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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五章 徐乾娘毒手馴瘦馬(1) 文 / 滄浪船夫

    這一單做得乾淨利索,徐乾娘大喜過望。一夜暴富,把徐乾娘往昔積壓心底的齷齪,滌蕩殆盡,三角眼也舒展開來,看上去也順眼了,整日裡摟著小柳紅姐妹,不合身份地心肝肉叫著。一連幾天,拉著兩個美人,吃遍了上海灘上有名望的館子,又給兩個姑娘添置了幾套新裝。

    到底是風月場中的妮子,與普通人家的姑娘不同,平時受徐乾娘的耳聞目染,又加上身處上海灘的花花世界,使他們對奢華生活的趨附,幾乎有著一種本能的追逐。雖說徐乾娘對這一點早有防範,一小就對她們進行孝道訓化,要求姑娘們,每有所獲,都要孝敬給乾娘,不得私自貪下,要像漁鷹那樣,一當捕獲到獵物,都要把獵物吐進魚簍裡,而不是自己吞下。小柳紅姐妹,最初也是這樣做的,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見過的世面越來越多,對各種享受的追求,也越來越高,姑娘大了,心事也重了,徐乾娘打小時,在她們心裡築起的防範的堤壩,不經意間,已被物慾的洪流,沖刷得蕩然無存。自己每日裡把身子當地種,擔驚受怕的弄來成千上萬的錢財,卻只能享用一般的國產香水,而徐乾娘整日裡游手好閒,卻享用著正宗的進口法國香水,一想到這一點,姑娘們心裡就不服氣,心裡不服氣,行動上就有了作為。姑娘們身上開始增加了一些小首飾,起初,說是做局時客人們送的,並說她們戴上這種首飾,顯得盤兒靚。儘管徐乾娘心知肚明,知道這兩個妮子破了戒,私吞了東西。無奈尾大難去,想想這倆妮子近些年給她獵獲的錢財,便不敢輕易開罪妮子們,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裝著不明就裡,由著她們。卻不料兩個妮子忒單純,誤以為徐乾娘真的被她們給蒙住了,抓鼻子上臉,更加大膽放肆起來,不光頭上增添了大件,手指、手腕,也跟著掛金戴鑽的。最要命的是,每局做完後,姑娘們交給徐乾娘的貨,卻越來越少了。徐乾娘這才幡然醒悟,原來自己的縱容,居然帶來了這等惡劣的後果,照此下去,身邊的小妮子們一旦效優起來,自己苦心培養出來的姑娘,豈不真的成了賠錢貨,還有什麼指望?想到這裡,徐乾娘驚出了一身冷汗,便打算在妮子們身上整肅綱紀。

    徐乾娘先是在家裡收起了笑臉,不再對小柳紅姐妹心肝肉兒地寵著,三角眼慢慢恢復了原來的醜樣兒,眼角在臉頰兩側向下耷拉著,眼珠子像兩個大蝌蚪,吸附在眉心;緊跟著,在姑娘們每做一單後孝敬她時,徐乾娘接過東西,總要加上一句,「就這點?」

