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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四十八章 孫寡婦傾心憨世德(2) 文 / 滄浪船夫

    小柳紅猜出世德的心思,也不和他計較。二人離開難民營,進了城,到了難民安置點,只見人山人海,找活兒的多,用工的少,徵兵站倒是不少,可報名的人並不多。在街邊站了一上午,眼見沒有希望,二人打算回到難民營。傍晌,一輛馬車在二人身前停下,趕車的是個六十上下的瘦臉男人,打量了二人一會兒,問道,「你們是兩口子嘛?」

    「是!」世德應道。

    那人聽過,看著小柳紅問,「會做家務活嗎?」

    「會!」眼下但凡是活兒,小柳紅差不多沒有不會的,爽快地應聲道。

    那人聽過,又看著世德問道,「會趕車嗎?」

    「會!」世德應答道。其實世德在老家,只是跟著父親,坐了幾次徐二的馬車,覺著好玩,在車伕的位子上坐過同幾次。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一個機會,現在別人問他什麼,他都說會。

    那人聽了,遞過鞭子說,「上來試試吧。」轉頭又對小柳紅說,「你也上來吧,回去讓我們太太看看。」

    世德哪裡真會趕車?接過鞭子,心裡先是有些發毛,只是話已出口,不好收回,強裝樣子,喊了一聲,「加!」好在拉車的馬,平日都馴服了,得了口令,自己就能上道兒,又識得路途,不消世德再做什麼,自個兒就能找回家去。

    「你倆心裡可得有數,我家太太可是挑頭兒大的,我這一上午,算上你們,已經是接第四撥人回來了,太太一個也沒相中,看把我累的。」那人坐在車上發牢騷。

    「那你老在府上,是做什麼的?」小柳紅聽著不是好話,機靈地問了一句。

    「是他們的管家,」那人說,「也是礙著世交的份兒,才容下我來。我在這裡,侍候過他家三輩兒人,四十多年了。」

    「照你老看來,府上太太喜歡什麼樣的傭人?」小柳紅問。

    「難說,」那人笑了笑,欲言又止。

    「你老在府上四十多年了,太太喜歡什麼樣的傭人,你老也該有個數啦。」小柳紅央求道,「我們年輕,不諳世務,你老就幫著指點指點唄。」

    見小柳紅模樣周正,又會說話,那人猶豫了片刻,開口說道,「說說容易,做起來難。給人家當傭人,關鍵是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問的事,不問;該說的話,一定要說上,該做的事,一定要做好。」

    小柳紅聽了,笑出聲來,「睢你老說的,像偈語似的,我們這樣粗俗的人,哪裡聽得明白?你老最好能說得仔細些。」

    「要不我說難講嘛,」那人也笑了,「本來,這些事,就不是能講明白的,全靠個人的悟性,悟得透,就能做好;悟不透,不對主人的心思,自然就做不好。」

    眼見這老頭太圓滑,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小柳紅住了嘴,心裡開始合計那刁鑽的女主人,見面後會問些什麼事情,預先做好準備,免得到時倉促,應答不出。

    管家指點世德,把車趕到朱雀大街的磨墟巷,在一戶深宅大院前停了下來。管家下車,接過鞭子,誇獎世德道,「不孬,像那麼回事。」說完,把車趕進大門。進了大門,是一個庭院,管家讓小柳紅下了車,順手把馬拴在拴馬樁上,領著二人拐過東山牆,走過一段長廊,到了後院。小柳紅想,主人大概就住在這裡。果然,到了堂屋門口,管家吩咐二人站在外面等著,自己乾咳了一聲,先進去了。過了一會兒,推門出來說,「進來吧。」

    世德二人跟著進去,來到堂屋。堂屋光線不是太好,白天也有些昏暗,正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夫人,年歲概五十上下,身體已發福,大胖臉上,垂著鬆弛的皮肉,面色卻不好看,蠟黃的,兩道刀把吊梢眉,一雙短角老鷹眼,透著一股惡煞氣,只這一照面,小柳紅心裡就有些發冷。

