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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二十四章 懷舊情北上走單幫(1) 文 / 滄浪船夫

    生意日漸冷清,甄永信打算動身的念頭越發強烈,閒著時,他把成封的大洋拿到錢莊,兌換成金條,回來後,用小塊布條,一根一根包好,縫在圍腰裡,白天就繫在腰間。

    說不清什麼原因,賈南鎮對動身離開的事那麼牴觸,一當甄永信提到要走,他總能找出恰當的理由,勸甄永信再待幾天,等他把正在幹的事辦完再走。日子一天天拖著,弄得甄永信心裡開始焦躁起來。直到一天下午,賈南鎮收攤後,帶回了辛麗蘭,甄永信才恍然大悟,在他和辛麗蘭爭奪賈南鎮的較量中,自己絕不是對手,注定要敗下陣來,只是他自己不願馬上承認罷了。不但如此,就連和辛麗蘭別後重逢時的表現,他也遠遠不如辛麗蘭那麼從容自若。見面時,辛麗蘭坦然淡定,不失優雅地向甄永信福了個萬福,清婉嬌麗地道了聲,「甄道親久違了。」

    反觀甄永信,則像一個犯了大錯的孩子,見到父親時,顯得拘促不安,滿腦子都是那天「考色」時的情景。他總覺得,站在自己面前的辛麗蘭沒穿衣服,而自己也**著站在辛麗蘭面前,心跳明顯加速,臉也木脹得厲害,兩眼不敢和她對視,不知怎麼應對才好。「唔、唔」了幾聲,連自己都說不清到底說了些什麼,就轉身回屋了,心裡暴怒起來,疑心是賈南鎮故意要羞辱他,才把這辛麗蘭帶來。振怒之下,失去了理性,在屋裡大呼一聲:「慕仙,你來一下!」

    賈南鎮聽見,推門進來。甄永信指著門外的辛麗蘭,嘴唇哆嗦著問,「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辛道親來奉天開荒,找到我說,她眼下沒有住處,我想咱這兒寬敞,就把她領來了。」

    「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這種事你就隨便作主了?」

    「我事先和尉遲道長說了,他答應了,我才領她來。」

    「什麼?」甄永信手指發顫,指著賈南鎮,氣得說不出話。

    「我知道哥還在為『考色』的事煩心,」賈南鎮安慰他說,「其實哥還是轉不開這根筋,你仔細再想想,那有什麼呀?不過跟到浴池洗了個澡罷了,我聽人說,高麗棒子和小鼻子,浴池不分男女,隨便進出,只要不整事兒,就沒人管你。哥哥再想想,逛窯子,仙人跳,放白鴿,咱什麼沒幹過,還不都是這麼回事兒?哥怎麼就跟這一貫道過不去呢,考了一次色,看把你折騰的。」

    一通不管不顧的規勸,說得甄永信臉紅脖子粗,兩眼充血,嘴唇發抖。賈南鎮見勢不妙,知道自己把話說重了,趕緊賠著笑臉,說起小話,「哥也是曾經滄海的人了,什麼人物沒見過?想她一個女流之輩,能把哥怎麼樣?先讓她在這兒住幾天,覺著不得勁兒,再把她趕走,或者咱一走了之,不就結了?」

    甄永信看出,眼下,賈南鎮徹底入了道兒,讓辛麗蘭給迷住了,就像當初給春江月迷住了一樣。心想這種好色之徒,骨子裡就是逐腥的本性,不是一兩次教訓和別人的勸導能改好的,終難甘苦與共,托以大任。這樣一想,反倒消了氣,不再與他計較,等他絮絮叨叨把一大堆廢話說完,甄永信才放低了聲音,對他說,「這陣子,哥也想過,帶著老叔,四處走江湖,他老人家著實吃不消,眼下雖說手頭寬余了,可你也知道,哥這次出來,並不是要賺錢的,在奉天呆了這些日子,一點世仁的消息都有,我想去哈爾濱去一下,到他舅舅那裡去看看,看能不能得些線索。」