    開始,小柳紅姐妹,還變著法兒,編一堆謊話應付她,後來聽得煩了,每當徐乾娘說這話時,姑娘們乾脆只是懶懶地應一句,「現在的世道不景氣,有錢的越來越少咧。」

    「放儂娘的圈屁!」徐乾娘聽了,也壓不住火兒,破口罵道,「滿大街上熱熱鬧鬧的,上海灘上的高樓,一天比一天多了起來,汽車也見天多了,哪裡就見到不景氣咧?哪裡就見到有錢的人越來越少咧?儂道是有錢的越來越少咧,可儂姐倆身上的金貨,咋就越來越多了呢?身上的衣服也不重樣地穿,兜裡的化妝品,也都變成了洋貨。儂倆一小都是跟著阿拉長大的,也該知道,阿拉花了多少錢,才把儂養大,儂的爹娘,都是養不起儂,把儂插草賣了的,是老娘心善,可憐儂,才把儂買了回來,一小把儂拉扯大了……」說到這裡,徐乾娘的三角眼裡就開始潮濕,聲調也提高了幾度,底氣顯得十足,「眼下儂翅膀硬了,能賺幾個臭錢,就把老娘給忘了,賺來錢就吃獨食,也不想想老娘還要養著一大家子人咧,將來這些人都像儂倆這樣,老娘還不得喝西北風去呀?烏雀反哺,羔羊跪乳,禽獸都懂這個道理,單單儂倆個就成了白眼狼!」罵著罵著,淚水就又滾落下來。

    都是風月場中的女人,情來情去,如風過林間,小柳紅姐妹見了,也跟著動起情來,鼻涕眼淚一大把,哭得好不傷心,直到姐妹倆向徐乾娘起了誓,保證以後每有斬獲,一准兒子分文不動,全都上繳,這場情感大演義,才告結束。

    正像世間所有的墮落之事一樣,最好的防範,就是別讓它沾染上。一旦破了戒,讓它沾染上了,再要戒它,談何容易。這些年,小柳紅姐妹都是錢堆裡滾大的,每日尋求的,一味是大把燒錢的高品味的享受,如今冷丁要讓他們收住手,過起本分人家的節儉日子,豈非夢人囈語。徐乾娘整飭之後,第二天一覺醒來,小柳紅姐妹就把前一天乾娘的教訓,給忘得乾乾淨淨,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又開始了老樣的生活,每一單做下,只向徐乾娘意思一下罷了。

    徐乾娘終於失去了耐心,覺得不施猛藥,難見成效。只是要下猛藥,非得逮住這倆妮子的把柄才行。眼下每回訓戒她倆,都是因為猜測,無依無據的,才讓兩個妮子有機會替自己辯解,如果要下狠手,不逮著她們的現行,如何能叫她們心服口服?可是兩個妮子,若要一同下狠手去懲誡,恐怕她一人難以應付,而將這種事情托付給外人,又難保手到病除,思來想去,徐乾娘下了決心,打算先拿小柳青開刀。因為較比小柳紅而言,這小柳青略顯單純,膽小怯弱,不像小柳紅那樣膽大心細,善於隨機應變。

    一天晚飯時,徐乾娘冷著臉子對小柳青說,「昨天在街上,遇見一個朋友,給阿拉說了一單生意。」

    「什麼生意?」小柳青問。

    「西川路上有一家綢緞莊,掌櫃的姓馬,去年過世了,店舖眼下由他兒了打理。那兒子是個愛沾腥的貨,人稱小馬哥,今年剛二十出頭,還沒娶親,平日下窯子,嫌開銷太大,求托阿拉的朋友,幫他物色一個好門面的姑娘,納為偏室,一來可以幫他料理家室,二來又能省去一筆下窯子的開銷。」

    「他幹嘛不娶親呀?」小柳紅插嘴道。

    徐乾娘白了小柳紅一眼,說道,「那種人都市儈得很,自以為有一點身份,不找到一個戶門當戶對的人家,哪裡會隨便娶一房妻室?」

    「那可不一定,」小柳紅強嘴道,「阿拉妹子好模好樣的,哪一點比不上大戶人家的小姐?」說著,沖小柳青擠了擠眼睛,說,「妹子,儂聽娘的話,過去施展些手段,先把他迷住,再要他把儂當正室娶了過去,好歹也當個老闆娘,展樣展樣。」

    「呸!放儂的狗屁!」小柳紅話沒說完,就遭徐乾娘唾了一口,潑罵道,「儂把阿拉當阿給啦?阿拉花錢把儂買來,費事巴力拉扯大了,就是為了把儂嫁了出去,賺個丈母娘當著?再說了,儂也不撒泡尿照照臉,儂是什麼門戶人家的妮子,還想做個正室夫人?整日介光會吃喝玩樂,一個開小買賣的男人,拿啥養得起儂?死了那份兒心吧,老老實實跟著老娘,賺足了錢,弄只王八回家養著,就不錯了。」

