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章 小柳紅重返大上海(2) 文 / 滄浪船夫
第二天一早,劉老闆帶上河珠出門,到了一家珠寶店。這店主是他的一個朋友,二人見了面,劉老闆拿出河珠,讓朋友幫著驗看河珠真偽。朋友拿過河珠,舉到半空反覆鑒別,口裡不住嘖嘖稱道,「好珠!好珠!真是好東西,哪弄的?」
「一個朋友的,他心裡沒底,求我幫忙找人看看。」劉老闆說完,緊著問,「你看這東西,能值多少錢?」
「照當下市面上的價值,至少也得一萬。」
文明老闆聽了,心裡有了底,謝過朋友,回到家中,取出一萬塊大洋,送到世德家裡。世德要立下字據,劉老闆大方地笑了一聲,推說不用。
過了幾日,世德到了劉老闆米行,見了面,千恩萬謝,把一萬塊大洋還給劉老闆,同時送給劉老闆一隻做工精巧的銀殼瑞士懷表。劉老闆接過懷表,滿心喜歡,嘴上卻說,「這是什麼道理?」
「有錢大家賺,賺了大家花嘛。劉老闆幫我賺了錢,我哪裡好吃獨食,再說了,借錢付利息,也是在商言商嘛。」世德說。
「可咱們是什麼關係?跟親兄弟似的,講什麼借還的。」劉老闆客氣道,「遇上難處,幫幫忙,還不應該的嗎?甄兄要是這樣,豈不把兄弟當成外人看了?」
「即是自家兄弟,哥賺了錢,分些給兄弟,不也應當嗎?兄弟要是不肯收,反倒讓哥覺得,兄弟往後不再願幫哥哥了。」
見世德執意要給,又說出這等掏心窩子的話,劉老闆便不再爭執,收下了懷表。二人又找了家酒店,要了菜,吃喝起來。
果然,以後只要是資金周轉不靈,世德就會拿來極品河珠抵押給劉老闆,從劉老闆那裡借出錢來。每回借錢的時間都不長,且都到期必還,從不拖延,又都會給劉老闆帶些小禮物。時間一長,便成自然,每回世德拿河珠來抵押借錢,劉老闆連看都不看一眼抵押物,只是隨手拿起,鎖到櫃中,就將大洋交給世德。
大約過了半年,一次世德又來抵押河珠借錢。這回出了點意外,事先說好了一周之後便來還錢,可是一周過後,還沒見到世德的人影。劉老闆思忖,想必是路上阻隔,或是在上海那邊出貨不順,好朋友才沒按期回來,心裡也沒太在意。直等又過去一周,還沒見世德來還錢,劉老闆心裡稍稍有些發虛。想到甄府去看看究竟,又怕好朋友回來後聽說了,會怪他小氣,何況還有五顆極品河珠質押在自己手上,心裡也就不太發慌。
又過了兩天,還沒見到世德的人影,劉老闆就變得焦慮不安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種焦慮是因為替好朋友音信全無的擔憂呢,還是為自己的一萬塊大洋掛念?終於有一天,劉老闆打熬不過,雇了輛車,直奔甄府去了。車到甄府,看見甄府的大門緊閉,上前敲了兩下,裡面沒有人應聲,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人應聲,劉老闆心底一陣發涼,隱隱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恰好這時,旁邊鄰居家一個女人,從街門探頭向這裡張望,劉老闆剛要上前去尋問,這甄府到底是怎麼回事,家裡的人去哪兒啦?不料想那女人卻急三火四地向他走來。
「你是來找人的嗎?」那女人問。
「是啊。」劉老闆說。
「來找誰?」那女人問,兩道倒八字眉豎立起來,眼裡露出敵意。
「找甄老闆啊,」劉老闆說,「他家怎麼沒有人啦?」
那女人沒理會劉老闆的話,只是瞇著三角眼問,「你是他什麼人?」
「朋友哇,頂要好的朋友。」劉老闆說。
「這麼說,」那女人說,「你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啦?」
「當然知道啦,甄老闆眼下正在上海跑生意呢。」劉老闆這句話剛出口,那女人像受了剌激,忽地一把抱住劉老闆的胳膊,尖聲尖氣地叫喊,「你來得正好,你得跟我們到警察局去,來人啊!來人啊!」
