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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三十七章 甄世仁錯把黃雀作鳴蟬(2) 文 / 滄浪船夫

    約摸過了半個月,陶小姐每日早晨上學的路上,總會遇到一位美少年。那男子二十多歲,西裝革履,梳理齊整的中分頭,顯然打了不少發蠟,從他身邊走過時,身上飄來濃郁的香水氣味。美男子也乘坐一輛包車,每日裡緊跟在陶小姐身後。擰不過香水氣的誘惑,陶小姐少不得回頭偷眼看他兩眼。一連數日,二車相隨,陶小姐心生蹊蹺。一日,車伕阿三把車拉到校門時,陶小姐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人是幹什麼的,他怎麼老跟著我?」

    「儂說的是他?」阿三指著遠去的黃包車問,不待陶小姐應聲,接著說道,「那是湖州的甄公子,也住在咱們這裡,大河街永和綢緞莊,就是他家的股份店。現在他家裡,除了老東家,只有三姨太做公子的庶母。甄公子眼下在西門裡工程技術學校讀書,也是朝往夕歸,和咱們是同路,所以儂會經常遇見呢。」

    陶小姐聽了,信以為真,不再言語。如此又過了十餘日,一個星期天上午,陶小姐閒在家裡無事,感到孤單,便拉上外婆到新舞台戲院看戲。入座未久,聞到一種熟悉的香氣陣陣襲來,驀然回首,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身後,不禁猝然心跳加劇。陶小姐剛要回身與甄公子打招呼,忽又覺得,一個姑娘家,主動去和一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說話,未免有**份,會讓人笑話的。正在猶豫之際,突然發現,甄公子的一包煙,掉落在自己腳邊,便不再猶豫,輕聲吩咐身旁的陳媽,「你把這包煙拾起,還給身後的先生。」

    陳媽拾起煙包,遞給身後的甄公子,甄公子接過煙包,斯斯文文地道了謝,便和陶小姐交談起來,眼裡不時發出燙人的光。此後,二人相熟起來。

    一天早晨,陶小姐乘車上學時,見前方路上,有兩輛黃包車並行在前,一輛車上坐著甄公子,另一輛車上坐著一位中年婦女。車伕阿三急馳幾步,追趕上兩輛車,甄公子回頭看見陶小姐,微笑一下,對旁邊車上的中年女人說,「喏,這便是陶小姐。」

    車上女人聽,沖陶小姐看過來,微微頷首,隨後同陶小姐的車並行向前。陶小姐仔細看時,這女人五十上下,面色略黃,淡施粉脂,一雙三角眼,看上讓人心裡發冷;身著一件紫色緞面旗袍,頭上挽著鬢,猜想這便是甄公子向她說過的家中庶母三姨太了。三姨太端詳了陶小姐一眼,和陶小姐搭起話來,一問一答,無非是些家中瑣事。說話間,車到校門前,臨別時,三姨太說,「陶小姐閒著時,到阿拉家去玩喲。」

    陶小姐應了一聲,下車進了校門。

    一連數日,陶小姐無心讀書,老是惦著三姨太臨別時的邀請,卻又不肯承認心裡擱不下甄公子,只是覺得,已經答應了人家的邀請,卻又爽約,會讓人看作是不守信用的。一番自欺欺人的內心較量,一個週日下午,陶小姐讓陳媽陪伴,拜訪了甄公館。甄公館就在前街,與陶家不過一箭之遙,叩門而入,三姨太見了來客,很是熱情,笑臉相迎,吩咐僕人看茶,端來搪瓷果盒,取出裹著銀箔紙的糖果,往客人手裡塞,一邊坐下身來,和客人嘮起家常。

    陶小姐看屋內裝潢華麗,確信甄家是富室不疑。閒談時,三姨太自述,主人共有一妻三妾,膝下有四個女兒,只有甄公子一子,視如掌上明珠,日常總是帶在身邊。夫人和另外二妾,以及四個女兒,都留在湖州老家。說話間,甄公子從外面回來,見了陶小姐,顯得特別興奮,親熱異常,主動上前鞠了躬,看得一屋裡人艷羨不已。一通熱鬧過後,主客又重新坐下閒談。三姨太詢問了陶小姐的家世,陶小姐據實相告。主客正談得入港,陳媽嘴尖舌快,在一旁插話道,「依阿拉看,阿拉家小姐配儂家公子,可真是金童玉女咧。」