    一頓臭罵,罵得小柳紅臉色鐵青,把剩餘的話嚥回了肚裡。小柳青卻不識相,頂嘴說,「那人既沒多少油水,還要阿拉去做什麼?倒不如讓阿拉和姐姐上街去兜攬些有錢的主兒,一旦做成,油水比他大得多。」

    「儂翅膀硬了,是不是?能扎挲了,是吧?敢跟老娘擰著來了,」徐乾娘拍案大怒,兩眼泛起紅來,「早知這樣,老娘就該將你賣進窯子,下店賺錢,倒也利索,省得今日養著儂個冤家,整日和老娘慪氣!上街上兜攬生意?說得怪好聽的,這都多少天了?大生意在哪裡?儂回家交給老娘多少銀子?儂不是說,眼下世道艱難,窮人太多,生意不好做嗎?眼前給儂找了現成的生意,儂又挑肥揀瘦的,儂想咋地?非得逼老娘出黑手不成?」

    眼見勢頭不妙,小柳紅趕快給小柳青使了個眼色,小柳青才把嘴閉緊,默認了這樁生意。

    第二天一早,徐乾娘的朋友來了。也是一個四十開外的半老徐娘,黃皮蠟瘦的,瓦刀子臉,雖用粉脂抹平了臉上的褶子,雞脖子似的鬆弛的皮膚,卻無法掩飾她已是昨日黃花,只是賊溜溜的眼珠子,提示著別人,她當年也是賣弄風情的行家裡手。

    朋友來訪,徐乾娘暫時放下了一連多日的冷臉,換上一幅笑臉來,三角眼變得好看些,姐妹長姐妹短地把客人迎上堂屋,丫頭們見了,趕緊端上茶來侍候著。二人嘮了一會兒,徐乾娘把身邊的小丫頭趕走,把小柳青喚來,指著那女人說,「這是儂王阿姨,阿拉昨日給儂說的生意,就是王阿姨給儂介紹的,這些天,儂就跟著王阿姨去做,到了那裡,要乖巧,勿要惹王阿姨心煩。」

    王阿姨扯過小柳青的手,兩眼賊溜溜地端詳了一會兒,咧開嘴,不合身份發誇耀道,「嘖嘖,瞧這雙小手,多嫩呀,一看就可人心兒,姐姐真是好手段,用啥法子調弄出的?」

    徐乾娘聽了這番誇獎,樂得眼角流出笑來,扭了兩下屁股,客氣著說,「瞧妹妹會說話的,儂別瞧這丫頭長得人模狗樣的,其實青嫩得很呢,多不曉事,看不慣的地方,妹妹還須多指點,稍不留神,仔細給儂砸了局兒。」

    「哪裡會的,這麼可愛的小美人兒,就算明白告訴男人是在詐他,男人也不會信呢。」王阿姨扯了會閒淡,沉下臉來,轉頭問徐乾娘,「姐姐把事兒給姑娘說清楚了?」

    「只說了個大概,」徐乾娘說,,「細節的事,妹妹還要仔細教她呢。」

    「這個不難,」王阿姨回頭衝著小柳青道,「去了那裡,儂就說是阿拉的外甥女兒,家住台州三道灣,『未婚寡』,先前訂親的男人,患天花死了,父母年邁,兄嫂不容,所以才托阿拉帶來上海,找戶好人家。記住了嗎?」

    見小柳青點了點頭,王阿姨扯著小柳青起身,送至徐乾娘面前,叮囑道,「姐姐帶孩子上街,買身孝服穿著,像眼前這身打扮,哪裡有寡婦的模樣?等收拾好了,阿拉明兒一早就過來帶她去。」說完,轉身扭著腰去了。

