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五章 徐乾娘毒手馴瘦馬(2) 文 / 滄浪船夫
小柳青心裡憋屈。白白陪了小馬老闆半年多不說,又討了徐乾娘的一頓毒打,渾身痛疼難耐,躺在床上淚眼不幹,一連多日茶飯不思,更不要提上街做生意了。那徐乾娘原本是把眼睛擱在錢眼兒裡的,養瘦馬賺錢,在她眼裡,天經地義,現今小柳青賴在床上不起來,和她慪氣,這樣一來,且不說每日三餐白搭上飯食,也影響著她對一群姑娘的訓養。過了幾日,見小柳青還不肯下床,徐乾娘著了急,找到小柳紅,求小柳紅去勸勸。小柳紅和小柳青平日裡搭檔做生意,相互配合密切,如魚得水,時間長了,情同姐妹,這次小柳青挨打,小柳紅心裡明鏡兒似的清楚,徐乾娘這是殺雞儆猴,也是衝著她小柳紅來的,雖說打在小柳青身上,卻實實在在疼在小柳紅心裡。到底是風月場中的人物,又不是親生父母,日日裡為了錢財糾纏,情感不免就疏淡了。何況姑娘大了,看事越來越透徹。所以,當聽到徐乾娘求她去勸說小柳青起床出去找生意時,小柳紅藉著機會,話裡帶味兒地扔出話來,「媽媽也太狠心了,雖說不是自己親養的,管教起來,也忒過分了。媽媽平裡總愛拿漁鷹來比阿拉姐妹,卻不知那漁鷹捕魚、吐魚,漁人是給獎賞的,每次捕了魚,都要獎勵的,哪裡見過漁人往死裡打罵漁鷹。自打阿拉和妹妹上街攬生意,媽媽捫捫良心,這一大家子的家業,何嘗不是阿拉姐妹的功勞,幾十萬的往家裡賺錢,沒有功勞還有苦勞呢,姑娘大了,有個心思,弄幾個外快開銷開銷,就值得媽媽這般毒打?再者說了,像咱們這種人家的姑娘,成天灰頭土臉的不打扮打扮,哪裡會惹得男人們的歡心,男人們不看你,又怎麼會咬餌?媽媽也是女人家的,就沒打阿拉姐妹這麼大過來?」
小柳紅的話不軟不硬,咽得徐乾娘說不出話來,要發作,自知理虧;要服軟,卻又磨不開面子,僵了一會,乾笑著求小柳紅道,「阿拉也是氣頭上做的事嘛,哪裡來得及細思量?娘的脾氣儂又不是不知道,刀子嘴,菩薩心,平時哪一點虧待過儂姐妹倆了?好歹儂倆個姐妹一場,平日裡她又聽儂的,儂去替娘勸勸,別讓她這麼老擰著。」
小柳紅看徐乾娘已放出了軟話,自己也把存在心裡已久的話點破了,見好就收,不再言語,起身去了小柳青的房間。其實小柳紅心裡還是想藉著小柳青的傷勢,趁機教訓教訓徐乾娘,並不急著勸小柳青起床,這樣拖得越久,越能煞一煞徐乾娘的邪氣,免得她成天到晚把姑娘們當牲口養著。來到小柳青床邊,小柳紅只說些關切的話,勸妹妹好生休養,並不替讓她早些下床的話,反倒說些徐乾娘的不是,激起小柳青的懊惱,以便讓小柳青在床上多賴些時日。
眼見兩個月過去,小柳青借口腿痛,仍沒有離床下地,出門去尋生意,徐乾娘失去了耐性,打算把小柳青買掉。可是,要把一個有腿疾、躺在炕上的姑娘賣掉,哪裡會有一個好價錢?眼下第一要緊的事,就是讓小柳青自個兒從床上下來。這就又需一個手段辣狠的人來做局。徐乾娘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世仁。這世仁自小浪跡江湖,多年摸爬滾打,練就了一身好本事,拜「大師爸」後,更是馬添翅膀,龍生飛翼,再加上東北漢子的一身英氣,混跡上海灘,真的如魚得水。世仁聽徐乾娘說明來意,又和徐乾娘講好事成之後的分成,就帶著哥哥世德,借口來和徐乾娘商議做仙人跳的事,時常到徐乾娘家做客。先是借口關懷乾妹小柳青的病情,有事無事地往小柳青的屋裡溜,說些噓寒問暖好聽的話,隨後,每次來時,就給小柳青帶些小禮物。雖說小柳青也是江湖中人,可是女人的天性卻沒泯滅,自古以來,有道是癡心的女子負心的漢;士之耽兮,猶可脫焉;女之耽兮,不可脫焉。十幾天後,小柳青就腿傷痊癒,自個兒下床,出門上街,和世仁談情說愛了。
