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七章 甄世仁錯把黃雀作鳴蟬(1) 文 / 滄浪船夫
世德躲在屋裡心神不寧。一連連數日,不見小柳紅來他這裡,預感到小柳紅遇上了什麼不測。又過了幾日,到底打熬不過,去了徐乾娘那裡,卻不敢進門,只在前街裝裱店外芙蓉樹下,心急火燎地向徐乾娘家張望。小星星看見了,尋了個機會,出來把小柳紅臨走時交代的話告訴了他。世仁聽了,像遭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回到住處,茶飯不思,心裡隱隱作痛。
世仁見哥哥愁眉苦臉的,知道他正在為小柳紅的事煩心,一天,趁屋裡沒有外人,便不懷好意地湊了過去,嬉皮笑臉問道,「哥這些日子是怎麼啦?」
「沒怎麼。」世德躺在床上,眨巴一下死魚眼,有氣無力地應聲。
「沒怎麼?」世仁笑著說,「瞧你那臉,像哭喪似的。」
看來是瞞不過世仁了,世德只好編排說,「可能是有點想家了吧。」
「怎麼?哥是想把小柳紅帶回家?」世仁笑著問。
世德白了兄弟一眼,嗔斥道,「別瞎說。」
世仁聽過,大笑起來,笑過之後,收起笑臉,對世德說,「徐乾娘已經給我過了話兒,要我幫她尋找下家,打算等小柳紅做完這一單放白鴿回來,就把她下店。」
「什麼?」世德一轱轆爬起,兩眼駭然問道,「這是真的?」
「一點兒不假。」世仁說。
世德相信世仁不會騙他,氣極敗壞地說道,「這老婊子,她幹嘛這麼狠,非得做出趕盡殺絕的事來?」
「她是養瘦馬的,」世仁冷冰冰說道,「買人賣人,是她的生意。她說了,你要是誠心想把小柳紅留在身邊,也成,不過要先交給她一萬塊大洋,這還是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你打了半折,要不,價錢更高,得兩萬。」
「這麼多錢,」世德怒瞪著眼睛,吼道,「她這不誠心逼著光棍兒要孩子嗎?」
「不多。」世仁說,「就眼下的盤子來看,像小柳紅這樣的好花,賣個兩三萬,都是正常的,那老梆子精著呢,她是遇上了你在這裡攪局兒,才要了這麼個價錢,要不,哪裡會賣這麼賤?」
「可我上哪兒去弄這麼多錢?」世德有些急眼。
「她哪裡是向你要錢?」世仁笑了笑說,「她知道,這些年,小柳紅在外面做生意,攢的體己錢,至少不下一萬,她是要逼著小柳紅,讓她自己掏錢贖身;退一步說,即便是小柳紅拿不出這些錢來,她也相信我會幫你出錢。」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哥哥。」世仁說,頓了一會兒,又說,「只是有一點我不懂,哥,你說,憑咱們的條件,且不拿官宦世家來說事,但就說咱家現在的條件,你怎麼非得要娶小柳紅呢?早先別人對我說起你倆的事,我還真沒當回事兒,只以為你是逢場作戲;我問你,你自己也說不是當真,可今天,你卻真的把這事當了真,我就尋思著,小柳紅究竟哪一點,能配得上你,把你給迷成這樣了?」
世德見世仁已經把話挑明,也不再掩飾什麼,坐在床上不說話,可世仁拿眼睛盯著他,顯然在等他做出答覆,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我倆能合得來。」
「合得來?」世仁冷笑著問,「什麼意思?你能不能再說透些。」
