」說完,跳過這兩句,接著誦道,「滿口好好好,久居高位;連聲是是是,出身卑微。面帶愁容而心神不定,家有禍事;招子閃爍而故作安詳,禍發自身。好勇鬥狠,多遭橫禍;怯懦無能,常受人欺。志大才疏,終生咄咄空抱恨;才偏性執,不遭大禍亦奇窮。治世重文學之士,亂世發草澤英雄。通商大邑竟工商,窮鄉僻壤爭田林……」
頓了下,老先生又說,「這裡又忘了四句。」說完,接著又誦道,「急打慢千,輕敲而響賣;隆賣齊施,敲打審千並用。十千九響,十隆十成。敲其天而推其比;審其一而知其三。一敲即應,不妨打蛇隨棍上;再敲不吐,何妨撥草以尋蛇。先千後隆,無往不利;有千無隆,帝壽之材。故曰:無千不響,無隆不成。學者可執其端而理其緒,舉一隅而知三隅。隨機應變,鬼神莫測;分寸已定,任意縱橫。慎重傳人,師門不出帝壽;斯篇既熟,定教四海揚名。」
老先生把最後一句高聲挑起,隨後閉緊嘴巴,雖雙目不睜,臉上卻漾溢出幾分得意。甄永信心裡有事,老惦記著幾處隱語,怕時間久了,給忘記了,不待老先生把那份兒得意仔細體味下去,趕忙問道,「老前輩,有幾處我聽後,還不能明白,請老前輩點化才行。比方說,『天』、『追』、『七』、『八』、『生孫』、『火底』、『畜牲』,都是什麼意思?「
「『天』是父母,『追』為子女,『七』是夫,『八』為妻,商人叫『生孫』,『火底』為權貴,『畜牲』就是賤民,人忒老實叫『一哥』。」
甄永信聞言,霍然醒悟,心中敞亮起來,彷彿這《英耀篇》,他從前就曾讀過,只是由老先生背誦,幫著他重新溫習了一遍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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