    徐乾娘送走了王阿姨,帶小柳青上街,買了一件淡灰色的大襟褂,回到家裡,讓小柳青換上,又讓小柳青摘下身上的首飾,交給徐乾娘保管,把頭髮重新梳理了,打了個髻,盤到頭上,繫上白色髮帶,就有了幾分寡婦的模樣。這一單生意,小柳青心裡原本十分不情願的,卻又懼怕徐乾娘的淫威,愁眉苦臉的,卻不敢抱怨,這就和她的寡婦打扮協調了。小柳紅在一旁看著,心裡覺著好笑,又不敢笑出聲來。

    過了一夜,早上醒來,王阿姨來了。和徐乾娘嘮了一會兒閒嗑,看看屋外,說天色不早了,起身領著小柳青出去了。到了街上,雇了輛黃包車,一道往西川路那邊去了。

    車伕大約跑了半個時辰,到了地方,在南街口的一家綢緞莊前停了下來。王阿姨給車伕付了錢,走下車子,小柳青也跟著下來。抬頭看時,見店門上方掛著一幅牌匾,上書「馬源記」三個字,小柳青猜想,該是這家鋪子了。

    王阿姨領著小柳青走近店門,在小柳青耳邊低語了一聲,「到了,留點神。」而後,換作一幅笑臉,衝著店裡拉著長音呦喝道,「小馬老闆好生意喲,今兒個真算是財色兩旺啦。」

    聽見王阿姨浪聲浪氣的陰陽怪調,店舖裡一個矮胖的青年迎出門來。此人二十出頭,面色黝黑,烏眼圈,乾笑著朝王阿姨拱了拱手,說些客套話,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在小柳青身上掃瞄。小柳青記著王阿姨的囑咐,收起了平日在風月場上左衝右突的本領,變得低眉順眼,神情中顯露出不勝嬌羞的模樣,裝著招架不住眼前年輕人目光火辣的風情攻勢,躲在王阿姨身後,不敢拿眼睛去看小馬老闆。不成想,小柳青的這份忸怩,卻撩撥了年輕的小馬老闆的戰鬥精神,把小柳青當作戰俘一般,放肆地拿眼睛去侵略她。

    小馬老闆把客人迎進堂屋,讓了座,喊夥計來敬了茶。王阿姨見火候已到,趁機發話道,「咳,阿拉這外甥女,命苦喲,小馬老闆,阿拉可是看中儂這個人的心地,才把外甥女托付給儂的,天地良心,儂可不要負了阿拉的一片心喲。儂講好的條件,阿拉都給外甥女講了,今天領來,儂要是沒啥想法,事就這麼定了吧。中午,阿拉做東,請儂二位吃個交杯酒,就算把親事成了。儂的意思呢?小馬老闆。」

    小馬老闆聽過,滿臉通紅,說道,「瞧王阿姨說的,替阿拉辦事,卻要儂做東,這個是哪裡的規矩?阿拉昨天就在六福居訂了席,一會兒,咱們一塊去好啦。」

    中午在六福居,小馬老闆設宴,又請來鋪子裡的幾個夥計,一桌人,放開肚皮,吃喝起來。幾個夥計為討小馬老闆歡心,不時講些葷段子來調侃。小柳青坐在一邊,故作不解風情,小口吃飯,頗顯忸怩,有大家閨秀風韻,看得小馬老闆不飲自醉,心急火燎起來,酒席直吃到太陽偏西,一席人方才散去。小馬老闆回到店裡,從帳房那裡支取一百塊大洋,交給王阿姨。這時王阿姨已喝得滿臉通紅,卻不忘推辭一番,而後揣起大洋,囑咐外甥女一些聽話曉事之類的話,樂顛顛地去了。