聽世仁追問,世德還真有些發懵,這種事,平日裡多半是他個人的內心感受,冷丁要他用語言表達出來,一時還真的不知從哪兒說起。頓了一會兒,世德說,「怎麼說呢,就是我見了她,覺得挺順眼,她見了我,也覺得挺順眼;我聽她說話,覺得挺中聽的,她聽我說話,也覺得挺中聽的;我幹了什麼蠢事,她能理解,她幹了什麼蠢事,我也能理解。反正,就是我倆在一塊兒,不會為一件什麼事雞爭鵝斗的。」
世仁聽罷,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問道,「這就是你說的合得來?」
「正是。」世德肯定地回答。
「那你和別的姑娘在一塊,就沒了這種感覺?」世仁問。
「沒有。」
「真是見了鬼。」世仁無法理解世德的內心感受。
見世仁不能理解,世德張了下嘴,馬上又閉上,猶豫了一下,到底又開了口,說道,「世仁,咱們是親兄弟,有些話,本來不該提起,可哥看你這麼不懂哥的心事,哥還是要提起。你到甄家呆了幾年,你也看見了,咱爹這輩子,活得舒心嗎?」
經世德一問,世仁鄭重起來,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看樣子,不太舒心。」
「什麼看樣子?本來就不順心嘛,」世德說,「你知道咱爹為啥不順心嗎?」
「說不好。」世仁搖搖頭說。
「你知道咱爹為啥去哈爾濱找你嗎?」
「擔心我唄。」
「那只是一個原因。」世德說。
「照哥這麼說,爹去哈爾濱,還有別的什麼原因?」
「當然有!爹去哈爾濱,除了要找你,還想去尋找一些心靈上的安慰,因為你媽的墳,在哈爾濱。」世德說得有些動情,世仁也被打動了,沉著臉,一聲不吭地聽世德說,「爹這一輩子,過得不順心,就是因為婚姻的事。當初兩家老人,都是衝著門當戶對,替他們操辦了婚姻,可是,兩個人走到一塊,卻合不來,一輩子就這麼打打鬧鬧過來了,不然,爹怎麼會幾次三番的到江湖上闖蕩,後來怎麼會結識了你媽?在外人眼裡,爹這一輩子,風風光光的,家大業大,別人見了,都會送上笑臉,可爹的心裡,誰又能看得透徹?就是衝著這一點,哥發了誓,這輩子,要是不能遇上個合得來的,寧肯打一輩子光棍。」
世德一口氣把心裡的想法吐了出來,世仁聽了,也覺得句句實在,兄弟二人靜了一會兒,世仁說,「哥的法,有些道理,只是我覺著,哥和這樣一個姑娘成了親,將來在別人面前……」
世德聽到這裡,哈哈大笑,笑過之後,對世仁說,「兄弟,哥是死過一回的人啦,有什麼事看不開?還在乎啥?」
兄弟二人又沉默了一會兒,世仁說,「哥既然拿定了主意,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麼,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從今天開始,你就離開這裡吧,回到你租的房子裡……」
「怎麼,這事你知道了」
「我這裡都是些什麼人?你那麼張揚行事,哪裡瞞得住他們。只是這次回到那裡,不可再露面,要躲在屋裡,免得走了水。我估計,小柳紅這次出局,時間不會太久,一當她回來找你,你倆務必當天就離開上海,不可在這裡多呆一天。那婆子在上海經營多年,一旦走了水,讓她使出手段,你倆輕易走脫不了。」
「那你怎麼辦?她不會找你算帳吧?」世德有些擔心。
「哼,游魚出網,木已成舟,諒她不敢把我怎麼樣,何況她還時常有事求我。」世仁說,「噢,對了,我這裡有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你可以帶著,在各地的花旗銀行裡都可以兌現,權當我送哥結婚的禮金。」
