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一章 包放火一炬致萬金(1) 文 / 滄浪船夫
船到碼頭,二人上了岸,世德原本要僱車把行裝直接拉到世仁那裡,在兄弟那兒先安頓下來,住一段時間再說。小柳紅瞅著行裝,心中有所顧慮,說道,「你兄弟那裡人多嘴雜,又都不是些本分人,咱們帶這些東西去住,多有不便,倒不如先找一家旅館住下,等找到了合適的房子,再搬過去安頓下來。」
世德知道小柳紅對世仁有成見,還在為自己兄弟拐騙小柳青的事耿耿於懷,聽小柳紅說世仁那裡住著的,都不是些本分人,臉也跟著脹熱起來,因為自己到上海後,一直和兄弟世仁住在一塊兒。既然小柳紅不樂意去,世德只好由著她,就近找了一家旅館,安頓了下來。
世德二人回到上海,果真像是回到了家中,大上海的街街巷巷,一磚一瓦,都像是自個兒家裡的東西,看上去親性。
歇了一晚,早晨起來,世德說要到世仁那裡去看看,問小柳紅願不願意和他一塊去。小柳紅滿心不樂意,但想到自己和世德已經成了親,世仁無論怎麼可惡,畢竟是自己的小叔子,何況和世德一塊兒逃離上海時,世仁還送了他們一萬塊的禮金,離開上海這麼多年,如今回來了,不去看看小叔子,在人面上也不好看,想到這裡,小柳紅藏起心裡的不快,跟世德一塊去了。
到了世仁他們租住的房子,敲了敲門,一個胖女人出來開門,世德風了,唬了一跳,以為自己敲錯了門,抬頭看看門牌號,一點兒不差,心裡不免發愣,慌亂中急不擇言,問道,「你是這裡的住戶嗎?」
胖女人聽過,忽啦一下翻了臉,白了世德一眼,反問道,「阿拉不是這裡的住戶,難道儂是這裡的住戶不成?」說完,就要回身掩門,眼見門將關上,世德緊著問了一句,「你知道原先的住戶搬哪裡去了啦?」
「哪個曉得咧?儂去別處問問吧。」門關上了,胖女人從門縫裡扔出一句,便不再吱聲。
世德二人呆立門外,一時沒了主意,想想他們這一路的人,搬家換房是常有的事,心裡也就沒往壞處去想,估計世仁他們還在上海,只是不知現在住在何處。
「要不,」停了一會兒,小柳紅說,「咱們找房東問問吧,興許他會知道世仁他們去了哪裡。」
這句話提醒了世德,二人找到了房東。世德住這裡時,曾和房東有過一面之識,日子久了,房東已把世德給忘了,見了面,聽世德向他打聽世仁他們的消息,房東臉上就聚攏了怒氣,沒好氣地罵道,「那群阿飛,都是外碼頭來的癟三,還欠阿拉半年的房租呢。」房東罵了一通,問世德,「儂和他們是什麼關係?」
世德見房東罵出這等話來,哪裡還敢往身上招惹是非,趕忙編排說,「沒什麼關係,只是受朋友之托,過來看看。」說完,帶著小柳紅匆匆離去。
二人到了街口,正要僱車回去,小柳紅忽然停下了腳步,挽住世德的胳膊,猶豫地說道,「我想回老房子去看看。」世德知道,小柳紅說的老房子,是指從前她和徐乾娘住的地方。正好現在也閒著沒事,世德喊過車伕,吩咐了一聲,二人乘車向老房子那邊去了。
到了老房子,見門窗全都開著,幾個僕人模樣的婦女,正在樓上擦玻璃;樓下有幾個孩子在玩耍,那個大孩子約有十多歲,小的三五歲。大孩子將一條橡皮筋繫在兩個小的腰間,一個人在兩個小的中間蹦跳。想想自己當初被賣到這裡時,也和那個大孩子年齡相仿,只是自己的童年,哪曾有過這種娛樂?在這個地方,不人不鬼的日子,一過就是十多年,期間雖有享樂,但更多的是屈辱和恐懼。而今回到這裡,已是物是人非,自己連進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好在自己現在已經成了家,身邊有了可以依傍的男人,可是從這裡出去的姐妹,不知她們現在過得怎麼樣了?在街門前看了一會,小柳紅眼睛有些發酸,對車伕說了聲,「走吧。」車伕邁開步子,跑離了這裡。