    打發走王阿姨,小馬老闆又喊來人力車,拉上小柳青,到了西川路的後街,在一條弄裡,打開自己新租下的屋子,讓小柳青進去。

    「這是哪裡?」小柳青明知故問。

    「新家呀。」小馬老闆媚笑著說。

    「幹嘛不在自己家裡?」

    「王阿姨難道沒跟儂說過?」小馬老闆停下笑來,換上一幅君子臉,一本正經問道。

    「說什麼啦?」小柳青一臉迷瞪地問。

    「阿拉還沒完婚呢。要是先納一房妾在屋裡,再要找一個好人家的姑娘,就不容易了。阿拉和王阿姨說好了的,先在這裡租一間屋子住,待阿拉完了婚,再納儂為妾。到了那時,再搬回家去住。」

    小柳青聽了,故意裝出酸楚的模樣,眼角里涔出幾許淒涼,歎了聲氣,沒置可否。小馬老闆畢竟是生意人,看出小柳青的心思,趕緊從懷裡摸出四十塊大洋,塞進小柳青的手裡,說,「這是儂的月錢,也是事先和儂姨說好了的。往後生意好了,阿拉再給加些。」

    到底是在演戲,片刻不快之後,幾經小馬老闆的討好,小柳青很快恢復了正常。

    這一夜,小柳青放出手段,把小馬老闆弄得欲仙欲死,果真**,徹底發洩了身上的火力。這小馬老闆雖說平日裡,也沒少逛窯子,卻對女人的底細,只知道些皮毛,再加上小柳青略施手段,他便真以為自己納了個「未婚寡」的黃花閨女,滿心裡得意。此後,真的不再沾花惹草。小柳青年齡雖小,卻是風月場上的老手,能征慣戰,不出幾日,就把小馬老闆降服得熨熨帖帖,隔三差五,往小柳青身上砸錢。小柳青也很快脫去了新來時的孝服,換上了花梢的時裝,離家前摘下的首飾,小馬老闆也漸漸給置辦齊全。

    日子過得舒舒服服,順順當當,小柳青也和鄰里的女眷們斯混熟了。

    轉眼半年過去,冬天到了,臨近年底,家家戶戶都忙著辦置處貨。上海灘上的風俗,每到元旦,都有乘馬車外出兜風的習俗,名曰「兜財神風」。乘車兜風的女眷,總要時裝新靚,爭奇鬥艷。這期間,也正是一年當中,店舖生意最紅火的當口。

    一日,小馬老闆打烊回家,白天裡生意興隆,心情頗佳,吃過小柳青做的飯菜,不待小柳青收拾完碗筷,一把將她摟進懷裡,就要行事。不料小柳青卻頗顯勉強,推脫道,「活兒還沒幹完呢,哪有心情?」說著,冷臉愁眉地去收拾碗筷。