「那怎麼行,你孤身在外,天天都要開銷,身上不帶些錢,怎麼行?何況小柳紅的私房錢,現在交給我掌管,將來花錢不愁的。」
「這一點,哥想錯了,雖說你們合得來,可是你現在靠人家的私房錢過活,那豈不成了吃軟飯的?這陣子你也看見了,我這裡缺過錢嗎?」世仁說著,望了望世德,央求道,「就算給兄弟個面子,拿著吧。」
見世仁執意要給,世德也不再爭執,接過支票,揣進兜裡,問世仁,「你知哥這次要去哪裡嗎?」
「不知道。」
「哥這次要去的地方,是天目山下的梓墟鎮,一當你在上海呆得不好,就到那裡去找哥。」
「知道了,哥保重就是了。」
「還有,」世德正要抬腳出門,一時又想起了什麼,轉回身來,對世仁說,「在家裡臨走時,爹叮囑我,說到了上海,一定要把一句話,交代給你:凡事都有個『道』,讓你……」
「知道了。」世仁笑了笑,說,「爹在上海時,對我說了多少遍了,都快把我耳根子磨出繭子了。哥去吧,路上要當心,背後長眼,小心尾巴。」
世德答應一聲,轉身出門去了。回到前些日子租來的房子,真個照世仁說的,閉門不出,等著小柳紅來。
眼見一個月的間將到,還不見小柳紅回來,世德心裡有些沉不住氣,焦慮地在屋裡時坐時立,不時聽著門外的動靜,又擔心小柳紅會不會讓人放了老鷹,砸了局。直到一天下午,聽到有人輕叩門板,世德從床上跳下,急匆匆趕去開門,見到了小柳紅,心裡的一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小柳紅衝進屋子,來不及把門關上,一把摟住世德的脖子,把頭埋在世德胸口,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卻一句話都不說。
「行了,走吧。」看看小柳紅仍沒有鬆手的意思,世德只好把小柳紅的手掰開,說道,「東西我都收拾好了,咱們現在就走。」
「幹嘛這麼急?」小柳紅問,「天不早了,等明天再走嘛。」
「這裡不安全,世仁囑咐說,讓我在你回來的時候,馬上帶你離開。」
「怎麼,世仁知道咱們的事啦?」小柳紅吃了一驚,「儂告訴他的?」
「不是,是徐乾娘告訴他的,」世德說,「徐乾娘讓他幫著聯繫買家,打算在你放白鴿回來後,把你賣掉。」
小柳紅倒吸一口冷氣,張大嘴巴,說不也話,兩眼驚駭地望著世德。世德怕嚇著小柳紅,提起箱子,對小柳紅說,「世仁告訴我,說你回來的當天就走,最安全。走吧,有什麼事情,咱們到船上再說。」
小柳紅一時沒了主意,跟著世德走出屋子,到了街上,二人雇了輛車,往碼頭去了。
確信小柳紅已逃之夭夭,自己多年經營的搖錢樹倒下了,徐乾娘心頭暴怒。盛怒之下,顧不上多想,乘車直撲世仁的住處來,要找世仁討個說法。到了門前,跳下車,一陣風似的走進堂屋。一群年輕男女見徐乾娘進來,嬉皮笑臉地迎上前來,和她打招呼。徐乾娘哪有閒心搭理他們,陰著臉坐了下來,拉下三角眼,衝著一群人吼道,「世仁去哪裡啦?把那個小鬼頭喊來。」
世仁在裡屋,知道徐乾娘來找他,心裡大致有了譜,好在事先有防備,心裡並不慌亂,嬉笑著走了過去,問道,「乾娘找我嗎?」
見了世仁,徐乾娘劈頭就問,「儂幹的好事,幫你哥哥把小柳紅拐到哪裡去啦?」
世仁故作驚訝,問道,「乾娘這是說哪裡話?你家姑娘多暫不見了?」
「儂少給老娘裝糊塗,前天那小婊子放了白鴿,就沒回家,不是你哥拐走了,會是誰幹的?」
「乾娘這就對不上茬兒啦,」世仁狡辯道,「我哥世德半個月前就動身回老家了,怎麼會拐走你家姑娘?這裡的人都知道,不信,你問問他們。」
