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六章 甄世德傾情小柳紅(1) 文 / 滄浪船夫
小柳紅進門時,徐乾娘正坐在堂屋喝茶,見小柳紅回來,並沒顯得怎麼驚訝,彷彿一切盡在掌握,只是三角眼不時瞥向小柳紅手裡的包裹。小柳紅清楚這會兒該怎麼做,識相地把包裹遞上去。
徐乾娘接過包裹,放在大腿上,老練地把包打開,看見裡面是成封的大洋,大概查了一下,估計有兩千多塊,臉上也沒露出什麼驚喜,輕聲嘟囔道,「王阿姨說話,也不靠譜,跟阿拉講那是一個大戶人家呢,就這點油水。」
這話聽起來,似乎在暗示她從中揩了油,小柳紅心裡有些反感,面帶不悅地回了一句,「王阿姨講的不錯,那是個大戶人家不假,江北有好多田產,碼頭上養著船,南京路上還有他家的門面,一年的租金,就上萬塊。可那人三十多歲了,是個老油條,平日大帳目,哪裡肯交阿拉手裡,這些錢,只是他家裡的日常開銷。」
徐乾娘聽出小柳紅話裡透著不悅,也不去理會,只淡淡說了句,「要這麼說,過幾天,老娘還要上門去揩他些油水。」
「儂去?」小柳紅吃了一驚,問道,「那不是送上門兒了嗎?要知道,他現在正到處找咱們呢。」
徐乾娘冷眼瞥了小柳紅一下,自在為是地說道,「這個,不消儂操心,阿拉一個人去就是了。儂回屋歇息吧。」
小柳紅不知道徐乾娘到底在弄什麼玄虛,上樓回到自己屋裡。這屋子原本是她和小柳青住的。進了屋裡,小柳紅一眼看見,小柳青的床上是空的,行李不知搬到哪裡去了,床下小柳青的箱子也不見了。小柳紅心裡一冷,覺得有些不妙,慌亂之餘,跑到樓下問徐乾娘,「小青妹子哪兒去了?她的行裝怎麼不見了?」
徐乾娘見問,並不顯得意外,只是白了小柳紅一眼,淡然說道,「儂去閘北後,阿拉叫她和世仁到江北放白鴿,不曾想,遇上了放老鷹的,砸了局,讓人給鎖住了。」
「咋不救她?」震驚之餘,小柳紅駭然問道。
徐乾娘又白了小柳紅一眼,冷冷說道,「儂剛回來,家中的事還不曉得,不消操心了。」說完,起身提包回到自己屋裡。
小柳紅呆立樓梯上,目送徐乾娘回到房間,莫名的恐懼,瞬間在心裡洇散開來,她預感到:一種不可言喻的危險,正在隱隱地向她合圍過來。小柳紅轉身回到屋裡,一個人坐在床上發呆,看著小柳青已經給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床鋪,一時間,心裡空空蕩蕩。兔死狐悲,一串串眼淚,止不住滾落下來。小柳青是這裡和她最要好的姐妹,來到這裡的時間,甚至比她還要早兩年。小柳青自己完全記不清父母的模樣了,只恍惚記得,在她八歲那年,一個瘦女人,乘船把她帶到了這裡。初來乍到,她不習慣這裡的生活,沒少挨徐乾娘的打罵,多少次了,徐乾娘都想把她賣進窯子,只是看她長相俊俏,買主又不肯出大價錢,才一直沒有出手。小柳紅到來後,很快和小柳青成了好姐妹,小柳青這才學得乖巧些,不再惹徐乾娘心煩,漸漸的,二人外出攬生意屢屢得手,徐乾娘見姑娘們能賺錢了,才打消了賣掉小柳青的念頭。小柳青儘管也算是江湖中人,性情卻未免略顯單純,身上總有一股孩子氣,防害了她在江湖上獨擋一面,這次挨了徐乾娘的毒打,賴在床上慪氣,本來是得到小柳紅暗中慫恿的,原想治一治徐乾娘的邪氣,不料想年輕人終究不是老辣的徐乾娘的對手,鑽進了徐乾娘布下的圈套。