徐乾娘心裡得意,暗自慶幸親手設下的妙計,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實。如果不是小柳紅和世德的戀情浮出水面,徐乾娘的這種得意,無疑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情況發生得那麼突然,本來,當初把世仁兄弟請到家裡,是借口要他們兄弟帶著小柳紅姐妹去做仙人跳的,所以,當小柳紅和世德一塊上街尋找生意時,徐乾娘根本就沒太在意,儘管一連多天,二人早出晚歸,很是勤勞,卻沒做成一單生意,也沒讓徐乾娘覺得意外,畢竟,仙人跳這種生意,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甚至小柳紅當著她的面,那麼放肆地和世德眉來眼去地打情罵俏,徐乾娘也沒太在意,覺得這只不過是風月場中男女的平常事。直到一天傍晚,二人一無所獲地回來時,徐乾娘一眼發現,世德的腮邦子上,留有一塊明顯的女人口紅的痕跡,而那唇印,又和小柳紅的口型完全吻合,心裡才猛一振顫,脊樑骨裡,躥出一股冷氣。
這小柳紅姐妹,原本是徐乾娘的搖錢樹,只是近來私吞錢財,想要懲治她們一下,才毒打了小柳青,不曾想惹惱了小柳青,從此賴在床上,不肯出去尋生意,無奈之下,才狠下心來,要賣掉小柳青。如今,小柳青沒有賣掉,小柳紅也要依戀別枝,自己苦心多年,才培養出來的寶物,難道就要這麼毀掉了?一想到這一點,徐乾娘心裡就像著了火,坐臥不安,本想去找世仁說說,讓世仁勸說他家哥哥,別再糾纏小柳紅,可轉念一想,這男女之事,原本就是很維妙的,你又沒有真憑實據,只是猜想,就去胡亂說一通,弄不好,反會得罪了世仁,一旦那樣,不光小柳青賣不出個好價錢,說不準,這倆妮子還會串通一氣,幹出啥事呢。想到這裡,徐乾娘坐到椅子上,舉手加額,開始合計應對的辦法。
一天早晨,吃過早飯,徐乾娘把小柳紅喊來,趕走身邊的丫頭,沉著臉說,「昨天王阿姨來過了,說她又覓到了一單好生意。閘北有一富室,姓張,家道巨富,今年三十多歲,至今膝下無子息,去年休了妻,有再娶的意思,只是眼下沒有合適的,托儂王阿姨幫著物色,眼下無事,那男人常到豫園抓野雞。我正愁儂天天攬不到生意,正好遇上這個好茬兒,便求王阿姨,幫儂把他給做了。收拾一下東西,待會兒,阿拉帶儂去王阿姨那裡。一應的事情,王阿姨會教儂的。」
小柳紅百般不情願,卻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跟著徐乾娘去。到了街上,雇了輛車,直往王阿姨家去了。王阿姨在客廳招待了二人,說了些客套話,徐乾娘看天色不早,叮囑小柳紅些聽王阿姨的話之類的囑咐,起身告辭了。
送走徐乾娘,王阿姨又回到客廳,和小柳紅說了些做局時應小心的事項,而後帶上小柳紅出門,坐車往豫園那裡去了。
豫園是上海灘上一個熱鬧去處,日常裡,市民們投閒置散,消煩遣悶,總願到這裡轉一轉。進得院中,左轉右拐,穿過幾處曲徑花蔭,便是一條綠蔭下的長廊。王阿姨停下,遠遠指了指一條長凳上坐著的一個男人說,「喏,他在那裡,接下來要看儂的哩。」說完,閃身離去。
小柳紅當下理了理鬢角的髮絲,猶疑不定的向那人緩步靠了過去。自打一早被徐乾娘叫去分派了事情,小柳紅心裡一直就放不下世德,擔心自己和世德剛剛開始的戀情,恐怕從此踩了急剎車,就像早春正在綻蕾的花苞,遇上了寒流,不待綻放,便早早地蔫死枝頭。畢竟,男人們對女人,特別是要和自己結髮為妻的女人,總是要求苛刻的,儘管男人們自己很放蕩,卻要求自己的女人貞節;儘管他們可以對愛情不忠誠,卻要求他們的女人必須對愛情忠誠。如果說,在和世德認識之前,自己的所作所為,還可以徵得世德的同情和諒解,那麼從現在起,卻不一樣了,哪一個正經的男人,會容忍自己未來的妻子,以和別的男人上床的方式,去替別人賺取錢財?