    「哥這不是又要扔下我不管嗎?」賈南鎮這才覺得情況有些嚴重,哭喪著臉說。

    「別說傻話,」甄永信勸道,「這些日子,在奉天賺的錢,已足夠你回家置辦些家業了,過安穩的日子。想弟妹見你帶錢回去,也會原諒了你,再說孩子也大了,當爹的老這麼天涯浪跡,不管不教的,也不是為父之道呀。老叔這麼大歲數了,整日跟你這麼漂泊,哪是長久之計?」

    「不回去!」賈南鎮犯起混來,「死也不回去。那娘兒們,這一輩子不想再看見她了。」

    見賈南鎮橫下心來,甄永信覺得再勸下去,也無益處,又換了口氣說,「實在不想回去也成,反正老叔老了,禁不住折騰,你要是願意,就在這邊安家也成,遇上合適的,置辦幾間房產,把家先安置下來,老這樣寄人籬下不行,有了家,每日裡坐攤賺點錢,貼補家用,也是正道。」

    「那哥再不回來啦?」賈南鎮問。

    「哥去哈爾濱那邊找找,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麼消息,左右奉天這邊有你,要是找到了世仁,你先把他留下,過不了一年半截,哥還要來找你。」

    雖說又是分手,心裡仍舊不免繾綣,可一想到甄永信對辛麗蘭有成見,天天住在一塊兒,低頭不見抬頭見,太礙眼,如今甄永信一旦離去,自己和辛麗蘭日日斯混,也可無牽無掛了。想到這裡,賈南鎮心裡也鬆快了。嘴上說些勸說挽留的話,心裡卻巴不得甄主永信馬上動身離開。

    「哥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馬上就走。「

    「幹嘛這麼急?」

    「晚上八點有趟火車。一切順利的話,明天早上就能到達哈爾濱。」

    「哥等著,我這就去給哥置辦些餞行的酒。」

    「不了,兄弟,」畢竟二人一道闖蕩多年,臨要分手,還是動了真情。甄永信強忍住激動,沒讓自己哽咽起來,「時候不早了,老叔年紀大了,一起處了這些日子,冷丁說我要走,怕他受不了,你去喊兩輛人力車來,我去跟老叔說,就說我到哈爾濱去幾日,過一陣子就回來,這樣,他心裡會好過些。道長那邊,等你瞅空去說一聲吧,我就不去了。咱們兄弟倆到火車站那裡,就近找一家酒館,吃點飯就行。」

    賈南鎮乖順起來,聽話地上街去了。一會功夫,叫來兩輛人力車。見車來了,甄永信從賈父屋裡出來,回到屋裡,提起行裝就走。賈父顫顫悠悠,蠕動乾癟的嘴唇囑咐道,「他哥,早點回呀。」

    早上九點,火車到了哈爾濱。出了站台,雇了輛人力車,直往道裡奔去。在家時,總聽世仁講起哈爾濱,哈爾濱的城區就裝進甄永信心裡,如今雖是初次到來,卻有種故地重遊的感覺。

    過了東大橋,下了緩坡,就是道裡了。按照世仁說的地址,車伕找到了經緯三道街,在指定的門牌號前停了下來,指著一條胡同說,「到了,就這裡。」

    甄永信付了車錢,提起行裝,進了胡同。這是一個二層紅磚樓圍成的小園。小園內住有十幾戶人家。甄永信對著門牌號,找到了寧家。寧家門反鎖著,聽屋裡有切砧的聲音,知道女主人正在操辦午飯,便敲了幾下門。

    聽到敲門聲,切砧聲停歇下來,跟著就起了罵聲,「你還知道回來呀,我還以為你死在賭場裡呢。一天到晚的,錢賺不回來,倒把家底兒賭了個精光。老娘要不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怎麼會嫁給你這種現世報?」

    一言未了,沒好氣地開了門。見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唬了一跳,倒吸了一口冷氣,收住話頭,愣了片刻,問,「你找誰?」