在旅館住了幾日,二人在徐家匯竹石街租了間房,把一應行裝搬了過去,又到街上買來兩個丫鬟,放在家裡使喚。從前二人在上海時,平日裡朋友相隨,姐妹相擁,好不熱鬧,不料今天重新回到上海,卻庶幾成了孤家寡人,舉目無親,心裡難免有些落寞。
一天世德從街上回來,告訴小柳紅說,「小西門那裡有一家米行,最近貼出街招,說是要出兌。我尋思著,這些年咱們做單設局,一路下來,雖說賺了些錢,卻每每擔驚受怕的,東躲西藏,老是像候鳥似的,居無定所,終歸不是長久之計。要是現在能有個正經的生意,咱們也支起門面,經營起來,弄個老闆當著,也算是有名份的人了,不消再躲躲藏藏地過日子,每天到了晚上,也可睡個安穩覺。剛才看了那街招,我就有些動心,何況米行這種生意,又沒什麼太多的技巧,只要本本分分經營就行了。」
小柳紅聽過,也覺得有些道理。畢竟現在不是小孩子啦,成天慌恐不安地過生活,什麼時候是個盡頭?心裡也想過個安穩日子,便問道,「那米行幹嘛要出兌?老闆怎麼自己不做了?」
「這個,我也從街坊的嘴裡摸清了,」世德說,「那米行,原本生意挺好的,老闆為人也本分。無奈人有旦夕禍福,去年初,老闆得了急病,死掉了。米行便由他兒子接管。那兒子原是個二世祖,年紀輕輕,卻五毒全通,吃喝嫖賭,樣樣在行,平日裡在外面鬼混,只把米行扔給夥計們照料。開始夥計們還盡心,照老東家在世時的樣子做,慢慢看這少東家不著調兒,看出將來必亡的苗頭,便生了外心,開始替自己的退路做打算了。幾個本分能幹的,先後投到別家去了,只剩下幾個奸滑之徒,在應付門面。這米行的生意,又不像日用百貨,沒有個數目可查,平時秤高秤低,弄奸使巧,全在夥計們的手上;整錢進,零錢出,順手牽羊貪匿零頭,掌櫃的要是不在店裡盯著,過後上哪兒查去?結果不出一年,好端端的一個米行,就開始虧空了。船漏偏遭頂頭風,前些日子,那二世祖又在賭局上蝕了本兒,債主正逼著還債呢,實在沒辦法啦,才要出兌這間米行。」
「他要價是多少?」小柳紅問。
「要價五萬,剎一剎價,我估摸著,四萬塊就能拿下。」
這些年夫妻二人一路做下,手裡也積蓄了些錢,大約能有六萬多塊。要是像世德說的那樣,四萬塊能盤下一家米行,剩下的兩萬多塊,用來作周轉資金和家裡開銷,夫妻二人一塊經營著米行,也算有個立家之本了,免得像現在這樣,整天提心吊膽的,害怕讓人逮著。主意打定,就讓世德帶著她一塊去看看店面。
二人到了小西門,把米行從裡到外看了一通,小柳紅滿心喜歡,便要世德出面去和掌櫃的談談。
買賣談得還算順利,那二世祖急著用錢,幾個回合下來,便應許了世德的條件,當下找來一個有學問的鄰居,幫著起草賣房契約,二人簽字畫押,當著證人的面兒,交割清楚,米行就歸到世德名下。
世德留用了米行的夥計,又退了竹石街的房子,全家搬進米行後院的屋子住下。世德閒著無事,汲取了米行原先掌櫃的不務正業的教訓,每天起早貪黑,坐在櫃檯後的帳房裡品茶,一邊不動聲色地監視著夥計們進貨出貨地忙碌著。到了月底盤點,米行盈利了。照這種盈利推算下去,米行一年將有一萬塊的進帳,雖說進項不多,可這錢來得踏實,放在家裡,心裡安生,不必再整日惶惶不安的。夫妻二人頗覺得意,樂得半宿沒睡著覺,畢竟這是本本分分、乾乾淨淨賺來的錢。
二人得意之際,忽略了重要的一點,那便是,這一萬塊錢的盈佘,並不能滿足二人日常的開銷。小柳紅已是揮金如土慣了,一日不花錢,就能憋出病來,世德也不是個節儉的主兒,兜裡有十塊,從不肯花五塊,只是和小柳紅結婚後,平日家裡的錢是小柳紅把持的,礙於臉面,不好意思經常向小柳紅要錢,才忍著性子,把枉花錢的毛病改了一些,現在米行由他掌管,平日錢出錢進,都經他手,手頭寬綽了,枉花錢本性又恢復了原樣,一當錢到手裡,是必須花得淨光,心裡才踏實。