世仁突然頻繁靠近小柳青時,小柳紅曾感覺到一些不對勁兒,世仁每次走後,小柳紅總會毫不隱瞞地把自己的不安說出來,提醒小柳青當心,告誡她,說世仁一身玩世的習氣,是靠不住的。不料小柳青很快就墜入愛河,對小柳紅的提醒置若罔聞,有時嫌小柳紅說得多了,甚至還會反唇相譏道,「儂不也和世德好了嗎?」
「世德和世仁不一樣。」小柳紅說。
小柳青聽了,差點沒笑死,過了一會兒,譏諷小柳紅道,「兩個親兄弟,就算不一樣,又能差到哪兒去?姐姐,將來咱倆要是成了妯娌,不也挺好嗎?」
小柳紅頓時語塞,小柳柳青也真的不聽勸阻,沒過幾天,就起身下床,和世仁出入成雙了。隨後小柳紅和世德的戀情也被徐乾娘發現,就將她送去放白鴿,想借此斬斷她與世德的戀情。如今,放了白鴿回來,世德不見了,小柳青也下落不明,心中最真切的感受,除了恐懼,還是恐懼。恐懼之餘,小柳紅不禁疑心地問自己,是不是因為自己造孽太多,老天爺懲罰她,才使她現在變成這樣?這種想法還沒來得及思考成熟,馬上她又對這種想法產生了懷疑,老天爺果真要有這種神明,為什麼指使她去做孽的徐乾娘,卻沒受到應有的懲罰,反倒活得好好的?
一連數日,小柳紅心恢意冷,一個人悶在屋裡,淡妝不施,淚眼汪汪地望著小柳紅的空床發呆。一天傍晚,忽聽有人輕叩門板,「篤篤」的敲門聲雖小,卻嚇了她一跳。起身開門時,見過道裡一個身影飄然閃過,從背影看去,那人是小星星。自從小柳紅姐妹失寵後,小星星成了徐乾娘的新寵,家裡一些瑣事,都吩咐小星星去辦。小柳紅內心自然對小星星生出許多忌恨,她正要喝斥小星星幹嘛無故來煩她,低頭看時,門邊的地上,一張紙條放在那裡,小柳紅若有所悟,揀起紙條,閃身回屋,拆開看時,見紙條上只寫了一行字:「我在前街裝裱店外的芙蓉樹下。」
這是誰寫的紙條?小柳紅心裡好生納悶。轉身跑到窗前,依窗向前街裝裱店那裡望去,一眼看見,樹下一個男人,正向這裡眺望。「世德!」小柳紅差點喊了出來。確實,那人正是世德。世德這會正依在芙蓉樹下,手裡夾著紙煙,像往常那樣,習慣地、有節奏地吸著。說不清現在心裡是一種什麼感受,小柳紅淚如泉湧,立在窗前,呆呆地透過淚水,凝望著世德,卻一絲的下樓去那裡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這樣木然地站在窗前凝望,彷彿她和世德之間,有一道難以逾越的壕塹,銀河一般,阻擋了他們的約會。
天色漸漸暗下,暮靄中,世德的身影愈漸模糊,抽過三支煙後,世德仍不見小柳紅出來,無奈地離開那裡,回去了,離去時,還不時朝她的窗前,投來哀怨的目光。
這一夜,小柳紅又失眼了,紛亂的思緒,糾纏得她沒有一絲睡意,卻又無從理出一個頭緒,直到天明,都不能確切地說得清楚;這一夜,她究竟思考了些什麼,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正應了那句戲詞:斬不斷,理還亂,別有一番憂愁在心頭。
第二天傍晚,她相信昨天自己的絕情,已讓世德徹底死了心,不會再來了。她本來不想再到窗前,更不打算再向前街那邊望了,那實在太傷神了。可是,當夕陽把餘輝投到屋裡牆壁上時,她又想到窗前去看看,想看看世德是否被她的絕情,湮沒了內心的慾念,不再來了。當她不經意地朝前街望去時,世德,又站在那棵芙蓉樹下,一邊吸煙,一邊向她這裡張望。這一夜,她又失眼了。
三天之後,小柳紅實在熬不過了,她覺得,非常有必要親自去向世德解釋一下才行,或許能打消世德心中不切實際的念頭,不然,他老這樣執迷不悟,不光會害了自己,還要把她折磨得不行。