    「寧鳳奎家住這兒嗎?」甄永信問。

    「住這兒。」那女人說,「你是?」

    「我姓甄,從金寧府來的。」

    聽甄永信報出姓名,女人的臉立時變得難看起來,杏眼含怒,柳眉鎖緊,沒好氣地問,「該不是那個叫甄永信的人吧?」

    「正是。」

    身份得到了確認,那女人徹底翻了臉,「你來幹什麼?你把我們坑得還不夠嗎?知道嗎?我小姑子多好的一個人呀,叫你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到家裡,老爺子一口氣忍不下,就走了;來鳳生下小野種後,就沒臉抬頭見人了,好端端的一個年輕人,就窩窩囊囊地走了,還惹得我們也跟著讓街坊鄰居們指指點點的,你種下的那個小野種,沒讓我們家一天得好,成天讓我們丟人現眼不說,還變著法來氣我,往我的粉盒裡撒尿。謝天謝地,老天爺幫忙,不知給他弄到哪裡去了,我們好歹清閒了幾天,你又找上門來,你來幹什麼?」

    「我來向嫂夫人一家道歉的。」甄永信可憐巴巴地說。

    「誰是你的嫂夫人?你們結婚了嗎?媒人在哪?聘禮在哪?婚宴在哪兒辦的?」那女人不依不饒,一張刀子嘴,下冰雹一樣,吐出冷話。甄永信開始吃不住院勁了,臉上木脹起來。「你走吧,別再來找我們,讓我們過幾天清靜日子吧。」

    看那女人態度生硬,諒他再說無益,甄永信轉身要走,眼前卻給一個男人擋住了去路。此人中高身材,面色白淨,鳳眉上挑,似曾在哪裡見過,指著甄永信,問妻子,「這位是?」

    「金寧府來的,姓甄,坑害咱來鳳的野漢子。」

    一通介紹,說得甄永信滿面脹紅,覺著院子裡的四鄰,都在偷窺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了進去。倒是男主人寬宏大量,嗔怪女人道,「說些什麼呀?好歹也是一家人,人家大老遠撲你來的,就這樣待客?」

    「那該怎麼樣待客呀?他把咱來鳳糟蹋得什麼樣啊,掛扯咱也跟著多少年在人面上抬不起頭,老人都讓他給窩囊走了,如今難道還要我四個碟子,八個碗的侍候他不成?你成天鑽進賭局拔不出腿,家都快揭不開鍋了,倒有臉回家教訓我?要侍候,你去侍候,老娘走,成吧?」那女人邊說,邊捋下套袖,摔到丈夫身上。眼看二人聲音高起,怕惹得鄰居看笑話,桂甄永信機攔在二人中間,低三下四賠著小話,「哥,你別惱,我嫂子說的也是,其實我這次來哈爾濱,是路過,順道來看看哥嫂。現在門兒我也認清了,哥要是有空兒,我想和哥借一步說話,就不進家了,省得給嫂子添麻煩。」

    見甄永信這樣說,男主人也放下聲來,轉身和甄永信出了院,往中街那邊走。這中街是哈爾濱的繁華地界,方石塊鋪就的街面,兩旁是歐式建築,與中國別的城市不同,充斥著異國情調。找了一家高檔酒樓,二人進去,要了間雅座,甄永信開始點菜。畢竟是初次見面,從前又做過那麼多難以啟齒的事,剛才又讓女主人數落了一通,甄永信提不起精神;寧鳳奎平日好賭,有把柄攥在妻子的手裡,在家中也不是一言九鼎的主兒,妻子不吐口,他也不敢往家裡帶客,面對遠道而來的客人,他難以做主,心裡也打著結,不知怎麼給妹夫一個交待。酒席上二人只說了些牙外的話,難以交心。一瓶高糧老燒,只喝到一半,二人就有了醉意。怕再喝下去會走了底,甄永信喚來跑堂的結了帳。寧鳳奎張羅著要付錢,手伸進兜裡,卻掏不出錢來,甄永信知道他囊中羞澀,便從懷裡摸出一把大洋,弟給跑堂的。

    出了灑樓,旁邊就是一家旅館。見甄永信要進去開房,寧鳳奎攔著說,「兄弟這可就見外了,哪有這個道理,到我這兒來,接風酒在外面吃,也就罷了,卻又要住在外面,豈不是讓外人笑話我?哥家雖不寬敞,也不差你一張床,快跟我回家。」