    小馬老闆似乎感覺到些什麼,嬉笑著問,「寶貝,儂哪裡不舒服了?」

    這一問不打緊,激怒了小柳青,洗碗時弄出的聲響,比平時大了不少,帶著哭腔大聲回應,「阿拉哪裡不舒服啦?平白無故的就說氣話來咒阿拉。」

    「可是阿拉明明覺著儂不高興咧。」小馬老闆說。

    「哪裡不高興啦?」小柳青冷言冷語道,「左右鄰居家的姐妹們,這些天都在講元旦『兜財神風』的事,獨獨阿拉卻不敢講,哪個會高興起來嘛。」

    小馬老闆聽罷,放下心來,嬉笑著說,「阿拉還以為出了嘛子事,兜個財神風,算個什麼事?儂就去就是啦,阿拉給儂錢,去僱馬車。」

    「得了吧,儂不怕丟了門風,阿拉還怕丟臉呢。」

    「瞧儂說些什麼話,別人家的女人可以去『兜財神風』,阿拉的女人哪一樣比她們差了,偏偏就兜不了財神風?」

    「哪一樣不比人家差?」小柳青冷笑一聲,說道,「得了吧,阿拉才不敢去和人家比呢,真要去比,阿拉恐怕還不如人家的腳板泥。」

    「儂越說越走樣兒了,」小馬哥也生了氣,放大了聲音,「好歹阿拉也是有身份的人,自打儂到家裡來,也沒少給儂添置衣飾,現在儂卻講出這種話來。」

    「添置新衣飾?」小柳青反唇相譏,「虧儂張得開口,儂給阿拉買的那些衣飾,還不如人家的半隻兜呢。」

    「不如她們的半隻兜?」小馬老闆不朋氣,他知道,小柳青剛才說的「兜」,指的是眼下上海灘上流行的帶有珠寶裝飾的女帽,便問了一句,「阿拉問儂,那一隻兜,多少錢?」

    「哼,」小柳青又冷笑了一聲,說道,「鑲鑽鑲寶石的,阿拉就不提了,提了會嚇著你,就是一般人家的女子能戴得起的六線脂珠兜,少說也得四千多。」

    小馬老闆聽了,倒吸了一口冷氣。雖說眼下生意正紅火,可這節骨眼兒上,也正要大筆流動資金吃貨,一下子從哪裡搗騰出這筆錢去買六線珍珠兜。思量了一會兒,沒了主意,只好一個人鑽進被窩。那小柳青也不再言語,自己另取過一床被子,背朝著小馬老闆,獨自睡下。

    一早起來,小馬老闆無心吃飯,胡亂洗了把臉,蔫頭耷腦地到店裡去了。店裡的生意依舊的忙,小馬老闆的心情卻好不起來,坐在客廳,兩眼直勾勾地發呆,店裡的夥計平日都察言觀色慣了,一個年輕東家的心事,哪裡能瞞得住這些老滑頭。一個夥計趁給少東家倒茶的功夫,試探著問了一句。店裡的夥計,都是父親在世時帶出來的,年齡都比小馬老闆大,閱歷也比小馬老闆豐富,平日遇到難事,小馬老闆都要向夥計們請教,日子長了,就對夥計形成了依賴。現在正是一籌莫展的時候,經夥計們一問,就一古腦兒地把心事說了出來。

    「咳,咳,」夥計聽了,乾笑了一聲,「阿拉還以為什麼大不了的事呢,儂到珠寶行去租一個兜,不就成了?」

    「珠寶店出租嗎?」小馬老闆有些不信。

    「咋不租呢?多數珠寶店都做這種生意。」夥計說,「只要儂別給弄壞嘍,租完後,還回去,只交點租金就行。」

    小馬老闆這才緩過氣兒來。打烊回家,把租兜的事給小柳青說了。小柳青正要收官,只要一個大件,哪裡還去理會是借的還是租的,痛快地答應了。

    六線脂珠兜租來了,元旦那日,小馬老闆的店裡太忙,沒空兒陪小柳青去「兜財神風」,只好吩咐一個夥計,上街租了輛馬車,讓小柳青一個人乘著去兜風。

    傍晚打烊回家,見門鎖著,心想那女人必是兜風兜野了,忘了回家。打開門鎖進屋,家裡清爐冷灶的,沒些熱乎氣兒,心裡生出些許不快,覺著女人這東西,真的不能太慣著,慣大了,就像現在這樣,玩野了,連家都不知道回了。小馬老闆堵著氣,也不去弄飯吃,躺在床上生悶氣,想那女人回來時,一定得好生教訓她幾句。直當時鐘敲響半夜十二點,還不見小柳青回來,小馬老闆才覺著有些不對勁兒,開始慌亂起來。已是大半夜了,哪裡去找她?苦熬了大半誑,好歹盼到東方拂曉,小馬老闆穿上衣服,匆匆出了門,到街上漫無邊際地尋找,直到太陽升起,才醒悟過來,在大上海,這樣漫無邊際地去尋找一輛載著小柳青的馬車,豈不比大海裡撈針還難?接下來,他又想到了自己租的那輛馬車,便匆匆趕回到店裡,讓昨天給他租車的夥計,去找那輛馬車,夥計很快找到了那輛馬車,一詢問,才知道,昨天乘車的那個女人,到了北街口,就付給了他車錢,下車自己去了。