    話剛出口,陶小姐脹得滿臉通紅,瞪了陳媽一眼,卻並不生氣。甄公子在旁邊,則明顯老練了許多,只是沖陶小姐莞爾一笑,並不言語。三姨太臉色微慍,嗔斥陳媽道,「儂勿要亂說嘛。」隨後起身,邀請客人到樓上女主人臥室坐坐。臥室不十分大,陳設卻奢侈。靠牆擺設著浙雕紫檀龍鳳床,臨窗是一張黃花梨仿明代方桌,四周擺著四把黃花梨椅子,靠門邊的牆下,是一口金絲楠木梳妝台。招呼客人坐下後,三姨太拉開梳妝台下的一個抽屜,取出一隻首飾盒,放到圓桌上,打開首飾盒蓋,瞬時臥室間全是珠光寶氣。那首飾盒裡,盛放了各種名貴首飾。三姨太隨手取出幾件,和客人們品評起來。正談論間,一女僕上樓稟報,說樓下有客人來了。三姨太把手裡的首飾放到盒裡,吩咐甄公子陪伴陶小姐,自己隨女僕下樓去了。陳媽見機,也乖巧地跟在主人身後,一同下樓。臥室內,只乘下男女二人。眼見四顧無人,甄公子忽然拿一種異樣的目光,盯著陶小姐,半是輕佻半認真地說道,「親愛的,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你要嗎?」

    「什麼東西?」陶小姐的心率開始不齊,喉嚨有些發堵,戰戰兢兢問道。

    「把眼閉上,當我說『好了』,你再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了。」

    陶小姐乖巧地閉上眼睛,感到一雙冰冷的手,正在撫弄她發燙的手指,接著,她的無名指上,有一個鐵環似的東西,正在向上套去。過了一會兒,甄公子說,「好了。」

    陶小姐看時,一枚光彩煜煜的鑽戒,已戴在她的無名指上,而這枚鑽戒,她是見過的,正是甄公子平日裡自己戴在手上的。甄公子**辣地盯著陶小姐,問道,「喜歡嗎?」不待陶小姐說話,甄公子跟著又問,「你能給我一件相似的東西嗎?」同樣,也不待陶小姐說話,甄公子已伸手將陶小姐無名指上的一枚珍珠戒脫下,戴到了自己的無名指上。

    此後,北江西路一帶,人們常會看見,一對打扮時新的年輕人,你濃我濃,出雙入對地在街上走著。三姨太也把陶小姐當成自家人,每當陶小姐來了,都圍上來噓寒問暖,家中的僕人也懂事,見了陶小姐,端茶送水的身邊侍候著,要是遇見陶小姐和甄公子呆在一起,就識相地躲開,盡量替他們創造一個二人世界。二人的感情也突飛猛進,終於在一個午後,趁一家人不在跟前,一對年輕人在甄公子的臥室裡,經過一番衝動、恐懼、渴求和疼楚的交匯糾纏,二人把新婚夜洞房裡的事,提早給做了。陶小姐就此把甄公館當成自己的行宮,在這裡吃喝玩耍,也不再忸怩。

    新年將近,陶小姐與甄公子的愛情也達到了鼎沸,二人如膠似漆,形影不離。一天晚上,甄公館來了三位女客,都是大戶人家的女眷妝扮,三姨太和客人們稱姐道妹,相談甚歡,當下留住女客吃晚飯。酒席上水陸雜陳,極為豐盛。甄公子慇勤款待,飲酒微醉。忽然興起,提議和客人們玩幾圈牌。客人痛快地答應了,一行人離開酒桌,上了牌桌。都是富室人家,綵頭起得極高。甄公子今天手氣不好,只幾圈下來,便輸了二千多塊,卻面不改色,神情莊重,又向三姨太要來保險櫃鑰匙,取出三千塊大洋,重回牌桌,洗牌再戰。一會兒功夫,三千塊又輸了個精光。這才露出驚慌之態,額角涔出些許汗珠。陶小姐坐在一旁,心裡跟著緊張起來,拿腳尖碰了碰甄公子,暗示他洗手作罷。甄公子已經走火入魔,哪裡聽得進去?側過身去,在三姨太耳邊低語了一會兒,只見三姨太面作難色,嘟囔道,「數目太大了,若爹爹追問起來,怕是不好交待。」

    甄公子聽了,耍起嬌來,再三央求,三姨太只得上樓,取來三張銀行支票,押上牌桌,共計三千多塊。一圈人又玩了起來。幾圈打下,甄公子又是空空妙手,輸了個精光。這時才如醉方醒,站起身來,散了局,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回到臥室,倒在床上,仰面朝天,雙頰脹紅,兩眼發直,氣喘咻咻,彷彿剛剛死過一回,又從死神手裡掙脫出來。陶小姐見了,心裡害怕,坐到床邊,俯下身去安慰道,「今天手氣太差,輸得多了。」