打定主意,瞅準徐乾娘外出打牌的功夫,小柳紅溜出了大門,向南街走去,直當看到了世德,才放緩了腳步,變得猶豫起來。正是這種猶豫,弄得她走到世德面前時,甚至連見面後的第一句話都沒想好。到了世德面前,小柳紅盡量裝得堅強些,忍著眼淚,不想讓世德看見她內心的苦楚。可是眼淚卻不聽話,直在眼圈裡打轉。二人對面站著,都不吱聲,就這麼彼此望著,直當小柳紅第一滴眼淚從眼角滾落下來,世德木木地問了一句,「你幹嘛不出來見我?」
「我,」小柳紅不知該怎麼向世德解釋,在家想好的那些委婉動聽的說辭,現在都已煙消雲散,不知去向了,「你知道,我這陣子,去做什麼啦?」慌亂中,小柳紅怯怯地向世德亮出了底牌。
「知道,」世德把帶著灰燼的煙頭摔到地上,然後用腳碾碎,抬起頭,冰冷地望著小柳紅,一字一板地說道,「我知道,我不光知道你去哪兒啦,做了什麼,我還知道,我不是你接觸的第一個男人;你也該知道,你不是我接觸的第一個女人。可是,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們能合得來。」
「可是,阿拉心裡,總覺得對不住儂。」
「可你卻沒有想過,我也曾經對不住你。」世德說著,歎了一口氣,望了望頭上的天空,,無奈地說,「誰讓蒼天安排我們吃上這碗飯啦?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只要我們相互寬容,權當我們是半路夫妻,也能白頭到老的。」
小柳紅有些情不自己禁,真想撲進世德的懷裡。只是街上行人太多,便捂著臉,渾身抽搐著蹲下身去。世德怕讓路上人看了笑話,一把挽住小柳紅,二人相互扶持,向人少的街角走去。
「儂可曉得阿拉為啥哭得這樣厲害?」二人走了一會兒,小柳紅抽泣著問世德。
「不清楚。」世德直耿耿地說。
「阿拉心裡高興呢,就止不住哭了。」
「高興什麼?」世德明知故問。
「高興阿拉沒看錯人。」
「那麼,前幾天,知道我來了,卻為什麼不盡早出來?」
「阿拉以為,儂不會要阿拉了。」
「傻丫頭,」世德笑了笑,說,「要是真的那樣,我怎麼會來呢?」
「阿拉以為,儂還不知道阿拉這陣子去了哪裡呢。」
世德聽罷,大笑了兩聲,說道,「你真是太天真了,也不想想,徐乾娘為什麼會突然派你去放白鴿?她明明知道咱倆好上了,還要派你去做這種生意,這不明擺著是要把咱們拆開?既然她都能這樣做了,又怎麼會不讓我知道你去幹了什麼?她不光會讓我知道你去幹了什麼,她還明確無誤地告訴我,不要再纏著你。」
「這個刁婆子,她找你說啦?」
「她倒沒傻到這種地步,她現在還用得著我們兄弟呢,她要別人幫我物色一個良家姑娘,那意思你還不明白?」
「她找誰幫你物色?」
「一個叫王阿姨的。」
「噢,那是她早年在妓院裡的一個姐妹,我這次出去做局,也是她幫著牽線的。」小柳紅說完,緊著問,「儂去看那姑娘啦?」
世德見問,冷笑著說,「我好歹也是奔三十的人了,也算是在江湖上闖過,我媽活著的時候,常常教訓我說:出門看天色,進門看臉色。我再不通世故,誠心誠意地幫我,和虛情假意地應付我,還是能分得清的,像這樣打發要飯似的要把我應付了,我怎麼會輕易相信呢?」
「興許她是對的,」小柳紅猶豫了片刻,怯生生說道,「在世俗的眼裡,像阿拉這種女人,是不配嫁給人家做正室的,能續個弦,做個偏室,已是燒了高香。」