    「多大了?」那夫人打量了小柳紅一眼,開口問道。

    「回夫人的話,虛歲三十二,屬豬的。」小柳紅趕緊回話道。

    「聽說你倆是兩口子?」夫人又問。

    「是的,夫人,」小柳紅指著身邊的世德說,「這是我男人,虛歲三十九,屬馬的。」

    「你們拉家帶口的,從哪裡來的?」

    「回夫人的話,我倆從上海來,身邊沒有孩子,就兩口人,輕手利腳的。」

    「沒有孩子?」夫人問了聲,猶豫了一下,又問,「夫妻三十多歲,還沒有娃,誰的事?」

    小柳紅沒料想,這家女主人會問出這種話來,一時嚥住了,脹紅了臉,不知怎麼回話。世德看這女人戳到了小柳紅的痛處,趕忙站出來說,「我的事,夫人,是我的事。」

    想想早年在上海,家裡使僕呼婢的,何等榮耀,如今逃難到了這荒涼的地方,遭受這粗俗的女人如此羞辱,小柳紅真想放下臉來,刺她幾句;可又一念,回到難民營裡,那裡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便只好忍著氣,聽憑這蠢婦侮辱。見小柳紅站在那裡不說話,女主人也想不出什麼好問的,看了看世德,問管家道,「這娃子會趕車嗎?」

    「好著呢,好著呢。」管家點頭誇獎世德。

    「看這兩口子還順眼,先留下試試吧,」女主人指著小柳紅,吩咐管家道,「你把她帶到老孫家的那裡,叫她先帶著這媳婦干吧,這車把式,你先教著他吧。」

    管家領了話,示意二人跟著出來,先到東廂房的廚房。遠遠就能聽見,那裡傳出洗碗的聲響。管家帶二人走了過去,逕直把門推開,裡邊的女人嚇了一跳,見是管家,脫口罵道,「你個老不死的,也不先遞個聲音,嚇我一跳。」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青天白日的,你這兒又沒藏著野漢子,有什麼好嚇的?」管家這會兒放肆起來,不再像剛才在女主人屋裡那麼畢恭畢敬。

    「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小心老娘讓你吃黑的。」那女人罵道。

    管家挨了罵,看樣子也不生氣,小柳紅估計,這二人平日裡,打情罵俏慣了,現在當著生人,也不避回,管家笑了笑,指著小柳紅,對那女人說,「這是新雇來的幫工,夫人讓我把她交給你帶著。」

    「老狗,好事沒想著老娘。」那女人罵完,轉臉看了眼小柳紅,彷彿只在這一會兒,才看見小柳紅,帶有誇張地驚叫一聲,「哎喲喲,多俊俏的人兒呀,瞧這雙手,多細嫩呀,哪裡幹得了粗活兒?你瞧我這手,和你一比,連幹粗活兒的男人手都不如呢。」說著,伸手去抓小柳紅的手。小柳紅覺著,這雙手,確實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粗得厲害,握在手裡,感覺不像是手,倒像是樹枝,粗硬而冰冷。那女人把小柳紅的手捧著看了一會兒,笑著又問,「妹子打哪兒來呀?」

    「我們兩口子從上海來,那裡打仗了。」小柳紅說。

    「哎喲喲,我說呢,是從大碼頭來的,果然不一般吶。」說著,側眼瞟了身邊的世德一下,接著誇讚,「大碼頭的人,往這兒一站,就是和我們小地方的人不一樣,一身的洋氣。你再看看我們這裡的男人,往這兒一站,就像三泡牛屎堆起來的。」那女人看著管家,把話說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世德聽出,這女人是在嘲罵管家,心裡也不介意。

    看這女人笑時,世德見她上牙床前凸,牙齒都變得黑黃。原先聽人說過,西北人愛吃酣,無論男女,年紀輕輕,都把自己的牙齒浸蝕得黑黃,今天見了,果然不差。這女人本來就生了一雙老鼠眼,膚色也不白淨,再加上一口黃牙,身上一點兒讓男人動心的女人味兒都沒有了,世德只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不想再看第二眼。