    甄公子聞言,眼角開始潮濕,聲音哽咽道,「我也是追悔莫及,其它的錢還好說,只是銀行支票那三千多,家父明天追問起來,必不饒我。」

    陶小姐見說,心中也跟著驚憂起來,看看心上人一臉難過的樣子,不免動了惻隱之心,想了一會兒,勸慰道,「先別急,我能幫你一些。」

    甄公子見說,像毒癮發作時吸了一泡大煙,神情登時安定下來,進而感激涕零,翻身坐起,一把將陶小姐攬入懷中,久久不願鬆手。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陶小姐背著外婆,取出存折,去銀行取了錢,來到甄公館,將錢偷偷交給了甄公子。

    過了新年,天氣轉暖,陶小姐舅舅接外婆回蘇州。一聽到消息,陶小姐驚駭不已,趕緊找到甄公子商量。經過長時間的密室謀劃,陶小姐回家告訴外婆,說是捨不得中途輟學,不打算隨外婆回去,外婆走後,她要一個人住到學校公寓。眼見外甥女兒好學上進,外婆也不忍心毀了外甥女兒的前程,便讓人幫著外甥女兒,辦妥住校手續,獨自隨兒子回蘇州去了。從此,陶小姐如鳥歸山林,日日與甄公子花前月下,再無忌憚。

    忽一日,陶小姐收到一封信函。信是從本市寄出的,陶小姐在上海並無親戚,收到來函,頗覺詫異,拆開信封,打開信箋,不待讀完,額頭開始流下汗來。信中對陶小姐與甄公子的私事揭露無遺,甚至連床上的某些細節,也寫得栩栩如生。正文之後,信的結尾,附帶一句,「我黨近日缺少經費,盼見信後捐助三千大洋,於明日在法租界克得勒大街查子銀行大門處接洽,如有違逆,將二人秘聞登諸報端。」署名處蓋有「鐵血團財政部」的印章。這「鐵血團」,原本是上海灘上的一股阿飛,專以敲詐勒索為業。陶小姐讀罷,兩手開始發抖,當下跑出校園,僱車來到甄公館,將信交給甄公子。甄公子接過信箋,讀過後,駭然失聲,面如土色。二人面面相覷,良久,甄公子才緩過一口大氣兒來,神色稍定,安慰陶小姐說,「別慌,我想起了,我的一個朋友,在『鐵血團』的秘書處任職,我二人交情不錯,我這就去找他商量,應當有迴旋的餘地。」

    陶小姐聽說,像落水後抓到了一根木棍,催著甄公子趕緊去辦,甄公子也不拖延,轉身出門,乘車去了。傍晚,甄公子回到家裡,神色好了許多,見到陶小姐,二人來到臥室,不待陶小姐問話,甄公子就開了口,「我那朋友真買面子,上上下下幫我開脫,總算有些收效,只是他們那裡現在開銷太緊,派人搜羅秘聞,成本也蠻大,最後他找團座求情,給咱們免了一半,只交一千五就成。時間也不必太急,可以稍緩一緩。」

    「一千五?」陶小姐氣哼哼地問道,「那還不是敲竹槓嗎?」

    「實在是沒辦法了,」甄公子無奈地安慰道,「你也知道,那是些什麼人,他們本來就是專敲竹槓的嘛,在上海灘上,要想立足,哪裡敢得罪他們?」

    看來沒有太好的辦法,陶小姐只得認栽,交出了一千五。一樁亂事,好歹平息下去,二人又無所顧忌地甜情蜜意了。

    春天到了,天氣轉暖。陶小姐來甄公館的次數越發頻繁了。週六上午,陶小姐來到甄公館,進了客廳,只三姨太一人在坐。見陶小姐進來,三姨太像往常一樣,招呼陶小姐坐下,呼喚僕人端上茶來。與往常不同的是,三姨太說話,明顯比平日少了許多,三角眼裡流露出悒鬱之色。陶小姐想探詢究竟,卻又怕言語不當,失了禮貌,便端起茶碗,小口品嚐。二人悶坐了一會兒,三姨太歎息道,「時局動盪,生意凋敝,昨天主人回來說,合股開的綢緞莊,已虧損三萬多塊,股東提議吹燈拔蠟,關門停業,主人卻以辛苦創辦,一朝停業,實在可惜;何況眼下虧損,只是受時局影響,一當時局好轉,生意必會好轉,遂與股東商議,一周之內,買下餘下的二萬八千塊股份,這樣一來,整個店舖,全歸甄家所有。現在家中存款有兩萬,阿拉又湊了四千塊私房錢,還缺四千,可是事先已講定,下午兩點完成股份交割,一時難以湊齊,真急煞人了。」