「是呀,徐乾娘,世德已經走了半個多月了。」一群男女幫著世仁作證。
「放儂娘的狗屁!」徐乾娘放起潑來,立起三角眼罵道,「儂家哥哥勾引阿拉家姑娘多長時間啦?小柳紅現在不見了,廟里拉屎,賴著鬼啦?難道她會長出翅膀飛了不成?不是儂家兄弟,又會是誰?」
「乾娘把話說得太絕啦,」世仁說,「你說我哥和你家姑娘逢場作戲,隨便玩玩,我信;你說我哥要和你家姑娘做長久夫妻,我不信。好歹我哥也是官宦子弟,是有身份的人……」
「屁!」不待世仁說完,徐乾娘破口罵道,「少拿官宦世家來蒙阿拉,儂哥是色中餓鬼,哪個不曉得?見了只母豬,都要上手去摸,何況我家姑娘身上有萬種風情。」
一群年輕人聽了,哄笑起來。眼見世仁死扛著,徐乾娘放開老臉,淚眼滂沱地耍起刁來,哭一聲,罵一聲,把一屋子人都罵了一遍,「白眼狼呀,儂個龜孫子,先前儂大師爸領儂到阿拉家裡,阿拉把儂當成自己的孩子看,那會兒娘長娘短的來哄阿拉,現今大師爸走了,儂都成了氣候,敢戲弄老娘了。」
見徐乾娘撒了潑,一群人都收了笑,不敢再招惹她。到底是上了年歲的人,哭了一會兒,就有些肝長氣短,接不上氣兒了,聲音漸漸消停下來。眼見這麼僵持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世仁的一個朋友過來勸道,「乾娘,你老消消氣,聽我一句勸。這江湖上的事,總是波詭雲譎的,不能光憑著猜想行事。你老一口咬定,是世德拐走了儂家姑娘,可俗話說,捉賊要見贓,捉姦要拿雙。我今兒個指天起誓,世德確實半個月前就走了,現在你老找世仁要人,委實冤枉了他。退一步說,要真是世德拐走了你家姑娘,現在恐怕也遠走高飛了,你讓世仁到哪裡找人去?咱們畢竟是一個鍋裡吃過飯的,再說,那又不是你的親閨女,你要找她,說到底,還是為了個錢字,提到錢,沒有那個姑娘,咱們照樣也能賺到錢,往後我們哥兒幾個,多幫你老做幾單,不就把你走了的財,給賺回來了?哪能為了一個姑娘,傷了咱們的和氣,堵了咱們的財路。」
徐乾娘聽了,想了一會兒,覺著這麼鬧騰下去,恐怕也沒有一個好的收場,小柳紅找不到不說,還要得罪了世仁。便停下哭聲,眨巴了一會兒三角眼,盯著世仁說,「要是這麼說,阿拉也不再與儂計較,只是阿拉手上有一單生意,儂得幫阿拉做了,綵頭全歸阿拉,儂肯不肯?」
「咳,」世仁歎了一聲,說道,「乾娘要做生意,直截了當說出來就是啦,我多暫跟乾娘計較過了,何必想出這麼個損招?」
「去儂個小鬼頭,這次就算便宜了儂。」徐乾娘回嗔作喜道,「阿拉一個姐妹,近日給阿拉說了一單生意,北江西路祥雲裡,最近來了個大戶人家,是常熟虞山人,姓陶,父母早年去世,給她留下一筆巨款,少說也有兩萬多,現在存在銀行裡吃利息。那丫頭今年十七歲,原是和她外婆一起住在蘇州,近來蘇南起兵禍,母孫二人遷到了上海,外婆擔心她初到上海,生活不便,近日雇了阿拉的姐妹陳媽照料她。上個月,那妮子考入了龍興女校師範科,外婆特地給她買了輛黃包車,早晚接送她上學。那黃包車伕阿三,正是陳媽的男人,要是能把這一單吃透,少說也有二萬塊的進項。」
「成,」世仁說,「乾媽儘管設計就是了,我們都聽乾娘使喚。」
徐乾娘聽了,滿心喜歡,也不再提小柳紅的事,站起身來,對世仁說,「阿拉這就去安排,儂等阿拉的口信好了。」說完,扭著屁股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