    女人笑過,又問小柳紅,「不知妹妹怎麼稱呼?」

    「就叫我小紅吧。」小柳紅說,「在上海時,大家都這麼叫我。不知姐姐怎麼稱呼?」

    「她姓孫,寡婦,你就叫她孫寡婦好啦。」不待孫寡婦開口,管家先說了出來。說完,拉著世德跑了出去。

    「老狗,看我不收拾你。」孫寡婦哈腰拾起一根燒火棍,見管家先跑了出去,只是站在原地罵,並不追打出去。

    見老管家帶世德走遠,孫寡停了罵聲,扔下燒火棍,和小柳紅說,「你男人可真帥氣,你真是好福氣。」說完,自己先笑了笑,收起笑臉,說到正事,「夫人讓你來時,都跟你交待些什麼?」

    「沒交待什麼。」小柳紅說,「夫人只讓管家帶我來找你,說是讓價孫姐帶著我。」

    孫寡婦聽了,心裡有了底,坐到板凳上,喘了口粗氣,說,「你心裡得有個數,這家的傭人,可是不好幹的。我在她家,前前後後,干了快二十年了,屋裡的僕人,換了也快有幾十人了,長一點的,干個一年半截,短一點的,只幾天就走人。」

    小柳紅聽出,孫寡婦是在扔話給她聽,目的是讓她知道,要在這裡長期幹下去,得先巴結她才行,從她那裡淘得經驗,便趕緊應聲道,「孫姐姐能在這裡幹得久,一准有自己獨到的心得,小妹初來乍到,門路不清,往後還要姐姐多指點我些,小妹雖笨,知恩圖報的道理,還是懂的。別看小妹現在身無分文,一當將來發了工錢,一准先拿來孝敬姐姐。」

    孫寡婦聽過,心裡十分受用,笑了笑,說道,「我這雙眼睛,雖說小了點,還真不是白給的,剛才你一進門,我只看了一眼,就知你兩口子,不是一般的人物,聽你這一番話,果真不差,是個懂事的人。」

    「姐姐別誇我了,你還是先把在這裡要小心的事項告訴我,先讓我在這裡幹下去再說。」小柳紅央求道。

    孫寡婦笑了笑,說道,「其實,也不難,只要平日裡多干少說,多看少問,他們家的活兒,還是不難干的。」

    「那照姐姐看來,先前那些傭人,都為些什麼事,幹不下去了?」

    「也不為什麼,」孫寡婦說著,猶豫了一下,見小柳紅眼盼盼地求她交出底來,才有些作態道,「他們家太太,挑頭兒太大,光活兒幹得好,還不行。」

    「那還要怎麼樣?」小柳紅問。

    「還要別惹她起疑心,才行。」

    「都哪些地方,能讓太太起疑心。」

    「這就麻煩了。」孫寡婦笑了笑,說,「這樣吧,我隨便說說,你自己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捋出個頭緒,要是捋出了頭緒,算你聰明;要是捋不出個頭緒,算我白說。」孫寡婦頓了一下,接著說,「這家的男主人,你別看他是當官的,在外面威風八面,卻是個軟骨頭,懼內,照說夫妻二人也不老小了,眼下卻沒個一男半女的,眼瞅這一大家子產業,將來要改了姓氏,你說他們能不急嗎?太太也急,也曾想過,要給當家的納妾生子,可是夫人心裡妒性又大,早先,納了兩個回來,沒過幾日,就把人家打跑了,後來誰還敢進門呀?平日又把男人看得緊,男人每天都要限時回家,回到家裡,又不得和女傭人搭話,先前被趕走的那些,多是因為私下裡和男主人說了幾句閒話,被太太撞見了,就給打發出去;也有一些壓根兒就沒和男主人私下搭過腔,可是只要別人背地裡和太太說,哪個女僕和男主人暗地裡有事,太太就不分好歹,一頓臭罵,就將那女僕趕走。」