「那是別人的看法,我卻不這樣想,」世德打斷了小柳紅的話,「據我觀察,愛情這個東西,真是挺玄妙的,一個男人,看上一個女人,可這個女人根本就沒看中這個男人,那麼,這個男人即使機關算盡,最終把這個女人弄到身邊,這種婚姻,遲早會出亂子的;反過來,一個女人看上了一個男人,可那男人不喜歡她,這女人即使用盡了手段,最終嫁給了他,到了末尾,這種婚姻也會出亂子;有時一對男女走到一起,雙方一見鍾情,情烈似火,閃電般組成了家庭,沒過上幾天,卻又閃電般地爭鬥起來,這是怎麼會事?原因就在於兩個人相互都不太瞭解,匆匆結婚之後,才各自發現了對方的毛病,不發生爭鬥才怪呢。真正一對能白頭到老的夫妻,組成家庭前,必須經過細心的觀察,深入的瞭解,覺得二人確實能合得來,再談婚論嫁,這樣結成的婚姻,才會和諧持久。」
「老聽儂說合得來,合得來,合得來的,怎麼樣才算合得來呀?」
「相互理解,相互容納,就像一杯水裡滴進了一滴墨水,水容納了墨,墨融入了水,無論是冷是熱,再也無法分離。」
小柳紅聽過,不再言語。二人沿著街邊,默默地向前踱去。走了一會兒,小柳紅驀地站住,兩眼凝望著世德,世德也停下腳步,回望著小柳紅,過了許久,小柳紅才大膽地說出,「世德,阿拉想離開這裡,和儂在一起。」
「我也這麼想。」
「馬上就走,我一天也不想呆了。」小柳紅說。
「先別急,穩一穩,」世德說,「現在咱們身無分文,就這麼走掉,也是前途難料,等一等,等咱們攢下些錢,那時再走,就好辦多了。」
「我有錢,」小柳紅說,「這些年,我私下攢了一些體己,足夠咱們開銷的,帶上這些錢,阿拉隨儂回東北,遠遠地離開這裡。」
「別慌,」世德說,「你想過沒有,徐乾娘在你四周佈滿了眼睛,你如何能輕易帶上細軟脫身?你要往外搬貨,也要趁她不備,每次少拿一些出來。再說,東北咱不能去了,那裡是日本人的天下,是我的死門。」
「為啥?」
見小柳紅追問,世德無奈,只好把在家鄉發生過的事說了出來,最後說,「實在不行,我想,咱們可以先回你老家去躲躲,也是一個辦法。」
「阿拉也不想回去。」小柳紅說。
「這是為什麼?」世德問。
「阿拉是讓爹娘給賣出來的,阿拉直今心裡不平,不想再見到他們了。」
「咳,天下孩子,哪一個不是爹媽身上的骨肉?爹媽能狠下心來賣掉自己的孩子,也是出於無奈。你現在已是大人了,應該體涼爹媽才是。」
「阿拉心裡老是邁不過這道坎兒。」小柳紅說,「儂要是誠心想去也成,咱們可以離他們遠一些,在天目山下買一塊地,在那裡安下家來。」停了一會兒,又問世德,「儂在世仁那裡安全嗎?」
「還行。」
「那阿拉就把東西運到儂那裡。」
「不行,」世德說,「世仁的那幫朋友,多和徐乾娘來往,靠不住的。這樣吧,我回去後,在附近租間屋子,以後,咱們就在那裡見面,你把東西搬到那裡,等到準備停當了,咱就在那裡動身。」
「這也成,不過儂可要快些,阿拉真的一天也不想呆在這裡了。」
「成!」世德說,「不過,這些日子,你得精神起來,別再鬧情緒了,要裝著像沒事一樣。徐乾娘是個手段狠辣的鴇子,她是不會容你在家裡鬧脾氣的,你要記住小柳青的教訓。」
「小柳青?」小柳紅頭皮一陣發麻,「小柳青怎麼啦?儂知道嗎?」
「你還不知道?」世德反問。
「阿拉回來,見妹妹的床鋪空了,去問徐乾娘,她說小青和世仁去江北放白鴿,遇上放老鷹的,讓人給鎖住了,阿拉雖不十分相信,也覺著這事蹊蹺,可要問仔細,那老刁婆子卻不再理阿拉。這些天,阿拉正為這事煩心呢。」
「放哈白鴿呀?」世德歎了聲氣,「她讓人給賣了,下店去了。」
「到妓院裡去了?」小柳紅驚叫了一聲,見世德低頭不語,又催著問,「讓誰賣的?世仁干的?」