    陶小姐平日多承甄家款待,正愁沒有效力的機會,又和甄公子形同夫妻,已把甄家當陶家,現在甄家有急難,豈能袖手旁觀。當下慨然應允道,「僅四千塊,不算什麼,我在銀行存款,還有將近兩萬,我去取來四千,先用來應急便是。」

    三姨太登時回憂作喜,三角眼裡笑出花來,一把攥住陶小姐的手,誇讚道,「先前,儂家僕人陳媽對阿拉講,說陶小姐有旺夫相,那時阿拉以為她是在說奉承話,還不信呢,今天看來,還真讓她說對了。」說罷,又呼喚廚房趕緊操辦午飯。吃過晌,三姨太陪同陶小姐一道去了銀行,把四千塊錢取出。

    自此,三姨太對陶小姐越發親熱,閨中秘事,無所不談,庶幾已無尊卑,反倒成了閨室密友。

    一日,陶小姐收到外婆一封快信,拆開看時,又驚出一身冷汗,原來外婆對陶小姐在上海的閨中秘事已瞭然於心,限她明日馬上返回蘇州,不然,就派舅舅親自到上海接她。信雖不長,只了了數語,卻如冷水兜頭,澆得陶小姐渾身冰涼,匆匆告了假,來到甄公館,將信交給甄公子。甄公子接過信讀了一遍,臉色立馬變得煞白,鎮定了片刻,毅然說道,「回蘇州,我倆的愛情,必將付諸東流,如願和我在一起,不管前方是地雷陣,還是萬丈深淵,我將毅無返顧,勇往直前。」

    「可是一旦不回,阿舅找來了,那怎麼辦?」陶小姐急得要哭。

    「你手上現在有一萬多塊,我也能想辦法湊出一萬塊,這樣,我們的手裡有了兩萬多塊,我就不信,天下之大,找不到我們立足的二人世界!咱們先去武漢,那裡有我的朋友,到了那裡,再相機行事,把家安頓下來,等木已成舟,諒你外婆也不會太追究,那時我們再回來去見她老人家。」

    陶小姐一時間惡鬼攻心,沒了主意,聽憑甄公子擺佈,收拾好行裝,急赴銀行,將一萬多存款,改立為旅行支票。二人乘上馬車,直奔碼頭。

    一聲汽笛長鳴,客輪拔錨啟航,二人偎坐艙中,目送上海遠遠退去。陶小姐這會兒才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一葉浮萍,隨波蕩去,心中不免生出些許惆悵。

    客輪逆江而上,旅途寂寞,陶小姐靜下心來,把半年多來,和甄公子的情感歷程理順一下,各種疑點叢生的蛛絲馬跡,也一一浮現出來,轉念一想,甄公子是富室的公子哥兒,出於對愛情的忠誠,背井離鄉,攜她奔走天涯,不免心生感激,心想這即便是一場騙局,只要不去捅破它,就這麼一直維持下去,也挺好的。

    船到武漢,二人離船登岸,找到一家旅店安頓下來。第二天一早,甄公子說要出去拜訪一個朋友,陶小姐一人留在房間歇息。中午,甄公子帶來一位朋友,此人二十多歲,高挑身材,臉頰削瘦,眼睛像受驚的麻雀,進屋後,不停地在陶小姐身上游動著,直看得陶小姐心裡發毛。送走朋友,陶小姐心有餘悸地告訴甄公子,「你這朋友,不像是好人!」

    甄公子聽完,愣了一下,隨後笑了笑,說,「他就這德行,其實人蠻好的。噢,對了,他答應明天,帶咱們一塊出去玩玩呢。」

    「反正我覺得,他不像好人,」陶小姐堅持說,「你最好少和他交往。」

    「那怎麼行呢,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好多事還要求他幫忙呢。」

    二人說了一會兒閒話,又到街上轉了轉,回到旅店休息。一早醒來,甄公子說身體不太舒服,大概是受了風寒,躺在被窩不想起來。大約太陽升過房角,昨天來過的那位朋友到了,說是要帶二位出去玩玩。甄公子推說身子不爽快,求他帶陶小姐一人去玩,他自己想再躺一躺。陶小姐原本對這位朋友心存戒心,見甄公子這番說辭,哪裡還肯隨他出去?甄公子勸說一番,見陶小姐不為所動,只好作罷,那位朋友便淡溜溜地回去了。

    一連數日,陶小姐纏住甄公子,只要甄公子不在身邊,自己就決不一人出門。又過了幾日,甄公子說要和朋友一道去聯繫工作上的事情,一早就獨自匆匆出門去了。陶小姐一人呆在旅館,直等晚上,還不見甄公子回來,心裡不免有些吃驚,預感正在遇到什麼危險,打開箱子,發現一萬多塊的旅行支票不見了,才相信,這半年和甄公子從相遇到相知,原來是個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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