麻煩是從半年以後出現的。先是米行的盈餘明顯減少,原因也簡單:世德原本是在外面跑慣了的,冷丁要他成天守著米行,監視著夥計們做生意,短時間裡,因為新奇,還能憋得住,時間長了,他就忍不住了,身上的野性暴露出來,有事沒事,開始扔下米行,往街上跑了。夥計們看出新東家,比早先的二世祖東家也好不到哪兒去,便開始暗中做起手腳。
得知米行開始虧損,世德氣不打一處來,他心裡明鏡兒似的,這幫傢伙趁他不在時,背地裡使了手腳。為了殺雞儆猴,一連多天,世德行蹤不定地在米行裡出出進進,巴望著能逮住一個貪污的夥計,而後狠狠地收拾他一頓,以洩心頭之忿。可是精明的夥計們,後腦勺長了眼睛,總能在世德出現時,及時地發現他,使他在進店時,總能看見一群守職敬業的夥計。世德很快明白了,這陣子,自己的動靜太大,攪起了風聲,夥計們有所提防,才使得他每每撲空。他打算改變一下監督方式,將明察,改成暗防,每日躲在米行櫃後的板壁後面,從板縫間監視夥計的一舉一動。這一招果然生效,一天,小夥計三麻子,在給一位客戶稱完十斤大米後,順手把收來的錢,揣進了自己的兜裡,沒有一點往櫃上交的意思。世德及時地從板壁後躥出,一把擰住三麻子的耳朵,將三麻子提到帳房裡,隨後大聲喊過一群夥計,讓夥計們親眼看見,三麻子從兜裡把剛剛貪下的錢掏出來,隨後一頓拳腳,連打帶罵,指桑罵槐地把夥計們修理了一通,把三麻子趕了出去。
以後的幾天,夥計們收斂了不少,世德也暗自得意,相信自己的威力,發揮了作用,鎮住了滑頭夥計。誰料沒過幾天,世德就又現了原形,將米行扔給了夥計們,自己跑到街上玩耍去了。直到下個月底,盤點庫存,又是虧損,他這才相信,自己的威力,對付這些滑頭夥計,還真是不太管用。
事情還不算完,小柳紅每日裡看戲、看電影、遊玩、購買首飾、買時裝、吃大餐,往往都是老大一筆開銷。臨近年底,當米行資金周轉不靈了,世德才發現,眼下這米行,最好的出路,就是將它盤兌出去。
得知米行虧損,世德有了盤兌米行的意思,小柳紅心裡很是鬱悶。她清楚米行虧損,全怪世德平日不能守住攤兒,疏於照料,讓奸滑的夥計揩了油。她原本打算說些「有事無事常在行」之類的生意經,來訓誡世德,又一念自己整日的,也是在外面玩耍,便收住了口,懶怏怏地告訴世德,「實在幹不下去,就盤出去算了。」
世德得話,急忙寫出街招,張帖出去。說是業主要舉家南遷,有意將米行折價盤出。街招帖出數日,少有人前來問津,偶爾有人感興趣,卻又把價格剎得太低。世德這時才明白,要把這家米行兌出一個合適的價錢,遠比當初把它盤下時麻煩得多。正在一籌莫展之際,忽然一天上午,米行裡來了位年輕人,進門便問,「你們掌櫃的在嗎?」
夥計們見他是找掌櫃的,也不多嘴,逕直領他進了帳房。那會兒,世德正坐在帳房裡喝茶,見夥計領人進來找他,便放下茶杯,起身給那人讓座。來找他的年輕人,看上去二十將出頭,兩頰塌陷,牙床前凸,長著一雙猿眼,一望便知,不是個善良之輩。雖說身穿西裝,但打眼看去,便感覺這衣服不是他的,太不合身,彷彿一根桿子挑起的一件衣服。
「先生貴姓,找我何事啊?」坐下後,世德問道。
「免貴姓房,看見貴行外面貼著街招,挺感興趣,便進來找老闆商議一下。」年輕人說。
憑經驗,世德估摸這年輕人不像能盤兌米行,或許是拆白黨之類的人,想在這件事上打什麼主意,心中便放了小心,不冷不熱地說道,「小號出兌的條件,街招上已有說明,先生要是有興趣,就照街招上說的去做就是了。」
姓房的年輕人聽過,不以為然地冷笑了一聲,說道,「我看街招上開價太低,所以才要找掌櫃的說說。這麼一大間米行,地角又這麼開門兒,掌櫃的只開價五萬,著實可惜了。」