    見寧鳳奎誠心攔他,甄永信道,「哥先聽我一句,照理,應當聽哥的,回家去住,可是嫂子正氣頭上,頂著氣住到哥家,碗邊挨著鍋沿兒,磕磕碰碰的,彼此心裡反倒不愉快。我這次來哈爾濱,是要住些日子的,還有些事要哥幫忙,等嫂子消了氣,我一准搬過去就是了。只是這幾日,我先住在這裡。」寧鳳奎還想勸阻,甄永信又說,「我先訂間房,哥也上來坐坐,我正有事要跟哥說呢。」

    房間開了,管房的領著客人進了房,交待了店裡的一些事情。甄永信問店裡有沒有茶水,管房的說有,轉身退了出去,一會兒功夫,端著水壺和茶具進來。待管房的離去,甄永信把門關上,回身給寧鳳奎倒了茶。寧鳳奎接了茶,難為情地說,「你嫂子這人,就這樣,刀子嘴,得理不饒人,其實也沒什麼歪心眼子,這麼多年,我都習慣了,不理她就是了,過幾天,她自己就消停了。」

    「女人家,都是這樣。」甄永信笑了笑說,話一出口,覺著不對味,急忙把下面的話嚥了回去,心想有寧氏的事橫在他們中間,現在和寧鳳奎談論女人,是不合適的。便解下圍腰,從上面取出兩根金條,遞給寧鳳奎,「聽世仁說,這些年裡,來鳳帶著孩子住在娘家,多虧哥照應著,這次來哈爾濱,一來是找世仁;二來是到來鳳和二位老人的墳上看看。老人活著時,我丁點兒孝心未盡,現在只能給他們修修墳,盡點孝心,也算彌補一下過錯。這些東西,哥先拿去用,不夠,我還有,哥的恩情,我慢慢會補報的。」

    「兄弟這是幹什麼?」寧鳳奎像受了驚嚇,趕緊起身推辭,「好歹也是一家人,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快收起來。」

    「哥別這樣,」甄永信堅持往他手裡遞,向門邊使了個眼色,「這裡不是爭持的地方,有話等我到哥哥家再說,這些,哥務必要拿去用,要不,兄弟更不安心了。」

    寧鳳奎見甄永信堅持要給,不再推辭,抓過金條,緊攥在手裡,歎息道,「唉,世仁這孩子,哪點都好,我可喜歡呢,把他當兒子看。就是驢性點。你也看見了,你嫂子那脾氣,也不好,說起話來,深一句淺一句的,一點都不在乎,世仁小的時候,還行,能忍著,長大一點,就吃不住了。有時我勸你嫂子改一改,一個沒娘的孩子,別太刻毒,可她愣是改不了,到底弄得世仁急了眼,往她粉盒里拉了屎尿,就走了。」

    「也不能全怪嫂子,世仁這孩子,就是驢姓。到我身邊,也沒改掉那驢脾氣,他繼母脾氣也是不好,他就往繼母飯碗裡弄瀉藥,被他繼母逮住了,他就跑了。」

    「他咋不回哈爾濱來找我呢?」

    「按他的脾氣,恐怕難回來。他到我那兒之前,在街上曾結交過一幫朋友,都是一些氓流,我估摸著,他又去找那幫朋友了。所以,我這回出來,就是想到各地走走,到氓流聚集的地角去打聽打聽,興許能打聽到他的下落。」

    「這辦法對頭,」寧鳳奎把金條揣進懷裡,擊掌贊成,「趕明兒個,我帶你去找,好歹這哈爾濱我熟悉,閉上眼睛都能找回家。」

    「那倒不用了,哥還要掙錢養家餬口呢,我閒著沒事,自己找找就行了。」

    「那怎麼行呢?」寧鳳奎說,「別說我現在沒別的事,就是有事,也得停下,什麼事還有比找世仁的事大呢?」

    見寧鳳奎說話中聽,甄永信不免想起寧氏。想當初在金寧府偏安於城南,日日和寧氏輕聲款語,何等安逸舒心,可恨那玻璃花兒眼,妒火中燒,攪了二人的鴛鴦春夢。如今到了寧氏故里,難免想入非非,心想要是寧氏不死,二人長相斯守,該是何等逍遙。一個暢想未了,寧鳳奎又開口說話,「你侄子去年下了學,找不到合適的工作,我看他年青力壯,就讓他頂替了我的活兒,在鐵路上當搬運工,月月工資,也夠一家人的生活。」