這一點,在小柳紅心裡,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焦慮地思考過。現在,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愛上了世德,這個東北漢子。儘管從前,她曾和那麼多男人逢場作戲過,年輕的、年老的、南方的、北方的、身上灑過香水的、身上散發著汗臭的、上過床的、沒上過床的,她交結過的男人,差不多快讓她數不清了,但對那些男人,卻從未產生過像對世德這份感情。她心裡很清楚,那些男人,看重她的,是貪婪她的色相;而她逢迎他們,是看重他們兜裡的錢財。世德去不然,從一開始,他們就彼此心照,相互明白各自都曾有過什麼經歷,小柳紅知道,世仁身邊有一群和她一樣以逢迎男人為生的姑娘,世德乍來上海時,曾和那幫姑娘們打得火熱,可如今,卻沒有一個姑娘和世德動過真情,而世德也沒打算娶其中的任何一個姑娘做妻子,因為他們各自的心底,都有一顆明亮的符號,為各自做了恰當的定位:不合適!而世德對她,小柳紅,則不一樣了,他們是彼此相互瞭解了各自的過去,通過接觸,語言的交流,沉澱了雜質,慢慢才透過雜質上面清純的水質,彼此看到了對方的心靈。儘管過去他們的人生歷程那麼糟糕,可是眼下,他們之間產生的情感,卻和普通人一樣,是那樣的純正。也許,正是這種純正,才激怒了徐乾娘,對他們下了毒手,用眼下這種殘忍的手段,將兩個江湖年輕人剛剛萌芽的情感之花,活活扼死在她們剛剛破蕾的時刻。徐乾娘清楚,一當世德知道了小柳紅此時正在別的男人床上做生意,是不會再對小柳紅一往情深了,她相信,天下沒有哪個男人,會為了愛情,對自己的女人寬容到這等地步,而徐乾娘要把小柳紅眼下正做的生意,準確無誤地轉告給世德,也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因為世德的弟弟,就是世仁。一想到這裡,小柳紅心中如焚,一行淚珠,簌然落下。
「小姐,嘛子傷心事呀?儂哭得好慘。」淚眼迷茫中,一句輕柔的男聲在耳鬢響起,睜眼看時,那男人已站在自己身前。小柳紅心裡慌亂了片刻,費了挺大的勁兒,才穩下陣腳,仔細看那人時,見他三十上下,油頭粉面的裝扮時新,一雙色眼,正脈脈地望著她,伸手遞過一隻印花絲綢白底手帕,「喏,拭拭眼吧。」
「噢,謝謝,不用啦,阿拉自己有。」小柳紅故作差怯推辭道,舉手用手帕沾去眼角的淚珠,邊向那男人說,「不好意思,先生見笑了。」
「沒關係的。」那人說了聲,隨後將一隻手背到身後,側身與小柳紅並肩同行,邊走邊說,「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帶春雨。阿拉看儂好久啦,見儂一路行來,淚流漣漣的,猜想小姐心裡必有好多苦楚,便生出惻隱之心,迎了過來,想幫小姐分擔些憂傷,若不見棄,小姐不妨把心裡的苦楚說出來聽聽,說不準,阿拉會助小姐一臂之力呢。」
小柳紅蹙眉戚目,望了那男人一會兒,欲說還休,哀歎一聲,淒婉說道,「阿拉與先生素未平生,非親非故,一腔的羞惱,哪裡是三言兩語道得盡的,更何談相助?說出來,也是白白讓人笑話罷了。」
「小姐此話說得不對了,有道是,同為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儂沒說出苦衷來,如何就斷定阿拉不能幫儂呢?何況阿拉又不是壞人,儂便把心事說出,即使幫不了儂,對儂又會有何傷害呢?小姐沒聽說過嗎?積鬱成疾,像儂這樣,總把苦楚悶在心裡,時間長了,會生病的。若是找個知己的說了出來,縱然幫不了儂什麼,也會讓儂心情放鬆的呢。」