世德沉吟了片刻,抬眼望了望小柳紅,點了點頭。
「世仁怎麼能這麼缺德?平日都在一起稱兄道妹的,怎麼下得去黑手?」小柳紅氣極敗壞地質問世德,「你和世仁是親兄弟,他做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你怎麼不管管他?」
「一言難盡啊。」世德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其實你不瞭解,我和世仁,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世仁的生母,是哈爾濱人,當年隨丈夫到金寧府謀生。家父那時已在江湖上賺得一些錢,回家後,為了老宅,和一個開藥店的掌櫃鬧起糾紛,讓那掌櫃的大傷元氣,那掌櫃的不甘心,雇了從哈爾濱到金寧府謀生的一對青年夫妻去算計家父。他們哪裡知道,家父原本是江湖中人,那年輕的妻子,很快讓家父給降伏了,接著家父又用手段,做掉了她的丈夫,此後,家父就收了那女人做了偏房。家母生性剛烈,哪裡容得丈夫納妾?尋到了家父金屋藏嬌處,一頓亂棍,將父親打回家中,那女人在金寧府無法容身,逃回哈爾濱,不久又生下世仁。世仁的姥姥家,原本是戶本分人家,女兒無夫生子,讓全家人抬不起頭,世仁母親在他剛懂事時,便悒鬱而死,世仁就寄養在舅父家裡。他舅母也不是個剩油的燈,容不下他,十二歲那年,世仁就離開舅舅家,混跡街頭,與氓流為伍,不久又到了金寧府,找到我們家裡。家母的脾氣,哪裡能容得下他,呆了幾年,終於呆不下去,離家出走了。為了找他,父親也踏上了尋子之路,找了幾年,才尋到他的蹤跡。上次家父到上海來,就是尋他而來的。世仁自幼喪母,飽嘗人世辛酸,使得他對誰也不信任,對誰也產生不了感情,他沒愛過任何人。徐乾娘找他打發小柳青的事,他事先根本就沒告訴我,是成了局之後,才告訴我的。」
「他們把小柳青賣到哪裡去了?」小柳紅問。
「武漢,一家叫慶和堂的妓院。」
「這老刁婆子,阿拉找她說道說道去。」小柳紅杏目豎立,義憤填膺,「阿拉姐妹指著身子當地種,給她賺來若大一個家業,到如今,她卸磨殺驢,說賣就給賣啦?」說罷,轉身要走。
幸虧世德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小柳紅的胳膊。小柳紅平時嬌養慣了,哪裡掙脫得開世德鐵鉗一樣的大手。「我真後悔跟你講了實話,」世德冷冷說道,「就你這樣回去,還不等于飛蛾撲火?徐乾娘的手段,你又不是沒領教過,她混跡江湖這麼多年,要搬弄你,還不易如反掌?你要這樣回去鬧,說不準以後,我真的就再也看不見你了。」
這句恐嚇,發生了效力,小柳紅冷靜下來,不再掙持,反問道,「儂說阿拉該怎麼辦?」
「聽我把話說完,你自然就該知道怎麼辦了。」世德說,「其實,你和小柳青跟徐乾娘慪氣,都是因為沒把事兒想明白,你剛才說,徐乾娘卸磨殺驢,還覺得挺生氣,其實你冷靜想想,徐乾娘當初花錢把你們買來,可不就是把你們當牲口養了嗎?你難道沒聽說,你們南方人,把徐乾娘干的這種行當叫什麼?就叫養瘦馬。她花錢買你們來,把你們養成大姑娘,就是為了給她賺錢的,在她看來,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在我們北方,有一種地方,叫鍋房,實際上就是屠宰場,只是人們虛偽,不願叫得太露骨,才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那裡是專門屠宰牛馬的。