這一喊不要緊,把劉老闆唬得魂飛魄散,渾身骨頭都軟了,疑心自己遇上了女瘋子,撕扯著就要掙脫開去,不料劉老闆越是掙脫,那女人抱得越緊,喊叫聲越淒厲瘮人,一會功夫,就有左鄰右舍的女人們衝出來,像黃蜂攻擊獵物一樣,把劉老闆團團圍住,抱著劉老闆胳膊的女人,見自己喊來了人,便呼喊道,「捉住他,別讓他跑了,他和那騙子是一夥的!」
一群女人聽說,也顧不得顏面,紛紛上來揪住劉老闆,薅衣領的,扯胸襟的,拽袖子的。劉老闆平日逛窯子,各色女人也都見過,眼前這陣勢卻是從沒見過,雖說身子被女人圍裹著,卻絲毫沒有平日逛窯子的那種體驗。他想解釋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一群女人哪裡容他開口,朝他臉上唾吐,用各種髒話罵他,撕扯中,甚至還有一個女人伸手撓了他的臉。女人們推推搡搡,拖拖拉拉,說是要把他往警察局裡送。街上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擋住了去路,幸好兩個巡邏的警察趕來,才算救了他的大駕。
警察把一群人帶回警署,命令他們在審訊室站好。一個警員拿來一本記事簿,坐在一張桌子前,訊問了劉老闆的姓名、籍貫、家庭住址等一應事項,一一記錄在案;接下來又問起糾紛的起因。劉老闆一臉委屈,向警察抱怨道,「我到朋友家探望朋友,遇上了她們,這群瘋子不由分說,就把我逮住,拉到這裡,還罵我是騙子呢,警官,我劉某指天發誓,從祖上起,都是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在米市巷街經營幾輩子啦,哪裡幹過騙人之類的勾當?」
「哪裡見過騙子額頭貼標籤來?」先前喊人捉他的那女人搶著接話,一群女人見了,也跟著瞎嚷嚷,審問的警官不耐煩了,拍了一下桌子,威嚇道,「都把嘴閉上,問你啦?」一群女人見警官發了脾氣,才把嘴巴管住,不再吱聲。見一群人肅靜下來,警官也不再發火,指著剛才搶話的那女人問,「你說他騙了你,現在你把他騙你的過程,騙取何物,一一說出。」
那女人見警官這樣問她,登時失了銳氣,剛才還掛在臉上的怒氣,一時也不見了,趕緊解釋道,「這個人倒沒騙我們,是他的朋友干的,他們是一夥的。」
「哪個是一夥的?」見有警官在身邊撐腰,劉老闆也挺直腰桿,瞪眼巴皮地怒斥那女人,「你這臭婆娘血口噴人,我今天只是想來看看朋友,就讓你抹了一身臊。」
「是你親口對我說的嘛,」那女人也不甘示弱,扯著嗓子喊道,「你說你知道那騙子現在正在上海,你還想抵賴不成?」
眼見二人一聲高似一聲,卻說不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警官又拍了桌子,命令一群人住嘴,把那女人喊到前面,問明了姓名、籍貫、年齡、家庭住址等一幹事項,又問道,「你說有人騙你,現在你就把騙你的人姓甚名誰,騙你的經過從頭說來。」
那女人見問,翻了幾下眼珠子,開口說道,「一年前,我們隔壁來了一對夫妻,男人姓甄,女的姓柳,他們自稱是從上海來的,在這裡賃屋居住,說是為了男人在市府當差方便。那女人能說會道,人又長得好模好樣,會處事,我們就把她當成知心姐妹。大約從半年前開始,那女人就對我們姐妹說,他男人的市府機關裡的女公務員,托她男人幫著租借首飾,月息五分。姐妹們尋思,像我們這等小戶人家,日常家裡又缺少進項,首飾不戴,放在家中櫃子裡,也不增值,倒不如租借出去,反倒會有些收益。就聽信了那婊子的話,把首飾交給她,托她租借出去。最初的一段日子還好,每月都按時把月息送到我們姐妹們的手上,眼見閒置在家的首飾,能租借出去賺錢,消息傳出去,就有親戚朋友找上門來,托我們去求那婊子,把自己的首飾租出去賺錢。近幾個月,到她那裡出租首飾的人,越來越多了,可她答應的月息,卻越來越不及時發放了。找到她,她就拿話來哄你,不是租借的人出差在外,就是租借的人家裡出了這事那事,直到半個月前,突然一天夜裡,這家人就從這裡消失了。我們到市政府那裡打聽,人家說市政府根本就沒有這號人。我們姐妹們才知,是遇上了騙子。無奈何,姐妹找來房東,把門打開,到騙子家裡一看,才知道他家裡值錢的細軟,已被搬運一空,從一隻箱子裡,我們找到了一堆當票,總計有一百多張。原來這婊子拿到姐妹們的首飾,直接到當鋪給當了,當初她發給我們的月息,就是從典當得來的錢裡支付的,我們把這些首飾的價值累加起來,總計一萬多塊呢,你說氣人不氣人。可巧今天早上,逮著了這騙子的同夥,我們姐妹合計著,要是能找到那婊子,也不用他償還什麼了,只把她那玩藝撕開,才算解氣。」