    甄永信心裡擱不下寧氏,見寧鳳奎停下話,便問,「我聽世仁說,來鳳的墳墓,在西郊亂葬崗,哥什麼時間得空兒,帶我去看看。」

    「不忙,不忙,你剛來,坐了一天的火車,先歇下,趕明兒個搬我那去住,閒下來,咱有的是時間,那時再去不遲。」

    說著,寧鳳奎借口讓甄永信歇息,起身告辭去了。

    一覺醒來,已是晨時。初霞染窗,街上傳來有軌電車行駛時的振動聲。匆匆洗涑後,甄永信打算到街上吃些早點,順便察看一下人流聚集的地方。剛把行裝收拾好,聽到有人敲門。打開房門,是寧鳳奎,一臉喜滋滋地進來。

    「兄弟,收拾收拾,把房間退了,跟我回家。你嫂子讓我給收拾熨帖了。」寧鳳奎洋洋得意地說。

    「哥這是做什麼?」甄永信心裡一驚,馬上又覺得不對勁兒,心想他要是真的收拾了老婆,臉上哪會這般喜滋滋的,轉念一想,明白過來,這北邊人,說話往往口氣大,他說的收拾,未必是遼南人時常說的家庭暴力,極有可能是說服開導,直至對方心悅誠服地改了主意。為了在外人面前顯白,往往願誇海口,說得嚇人。這樣一想,便就勢說道,「我本打算順路到哥家看看,不想給哥惹了一身的麻煩。」

    「嘿,女人這東西,該收拾,就得收拾,不的,三天不打,就能上房子揭瓦。」寧鳳奎見甄永信說完,跟著又扔起大話,說完,拎起甄永信的包裹,和甄永信一道出了門。

    沿著昨天來時的道路,又回到寧家。寧鳳奎敲了敲門,高喊一聲,「開門!」屋子裡就有人過來開門。開門的是女主人。甄永信正擔心,重新見面,會遭受女主人的冷臉,不料門開後,女主人的笑臉,著實嚇了他一跳。

    「大姑爺子真厚道人,大人不見小人怪。我一個婦道人家,沒有見識,昨兒個說了那些難聽的,傷著大姑爺子。你瞧我這張嘴呀,自個兒都拿來它一點辦法沒有,就是愛傷人,不知傷過多少人呢。幸好傷著的,都是些君子,要是傷著的都是些小人,我還不得下十八層地獄呀?」說完,自己咯咯笑了起來,側身把客人往屋裡讓。甄永信猜想,是自己昨天給的兩根金條發生了效力,便一邊應付著,一邊往裡走。走過一段走廊,到了主人的正廳。廳室還寬敞,窗子都不大,屋裡顯得暗淡。寧鳳奎指著緊挨著正廳的房間說,「你就住這兒,不比旅店差,對面是你侄子的房間,我和你嫂子住把頭兒的房間。這多好,咱一家人在一塊兒,多舒服。」

    領著客人在各房間轉了轉,又回到正廳,照應客人坐下,女主人慇勤地過來倒茶,嘴上不住地巴結道,「大姑爺子也忒講究了,多年不來,來了還送給我們一根金條,多貴重的的禮物呀,像我們這號人家,哪輩子還得了……」女主人還要往下絮叨,丈夫脹紅了臉打斷說,「少說幾句行不行?不會說話,愣要多嘴,你以為妹夫是借給你錢用啊?還要你還?真是的,去吧,快去置辦午飯吧,我們哥兒倆在這說話呢。」

    女主人瞪了丈夫一眼,扭著腰出去了。甄永信看出,寧鳳奎在昨天他給的兩根金條上做了手腳,只交給妻子一根,自己匿下了一根。想想昨天乍到時,女主人罵丈夫的話,猜想寧鳳奎匿下這根金條,要麼是還了賭債,要麼是當作賭資,又要去賭。礙於頭一回見面,甄永信不想把事兒點破,弄得彼此尷尬,便裝著不知就裡的樣兒,和寧鳳奎嘮起家常。