世德聽這話不太對味兒,以為年輕人是在抱怨他開價太高,故意說出這種反話來嘲諷他,目的是要把價錢剎下。便反唇問道,「那照房先生的意思,我這間米行,該兌出多少錢,才算合適?」
「要我說,這間糧行,至少也該賣出個十萬八萬的,才不辜負這麼好的門面。」年輕人說。
世德聽了,越發覺得這年輕人說的不是好話,卻又摸不透這人的底細,便打算送客,站起身來,客氣說道,「房先生,我還有事,得馬上出去一下,我們改日再談好嗎?」
年輕人看透世德的心思,見他起身,並不惶張,淡然望著世德笑了笑,說道,「甄老闆,機不可失,逝不再來呀,眼下還有什麼事情,會比甄老闆兌出這間米行更要緊呢?」
看這年輕人不像開玩笑,世德又重新坐下,問道,「房先生有話,直講無妨,甄某是個粗人,不通行市,有些事,還得房先生點化才行。」
「甄老闆過謙了。」年輕人說,「既然這樣,阿拉倒想和甄老闆借一步說話。怎麼樣?甄老闆,咱們到外面的飯店坐坐?」
世德對這年輕人不知根底,心存顧慮,聽年輕人這樣說,便推辭道,「房先生不需擔心,其實這裡就挺安靜,有話儘管直說。」說著,朝帳房先生使了個眼色,帳房先生懂事地退了下去。看屋子裡再無外人,年輕人也不說話,起身走到帳房先生的桌前,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快速在手掌上寫下幾個字,把筆放下,伸手送給世德看。世德朝那手掌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了「火燒財旺」四個字,不覺心臟猛地一縮,倒吸一口冷氣,兩眼驚疑地問道,「房先生是什麼意思?」
年輕人見世德面露駭色,怕嚇著他,笑了笑,搬過一把椅子,在世德身邊坐下,貼著世德的耳邊問,「甄先生在上海,聽說過『包發火』嗎?」
其實世德壓根就沒聽說過這種事,卻怕在年輕人面前露了怯,壯著膽子說,「聽說倒是聽說過,只是不知其中奧妙,還望指教一二。」
「甄老闆住在上海,總該聽過救火車的叫聲吧。」
「時有耳聞。」世德說。
「那就是『包放火』干的營生。」年輕人說。
「這我就不明白了,這市面上各種營生都有,什麼不好去做,卻單單幹起放火的勾當,奠非是有些人為了出氣,僱人到仇家去放火報復?」
「像甄先生說的這種情況,也有,」年輕人說,「只是這種生意很少,你想啊,這太平盛世,靠殺人放火來出氣洩憤的事,畢竟不多,眾生匆匆,皆為利往,為了賺錢取財,僱人放火的事,倒是每每發生。」
「放火賺錢?」世德驚問道,「這是從何說起?」
「甄老闆真是本分人,在商界幾乎已是公開的秘密,甄老闆居然還聞所未聞。」年輕人又笑了笑說,「阿拉剛才問甄老闆聽沒聽過救火車在大街上呼嘯的聲音,甄老闆說聽過了,可甄老闆卻不知道,那些救火車去捕滅的火災,有幾個是不經意間起的禍患?」
「聽房先生的意思,那些火災,多是有人故意而為?」
年輕人笑著點了點頭,一雙猿眼緊盯著世德看。世德清楚那種眼神代表著什麼,問道,「那是為什麼?」
「賺錢!」世德淡然說道。
「賺錢?」世德驚瞪著兩眼問,「放火賺錢?」
「當然嘍。」年輕人說,「像甄老闆這間米行,眼下已是虧損經營,照此下去,賠著錢賺吆喝,終有一天忽浴了,到了那時,血本無歸不說,恐怕還要欠上一筆債務……」
「房先生搞錯了,」世德忙著打斷年輕人的話頭,說道,「我這間米行,還是蠻不錯的,天天盈利,只是我和內人打算南遷廣州,投靠親戚,才要忍痛割愛。」
年輕人聽罷,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嘲諷道,「出兌店舖的老闆,各有各的說法;出兌的理由,大概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賺錢!儂想啊,誰家的好孩子,願意往廟裡送?」