小柳紅聽說,若有所悟,唏噓了幾聲,照著一早上王阿姨教的,編排道,「阿拉家在徐家匯西街裡住,原本也是體面人家,家父在世時,家中還有兩間當鋪。誰料天有不測風雲,一場橫禍,奪去家父的性命;禍不單行,家父死後,兩間當鋪雙相繼倒閉,還欠下了一筆債務,直到媽媽盤出兩間鋪面,才把債務償清,從此家母和阿拉就成了風中浮萍,逐波而住,變賣了房子,靠典當為生。更可恨的是,阿拉早已和浦東一家王姓人家的公子訂了親,只因替父守孝,拖延了婚事,後遭變故,那王姓人家知道了,居然悔親,致使阿拉至今年逾二十,仍待字閨中,見笑於世人。阿拉幾番欲尋短見,也曾想過削髮為妮,每每念及家中老母年事已高,無依無靠,才苟活於世,與家母相依為命,平日裡心煩時,不敢在家母面前流露,只好背著家母,到公園深處人少的地方,暗自落淚,不想驚動了先生。」
那男人聽了,心中有慼慼焉,為之動容。作為對姑娘向自己訴說衷腸的回報,他也不問自答地,把自己不幸的婚姻,朝有利於自己的方面編排了一通,無非是妻子不賢,屢逆婦道之類的老生常談。說到傷心處,也是幾欲哽咽。通過那男人的自述,小柳紅得知那男人姓張,家住閘北,家道殷實;因前妻婚後久不生育,至今膝下無子息,去年便把妻子休了,打算再娶,只是一時難以找到合適的。一對孤男閒女,這一時刻,在豫園的林蔭道上,相互都覺得找到了知音,說得投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中午時,二人在豫園附近的餐廳吃了飯;等到了下午,便已開始談婚論嫁了。傍晚,男人堅持要送小柳紅回家,小柳紅卻堅持不肯,說是家母一向管束甚嚴,像這樣無媒無妁,就把一個男人帶回家裡,勢必會惹老人生氣的。小柳紅勸說姓張的男人先別急,待她回家尋找時機,把她們的事說與母親,等把母親說通了,再帶他回家見母親,那樣最好。張姓的男人聽了,也覺有理,二人便約定第二天,在老地方見,不見不散。隨後各自分手回去。
一夜過去,第二天一早,張姓男人到老地方來時,見小柳紅已在路邊椅子上坐著,朱唇微奴,目光闇然,心裡稍感不妙,慇勤上前要問明原委,小柳紅未等他開口,淚水先湧了出來,張先生預感,事情必是不遂人意,心裡著急,哀求小柳紅說出緣由,小柳紅唏噱了半晌,才開口道,「家母不近人情,昨晚剛聽阿拉把話說到一半,便勃然大怒,說阿拉好歹也是大戶人家的金枝玉葉,雖說如今家道敗落,卻也不能下賤到給人家續絃填房的地步,還罵阿拉是下賤坯子,忘記了自己的身份,不經過媒妁之言,就老著臉獨自和男人談婚論嫁,祖宗的臉面,都讓阿拉丟盡了。」小柳紅說了哭,哭了說,傷心得成了一個淚人,那張先生也憐玉惜香,擔心小柳紅哭壞了身子,將小柳紅攬入懷中,說量些寬心的安慰話。停了一會兒,小柳紅又說,「家母真的好不曉事,阿拉原本要嫁給儂,圖的就是找一個好人家,免得她後半生無依無著。不成想她竟這麼不近人情,生氣時,阿拉真想隨儂私奔算了,省得她胡攪蠻纏的在這裡攪和。」
這一席話,點撥得張先生開了竅,搬過小柳紅的頭,信誓旦旦地說,「阿拉也是這個意思,這樣子倒不錯,等生米做成熟飯,她老人家再做梗也不成了,儂說呢?儂放心,阿拉會一輩子對儂好。」
一對男女,一個情切,一個意濃,一拍即合,當下出了豫園,雇了馬車,往閘北那邊去了。到了家中,二人也沒張揚,就此做成了夫妻。小兩口情濃意長,恩恩愛愛,如膠似漆,倒也不亞於那些明媒正娶的夫妻。雖說沒能舉案齊眉,卻也算是相互體貼,夫唱婦隨。這新婦日日操持家務,頗盡婦道,侍候丈夫,少有不周,夫妻感情日篤,漸漸的,丈夫把一應家政,盡交新婦把持,丈夫也果真戒了花心,不再外出沾腥。
過了一個月,一於夜裡,新婦趁丈夫忙累之後,摟著丈夫哀求道,「明日裡,阿拉想回家看看,畢竟家母拉扯阿拉長大,也不容易,雖說這次她開始不肯把阿拉嫁與儂,如今木已成舟,諒她心裡不快,也不會再阻攔了,何況這次私奔,已是傷了她的心,要是再日久不歸,她必定會開罪阿拉,最終斷了母女的親情,阿拉這輩子,良心如何過得去呢?這次阿拉回去安慰安慰她,也算給她老人家一個台階下,也為儂將來去拜見丈母娘鋪墊鋪墊。」