聽那女人講完被騙的經過,劉老闆心底冒出絲絲涼氣,可又一想,自己借給甄老闆的一萬塊錢,是有五顆極品河珠抵押的,早先又曾帶那河珠去找內行的朋友看過,說是至少值一萬多塊,於是心裡有了底,便幸災樂禍,衝著剛才說話的女人吼道,「你那臭嘴會說出人話不?哪個是他的同夥?你倒說說清楚。」
「是你親口對我講的嘛,你說你是那騙子的朋友。」那女人強嘴道。
「是朋友又怎麼樣?你讓警官先生評評理,朋友就是同夥嗎?」
劉老闆還想斥責那女人幾句難聽的話,被警官喝止住了。警官把劉老闆叫到跟前,讓他說說那姓甄的朋友的情況。劉老闆就把和甄老闆結交的經過說了一遍。擔心說出甄老闆用極品河珠質押借錢的事,會招惹一些不虞之災,劉老闆藏了心眼,把甄老闆借錢的事隱匿下來。
問明事由,讓當事人在記錄簿上簽了字,沉思一會兒,警官說,這是一起典型的詐騙案,現在已經立案偵察,讓當事人有線索後,及時到警察局報告;又說了些勸慰的話,把一群人打發回去。
出了警察局,劉老闆如釋重負,慶幸自己從一場誤會裡解脫出來,急匆匆趕著回家。一路上,想起那平日裡行事大方,說話中聽的甄老闆,原來竟是一個騙子,心裡不免有些後怕,好在家裡還有他質押的五顆極品河珠,不然的話,這一萬塊大洋借款,可真的成了打狗的肉包子。
回到家裡,劉老闆不放心,打開櫃鎖,從裡面取出那只精美的珠寶盒,看到五顆河珠還在,才放下心來。只是現在已經知道,這珠子的主人是個騙子,心裡不免也對這寶貝起了疑心,再說自己是做米行生意的,要的是真金白銀,平時對珠寶又不在行,留這珠子在家何用?倒不如把它兌換成錢,應急的時候,也好拿出來周轉。這樣一想,劉老闆又想到了做珠寶生意的朋友,心想,何不拿去讓朋友幫著兌換成錢呢?
劉老闆將珠寶盒揣進懷裡,找到了做珠寶生意的朋友,說明來意。朋友笑著說,「你先把東西拿來,放在我這兒吧,有合適的機會,我會幫著你出掉,只是這珠寶生意,可比不得你米行的生意,今天進貨,明天就出,這麼貴重的珠子,只能等待時機,快些,一兩個月興許就能走掉;要是時機不當,也許一年兩年還不動彈呢。」
劉老闆一心想把珠子賣掉,哪裡還管時間長短,見朋友開口答應,迫不及待地從懷裡取出珠寶盒,交給朋友。朋友接在手裡,打開一瞧,大驚失色,愣了片刻,問劉老闆,「劉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可都是朋友,我好心要幫你,你怎麼這樣待我呢?這不是誠心坑我嗎?」
劉老闆吃了一驚,忙問,「這是怎麼說的?」
「你這哪裡是上次送給我看的珠子?分明是次品嘛。」
「何以見得?」劉老闆嘴上雖硬,渾身卻已開始發抖,哆哆嗦嗦地取出一顆珠子放到眼前,卻看不清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朋友看出,劉老闆並不是誠心要坑他,也是讓人給騙了,便拿起一顆珠子,指給他看,「看這珠子,成色多混濁呀,這等次品,市面上也就值幾十塊錢。」
劉老闆額頭開始冒汗,收起珠子,匆匆離去。走到街上,他想起平日和那騙子一塊玩樂的另外兩個朋友,黃老闆和胡老闆,心想他們興許會知道那騙子在哪裡,便乘車往黃老闆家去了。到了黃老闆家,正好胡老闆也在。二人見劉老闆進來,站起身來。劉老闆正要開口說話,見桌子上放了兩個緞面珠寶盒,那盒子和自己裝珠子的盒子一模一樣,劉老闆恍然明白了一切,收住話頭,只是從懷裡掏出珠寶盒,挨著桌上的另兩個盒子放下。
三人對視,無奈地搖著頭,都不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