世德眼見自己的借口穿了邦,滿臉脹得通紅,年輕人也不理會,接著往下說道,「可是一把火燒掉,那可就大不一樣了,儂想啊,新衣服舊衣服,新房子舊房子,只要一把火燒掉,剩下的灰燼,誰也辨不清哪是新衣服燒剩下的,哪是舊衣服燒剩下的;灰燼中,儂同樣辨不清哪是新房子,哪是舊房子。」
「可是化成了灰燼,那不是血本無歸了嗎?」
「誰說的?」年輕人猿眼一瞪,反問世德,「有人賠償嘛。」
「誰賠?」世德問。
「保險公司嘛。」年輕人說,「只要著火前,儂上足了保險,大火燒過,保險公司就得賠付儂。」
「有這等好事?」世德將信將疑,「要是這樣的話,街上各家買賣,只要不景氣,放一把火燒掉,再找公司賠償,那比做生意費事巴力賺點錢,可強多了。」
「甄老闆又說外行話了,」年輕人說,「找保險公司理賠,可不是一著火就賠的,像儂這樣隨意點一把火,把店舖燒了,保險公司的勘測專家來一勘察,發現這火是店主管理不善,引發的大火災,或者是人為放的火,那保險公司非但不賠儂,恐怕儂還有笆籬之災呢。因為保險契約上有明文規定,得是非人力所能抗拒的自然災害造成的損失,保險公司才給儂理賠。比方說這火災,要是雷擊引發的,或者是火借風勢,由外來明火引發的,這些都是非人力所能抗拒的自然災害,保險公司才能賠儂。」
世德聽過,沉思了片刻,問道,「聽房先生的意思,房先生就是『包放火』嘍。」
「甄老闆總算明白了,」年輕人說,「今天找甄老闆,就是想一塊做成這筆生意。」
「大上海各色商號,難計其數,不知房先生為什麼單單看中小號了?」
「甄老闆問得好。實不相瞞,這放火求賠的事,還真是一個火中取栗的買賣,風險極高,稍有不慎,血本無歸呢。」年輕人望著世德的臉,一本正經說道,「但凡生意還可維持下去的店家,輕易是不願冒此風險,放手一搏的,所以阿拉在選取合作夥伴時,通常只挑選那些已無力經營下去,急於出兌店舖的商號。這類商號大都因經營不善,入不敷出,生意已變成一個燙手的山芋,主人急於脫手。這種時候,阿拉才來合作,幫主人出謀畫策,死馬當作活馬醫,放手一拼,求得個鹹魚翻身。而這種店舖的主人,也會實心踏地和阿拉合作,不會藏著掖著的節外生枝。像甄老闆的米行,守著這麼好的位置,卻急著要出兌,且出兌的價錢又這麼低,一定是因為經營不善,出現虧損,甄先生才急著要出手。要是甄先生肯與阿拉合作,只要稍加籌劃,一把火燒過,至少要有十幾萬的進項。甄老闆想想,是坐在這裡等著人家上門,把價錢一剎再剎,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店舖兌出好呢?還是和阿拉一起合作,做一大單好呢?」
「事成之後,有什麼講究?」世德問。
「爽快,甄老闆不愧是生意人,說話來得實在,」年輕人說著,伸出一個手指,「按行裡規矩,阿拉十里抽一,保險公司理賠當日付清。」
「房先生有把握嗎?」世德問道,「一旦砸了局,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我可就虧大了。」
「那就看甄老闆是不是成心和阿拉合作啦。從阿拉這邊來說,自從出道以來,還從沒失過手呢。」
世德讓這年輕人說得有些動心,卻還是拿不定主意,對年輕人說,「我看這樣吧,等我回家跟內人合計合計再說。怎麼樣?」
「好說,」年輕人說著,站起身來就要出門,臨行未行,扔下一句,「不過甄老闆可要快些,阿拉還有別的事呢,明天下午來聽回話,成嗎?」
「成!」世德答應一聲,年輕人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