丈夫聽新婦說的在理,何況家中要緊的錢物,並不在新婦手中,雖說至今不知新婦底細,諒她也不至於帶走什麼,便一口應允了。
第二天一早,新婦把飯菜做好,侍候丈夫吃了飯,自己略做收拾,動身回了娘家。到底不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相互不知根底,新婦走後,丈夫心裡多少還是有些疑慮,直當傍晚,新婦喜滋滋地回到家中,丈夫心裡才踏實下來。
「儂娘原諒了儂?」見到新婦時,丈夫急切地問。
「還沒有。」新婦眉間略帶一絲怨愁,「不過比原先好了一些,阿拉想,再過些時日,她就能想開了。」
又過了幾日,新婦夜裡躺在床上,將丈夫的手拖在自己的腹部,讓丈夫小心地撫摸。丈夫摸了一會兒,沒摸出什麼異常,愣愣地問,「咋的?」
「傻子,」妻子嗔怪他,「阿拉懷孕啦。」
「真的?」丈夫聽了,驚喜異常,把頭放在妻子的腹部仔細的聽,聽了一會,又把妻子像抱嬰兒一樣抱在懷裡。
此後,新婦對丈夫也愈加體貼,白天夜裡,把丈夫服侍得舒服可心,徹底對妻子放下了戒備,一應家政,全交新婦手裡。
眼見四月十八快到了,一天,新婦對丈夫說,觀音閣廟會那天,她要到廟會上去一趟,向送子觀音許個願。丈夫聽了,哪有不依之理。
四月十八那天一早,新婦比往常起得稍早一些,操持完家務,把飯放在鍋裡,向丈夫交待一番,一個人背上包裹,趕廟會去了。
妻子趕廟會,一日不歸,也沒引起丈夫一絲的疑心。以為是廟會上的熱鬧事太多,把妻子給迷住了,留戀忘返。直到入夜,還沒見到妻子回來,丈夫才覺得不太對勁兒,趕緊跑回家裡,打開櫃子,發現櫃底的錢匣子,已被席捲,這才確信,自己被人放了白鴿,一股怒火,從心底騰起,攥起拳頭想要打人,卻又找不到攻擊的對手,懸了半天,最後捶到了自己的頭上。
好在家中現錢不多,新婦帶走的,也不過二千多塊。過了兩天,心裡也平和下來。
又過了兩日,一天中午,有人敲門了。那時張先生正在家中午睡,迷瞪中,還以為是新婦迷途知返,回來了。出去開門,見門外站了一個五十上下的老婦。這老女人皮膚蔫黃,滿臉褶子,一雙下垂的三角眼,看上去很是惡毒。
「儂找哪個?」主人問道。
「找阿拉女兒來的。」老女人冷眼說道。
主人聽了,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一把揪住老女人的衣襟,破口罵道,「好儂個騙子,還敢來訛阿拉。阿拉正愁找不到儂呢,那個賤人,拐跑了阿拉幾千塊大洋呢,正好儂還阿拉……」
不待主人把話罵完,那老婦伸手向主人臉上撓去,一邊掙扎罵道,「儂個騙子,拐了阿拉的閨女,把她賣掉,如今倒誣我是騙子。當初女兒回家對阿拉說起這門親事,阿拉就料定儂不是個好人,成天跑到公園裡勾搭人家閨女,會是什麼好東西?可憐阿拉那蠢丫頭,不聽阿拉的勸說,跟儂私奔,就落入了虎口。前些日子,她回了一趟家,阿拉就想,生米已做成了熟飯,女兒大了不由娘,也該找個人家了,就沒再追究。阿拉整日在家裡替女兒擔心,今日想來看看女兒,不料果真被儂給賣了,儂個騙子,還阿拉女兒!」
老婦邊哭邊罵邊揪住男主人不放。男主人雖說平日裡也沾花惹腥慣了,卻也沒見過這等場面,待要辯解,老女人哪裡容他開口?一陣吵鬧,驚動了左右鄰居,紛紛跑來勸住老婦。一番勸解,好歹把老婦安撫下來。鄰居中有世故的老人,聽了二人各自的辯解,知道高鄰是中了騙子的圈套,今天這老騙子來,無非是為了掙得些錢財,便攛掇男主人,又拿出四百塊大洋,才把老婦打發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