農戶家裡的牲口老了,幹不了活了,就賣給了鍋房,鍋房把它殺了,再賣錢。你可聽說過,有哪個農夫,因為一頭牲口對他家裡的貢獻大,臨老了,不忍心把它賣掉,反倒養在家裡,給它養老送終?在我們那裡,把不能種地的牲口賣到鍋房裡,也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只是人有了思想,懂得公平、情義,才對這種做法有了想法,可在徐乾娘那裡,她卻把這種事看作是再正常不過的。」
「照儂這麼說,阿拉就該呆在這裡替她賺錢,直到有一天賺不來錢了,再讓她給賣掉?那儂還找阿拉幹啥?」小柳紅不以為然地說道。
「你想錯了。」世德說,「我剛才不是說了嗎,人和牲口是不一樣的,懂得公平和情義,而徐乾娘卻把你們當牲口來養,這就和一般人的想法不一樣了,現在你要去跟她說理,又怎麼能說得通呢?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一走了之。」
「走,走!誰都知道走了最好,可你得給我個走的辦法呀。」
「你先回去,打起精神,裝著什麼也不知道,這樣一來,徐乾娘才會對你放下戒心,過兩天,我讓世仁去找徐乾娘,就說剛攬下了一單大生意,正需要你來做局……」
「世仁他不會出賣我們?」小柳紅擔心地問。
「我當然不能把實話告訴他,只說我想約你出來耍耍,這個忙,他會幫的。你出來了,就到我在外面租的房子裡,尋機把東西搬到那裡,等把貨搬完了,咱們就遠走高飛。」
二人把事情商定,看看時候不早了,擔心會給徐乾娘打牌回來時撞見,小柳紅記住世德的叮囑,早早地回到家中。
「哥是不是對小柳紅動了真情?」聽完世德的求情,世仁嬉笑著看了世德一會兒,不陰不陽地問道,隨後又對世德說,「哥別忘了,咱可是官宦世家的子弟,眼下家道也殷實,即使不找個門當戶人家的姑娘,也得找個本本分分人家的,像徐乾娘這種人家的姑娘,逢場作戲,隨便玩玩,也就罷了,你要是動了真情,將來怎麼向咱爹交待?」
「你不可胡說,」世德嗔怪道,「哥只是呆得悶了,覺得和那姑娘挺投合,想找她出來樂合樂合罷了。」
「這就對了,哥要是這麼想,這件事,就好辦了,明天我就把她給你弄出來。」
當晚,世仁到了徐乾娘家裡。徐乾娘坐在堂屋,不合身份地和世仁弄著飛眼,聽完世仁說明來意,陰陽怪調地拉著長音道,「儂該不是來為儂家哥哥拉皮條吧?老娘可把話撂這兒啦,阿拉花錢養姑娘,可不是為了當丈母娘的,誰要是壞了老娘的生意,老娘和他勢不兩立!」
「瞧您老那點小心思,」世仁裝出一幅怪臉,不屑地拿話刺激徐乾娘,「虧您能講也這種話來,您把我家哥哥看成什麼人啦?咱們兄弟可是地道的官宦世家子弟,怎麼會娶你家姑娘?」
「放儂娘的臭屁,阿拉家的姑娘怎地啦?」徐乾娘登時拉下三角眼,氣哼哼說道,「自古官娼一家親,錢在儂手裡是銀子,在阿拉手裡就變成鐵了不成?官宦世家子弟又怎麼樣,還不是勾引阿拉女兒多時啦?」
「那只是逢場作戲罷了,誰會當真呢?」世仁說。
「儂個小鬼頭,糊弄不了老娘,那王金寶就不是官宦子弟了?還捨不下蘇三呢,老娘只是看在儂的面子上,把姑娘交給儂,賺多賺少不提,只要到時把姑娘還回來就成,一旦有個閃失,老娘饒不過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