    小馬老闆聽過,渾身打了個冷顫,相信自己讓人放了白鴿,趕緊回家翻看櫃子,發現櫃裡的細軟,已被那女人席捲而去。急中生智,他想到了介紹那女人來的王阿姨,心想那王阿姨必定知道這女人的來歷。等他到了王阿姨的住處,看門上已上了鎖。向鄰里打聽,才知道,這間屋子,是王阿姨租住的,三個月前,已經退了房。

    卻說小柳青趕回家中,徐乾娘已坐在堂屋等著呢。因為是剛剛得手,小柳青心裡頗得意,見了徐乾娘,喜滋滋地從懷裡摸出二百大洋,遞給徐乾娘,剛要把一早脫身的過程,向徐乾娘炫耀一番,不料徐乾娘的一聲冷語止住了她。

    「就這點?」徐乾娘掂了掂手裡的大洋,冷著臉問道。

    小柳青心裡一震,知道徐乾娘嫌綵頭太少,想想身上值錢的寶物,都是自個兒喜愛的,何況一往每局做成,也都是這樣,先留下自己喜歡的,只向徐乾娘交點有數的錢物,打發打發,也就算了。今天見徐乾娘問她,也沒在意,站在那裡辯解道,「去了他家,每個月只給阿拉四十塊大洋的月錢,這個,事先王阿姨不是跟媽媽說好了嗎?去了半年,統共二百多塊錢,平時我開銷了一點,剩餘的,全在這裡啦。」

    「放儂娘的狗屁!」不待小柳青解釋清楚,徐乾娘把三角眼瞪圓,甩手將二百塊大洋,摔到小柳清身上,破口大罵道,「儂個小蹄子,把膽子放大了,敢在老娘面上耍花腔咧,把老娘看成阿給了,是吧?別以為老娘成天呆在家裡,什麼事都蒙在鼓裡,儂個白眼狼,老娘花錢把儂買回家裡,又花錢把儂拉扯大了,到如今,儂翅膀硬了,就跟老娘藏起奸來,早知今天,當初還不如買只漁鷹養著,漁鷹養大了,捕了魚,還知道往魚簍裡吐,儂可倒好,成了局,就耗子拖木掀,把大頭擱在後頭,拿兩吊小錢來打發老娘,把老娘當成討飯的啦?儂個白眼狼,去了馬家小半年了,那小馬老闆替儂置備的衣飾,加起來,不下兩千多塊,光是昨天給儂租的六線脂珠兜,也是四千多塊,前後合在一塊,也是六七千塊,儂就拿二百塊來打發老娘,老天爺也不長眼,咋不拿雷給儂個白眼狼劈了?還不快給老娘跪下!」

    徐乾娘越說越氣,說到最後,發了狠,提過雞毛撣子,哭一聲,罵一句,朝小柳青身上抽一下。小柳紅見勢不妙,上來要勸徐乾娘,不想徐乾娘此時,像一隻發了情的母狼,耍起瘋來,瞪著三角眼,衝著自己訓養的一群姑娘厲聲喝道,「都給老娘跪下!」

    一群姑娘哪裡見過這陣勢,個個嚇得渾身觳觫,大氣不敢喘一聲,紛紛跪了下去。徐乾娘見眾丫頭都跪了,轉回身去,又把怒氣撒到小柳青身上,打一下,罵一聲,一根雞毛撣打斷了,又換一根,連著打斷兩根雞毛撣子,卻不見小柳青告饒。原想這小柳青生性怯弱,一通呵斥,就能乖乖吐出貨來,不料想這妮子,卻脾氣倔強,是個捨命不捨財的主兒,任憑徐乾娘的雞毛撣子雨絲般落下,只是兩手抱住頭,淒聲怪叫地哭嚎,死扛著,硬是不肯往外吐貨。徐乾娘累得不行,扔下雞毛撣子,扯碎小柳青的衣服,硬生生把一包珍寶,從這妮子的內衣裡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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