    這寧鳳奎甚是健談,雖文化不高,卻對市井俚俗洞若觀火,凡事經他嘴裡講出,總能繪聲繪色,引人入勝。有茶水滋潤著,寧鳳奎差不多一個人講了一上午,還意猶未盡。

    女主人操辦的午宴準備好了,寧鳳奎不飲酒,午飯時,甄永信也不好多喝,只喝了三小盅高粱老燒,匆匆吃了飯,主人安排客人休息。心裡有事,難以睡實,只打了個盹兒,就起來了。家有客人,寧鳳奎也沒睡實,見甄永信起身,也跟著起來。二人合計下,一道出了門,雇了兩輛人力車,出城去了。

    城郊西南方,是一片荒塚,墳丘重重疊疊,在墳丘間轉了半天,才在一座墳丘前停下,寧鳳奎向墳丘指了指,說,「就這兒。」

    甄永信停下看時,在一片墳丘中間,寧氏的墳顯得太不起眼,在荒草覆蓋下,如不是在亂葬崗裡,幾乎看不出這是一座墳,顯然好久沒有人來掃祭過了。整座墳上,一丁點兒寧氏的標記都沒有。想想當年在金寧府和寧氏初遇時,寧氏身著一襲綠錦旗袍,旗袍下流動的風韻,輕易就把他的魂兒勾了去。如今睹物思人,闇然神傷,眼角不覺濕潤起來。

    「哥,這幾天你有空,幫我張羅張羅,我想把來鳳的墳修整一下。」

    「兄弟別急,這事哥都想好了,眼下天寒地凍的,動不了土,等開了春,到了清明,哥就把這事給辦了。」

    「那倒是,只是臨時操辦,不一定事事齊備,哥最好現在找人,把事兒訂下,先準備好磚石,到時再做,也穩妥些。」甄永信本想把修墳的錢交給寧鳳奎,只是顧忌他嗜賭成性,又拿著錢去賭,便說,「一應的費用,都是我的,哥只幫我找人就成了。」

    「兄弟又說見外的話,都是一家人,什麼你的我的,些許小事,哪裡還用麻煩兄弟?」

    甄永信知道寧鳳奎說的是客套話,何況現在還沒開始動手做,不想為了這事,在墳地和他爭執,等真的開工時,一併給他錢就是了。便說,「哥多暫去找人,一定得帶上我。」

    「那當然。」

    二人說著,離開墳地回城了。到了家,已是落日時分,城裡人家正在晚炊。哈爾濱地處三江平原中部,水陸運輸便捷,四周又多是茂密的森林,城裡人家,日常燒柴多是從四周林區運來的松木,家家門外都壘有一垛松木劈柴,晚炊時,城市上空瀰散著濃烈的松煙味。

    女主人已把晚飯做好,只等客人上桌。見丈夫和甄永信進來,就開鍋端來飯菜。

    「不忙,嫂子,等孩子回來,一塊吃吧。」

    「不用等他,他有時趕上活兒多,回來得晚。」女主人說,話剛出口,有人敲門了,「巧了,今天他回來得早。」邊說邊轉身去開門。

    門開時,進來一個年輕人,二十上下,中高身材,面色紅白,略顯疲憊,眉宇間,似乎有些世仁的模樣,甄永信一眼望去,便有種親近感,走上前問,「這是琪友吧?」

    年輕人見陌生人走過,臉上露出疑惑,問,「這是誰?」

    「你姑父唄。」女主人說。

    「姑夫?」年輕人越發糊塗。

    「就是世仁他爹。」寧鳳奎一句話,解決了問題。年輕人恍然明白,臉上露出驚喜,「世仁呢?」邊問,邊往裡屋去,想去看看世仁。父親看出他的心思,制止說,「別找了,世仁沒來。」

    「咋不領來呢?怪想他的。」見大人們臉色難看,琪友感覺一些不妙,「怎麼,世仁出事啦?」

    寧鳳奎聽兒子說話有些愣,嗔怪兒子,「這孩子,多大了?還不會說話,世仁能出啥事呀?只不過是賭氣,離家出走。這不,你姑父正來找他呢。」

    「怎麼?世仁回哈爾濱來了?不會吧,他要是回來了,會來找咱們的。」

    「難說,世仁脾氣倔……」寧鳳奎一句話沒說完,女主人怕丈夫說出難聽的事,插嘴勸大家上桌吃飯。

    琪友年輕氣盛,能喝幾口,陪著甄永信喝了幾杯。吃過飯,女主人收拾了碗筷,三個男人又回正廳喝茶,談論一番世仁的去處,到底沒談出個頭緒,便又閒扯了些別的事。琪友像他父親一樣健談,只是還年輕,略顯冒失,不如他父親說話那麼中聽,卻能講出一些大實話,加上長相和世仁有些像,見了面,甄永信就覺得親性。

    「在鐵路上搬運,累嗎?」甄永信問。

    「咋不累呢,叫出一件東西,都是二百多斤,一天車上車下的幾十趟,歇工的時候,渾身都快癱了。」琪友抱怨道。

    「那就換個工作唄。這扛苦力的活兒,終不是長久的事。」甄永信說。

    「剛下學時,有人介紹我到小學教書,可我爹愣是不讓,說家有二斗糧,不當孩子王,非逼我到火車站去接他的活兒。」

    「年輕力壯的,吃點苦,多攢點錢,免得老了吃苦頭。」寧鳳奎替自己辯解,「眼下是累些,好在年輕人,能扛得住,等到我和你姑父這個歲數,想去掙錢,都不行啦。」

    「哼,多掙錢有什麼用?」琪友嘟囔道,「錢到了你手裡,還不都得輸光?」

    「這孩子,越說越走樣兒,」寧鳳奎嗔斥兒子,「我還不是想去賺點外快,為了你和你媽?」

    「外財不富命窮人。」話不投機,琪友扔下一句,起身回屋睡覺去了。甄永信聽出,琪友這是對父親嗜賭不滿,果然,寧鳳奎有些吃不住勁,脹著臉嗔斥起兒子。

    在廚房洗碗的妻子聽見,奔了過來,到正屋門口,見屋裡只是丈夫一人在說,忍住了氣,沒有發作,狠瞅了丈夫一眼,轉身回了廚房。寧鳳奎把握火候,也停下聲來。甄永信就此判斷出寧鳳奎在家中的地位。

    「琪友一天能賺多少錢?」甄永信問。

    「活兒好的時候,一天下來,總能賺個三十五十的。」

    甄永信聽過,兀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走背運時,到老毛子的鐵路工地當勞工的事,心裡滋生出對琪友的同情。想到自己現在腰間帶的黃貨,琪友即使不吃不喝,恐怕一輩子都賺不到,便有了要幫幫這年輕人的想法。對寧鳳奎說,「哥,我看琪友這孩子有文化,又機靈,天天到車站去出苦力,是屈了孩子。你看這樣成不成?我現在到處尋找世仁,也需要一個幫手,讓琪友來做我的幫手,一個月我給他三十塊大洋,保準比當苦力掙得多,也累不著孩子。」

    寧鳳奎聽了,眼裡放出光來,畢竟也一把年紀了,見過一些世面,還能裝出穩沉,一板一眼地說,「好是好,早年我也聽來鳳說過,你們甄家是金寧府的富室。只是平時也沒什麼事,就拿來這麼多錢,這不等於白白讓你賞錢嗎?說出去,也是好說不好聽呀。」

    甄永信知道寧鳳奎又把這事和他跟寧氏的關係扯在了一起,趕忙辯解道,「哥想錯了,我這次到各地走走,一來是找世仁,二來有合適的生意,也需要琪幫著做呢。等將來有了大生意,賺得多了,我還要和琪友平分呢,恐怕一個月就不止幾十塊大洋了。」

    「這個,我得和你嫂子商量商量。」說完,起身去了廚房。半袋煙功夫,兩口子回到了正廳,一進門,女主就「咯咯」笑著,滿口都是過年的話,「你就說嘛,他姑夫,今兒個一大早呀,我一睜開眼,你猜怎麼著,就看見頭上懸著一個紅喜蛛子,知道咱家今天要有喜事了。你瞧,這喜事真的就來了。你說靈驗不靈驗?」說了又笑,邊笑邊去喊琪友來,把好事告訴了兒子。琪友得知了消息,也忘記了剛才和父親慪氣的事,興沖沖跑過來問,「姑父要帶我做什麼事?我能行嗎?」

    「你准行。」甄永信說,「保準比你當搬運工強得多。」一家人滿心歡喜,在正廳裡嘮了半夜,才分頭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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