    小柳紅聽得心裡發冷,明白了剛才這孫寡婦,為什麼要扔話給她聽,就是要讓她知道,在這裡幹活,不能得罪了她孫寡婦,只要她到夫人那裡搬弄幾句口舌,就能輕易地讓你走人。而要在這裡長久幹下去,就得死心塌地巴結她孫寡婦。眼下和世德已是走投無路,給人當奴才,雖說委屈了些,卻比難民營裡強了許多,且不說月月還能見到幾個工錢,便是吃喝,也要比難民營裡強了許多。在人屋簷下,怎能不低頭,既然落在這手段狠辣的寡婦手裡,只能進退由人,先忍一忍了。這樣一想,小柳紅換上笑臉,央求道,「好姐姐,我和當家的初來乍到,兩眼抹黑,往後,還得靠著你這棵大樹來乘涼,要是看到我兩口子哪處做得不周到,姐姐就多關照些,你放心,我倆忘不了你的好。」

    「喲,妹子真是大城市來的人,就是會說話,咳,咱們都是給人做奴才的,說甚關照不關照呀,只是彼此都要幫襯著點。」孫寡婦邊說,邊拿起炊帚,要去刷碗。小柳紅見了,機靈地上前搶過炊帚,掙著要干。孫寡婦客氣了幾句,說小柳紅大老遠來的,累了,勸她歇歇,等以後再干。小柳紅知道這不是她的真心話,堅持要干,孫寡婦就不再掙持,放手讓小柳紅做了。

    收拾了廚房,孫寡婦又領小柳紅來到上屋,收拾主人的廳室,指指點點的,教小柳紅幹這幹那,嘴裡不停地向主女人誇讚小柳紅懂事能幹,彷彿小柳紅這一身本事,都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言語雖有些誇張,聽得小柳紅有些難為情,可想到孫寡婦在這裡的地位,自己又是剛來的,這種誇張是必要,便不多說,只是悶頭忙著。女主人也不言語,瞪著兩隻老鷹眼,考察著小柳紅,直看得小柳紅渾身不自在。好在洗洗涮涮,手裡有活兒,多少遮掩了心裡的不安。

    收拾完上屋,孫寡婦又領小柳紅回到廚房,教她洗菜、切菜、燒火、端飯,從前孫寡婦干的活兒,現在一股腦全落到小柳紅身上,孫寡婦倒像教官似的,只在那裡指手劃腳。

    中午,管家帶世德趕車到省黨部,把男主人接回家裡吃飯。男主人剛到了堂屋,孫寡婦,吩咐小柳紅道,「老爺回來了,你趕緊拿牡丹花水,沖碗八寶珍珠茶送過去。」

    小柳紅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一時有些糊塗,問了一句,「孫姐,牡丹花水在哪兒?」

    「在壺裡呀。」孫寡婦指了指爐子上的水壺說。

    小柳紅走過去,打開壺蓋,一股熱氣冒出,熏得她臉上發燙,見壺裡只是一般的清水,正在翻滾著,以為自己看錯了,俯下身去,又仔細看了看,還是翻滾的開水,犯起難來,問道,「孫姐,這裡沒有牡丹花呀,只是一船的開水。」

    孫寡婦笑了,得意地說,「你看那滾動的水花,多像牡丹花呀,我們這裡人,多願把這種水,叫作牡丹花兒水,你們上海人,管這種水叫什麼?」

    「叫熱湯,偶爾也叫開水。」小柳紅應了一聲,又問,「八寶珍珠茶呢?」

    「茶在茶罐裡,外加兩個龍眼,兩顆大棗,就是八定珍珠茶了。」孫寡婦教小柳紅。

    小柳紅心想,這裡的人太愛虛誇,喜歡把簡單的事情搞得繁雜。邊想邊打開茶罐,用茶勺撮了一勺,放進茶碗,見茶葉,只不過是一般的祁門功夫紅茶,隨後又取了兩顆帶殼的龍眼干,兩枚干棗,放進茶碗,沖上開水,用茶盤托著,端到堂屋。先在門外乾咳了一聲,推門進屋,見堂屋正面椅子上,並排隊坐了兩個人,一個是女主人,另一個頭髮稀疏的中年男人,小柳紅知道,這人該是這家的男主人了。小柳紅進來時,見他正在與夫人說話,見小柳紅進來,立馬正襟危坐,像廟裡的神像似的,對小柳紅視而不見。小柳紅記著這家的規矩,只把茶放到男主人身邊的茶几上,嘴裡並不說話。剛要退下,忽然覺著有些不妥:主人夫婦二人在坐,只給男主人送上一杯茶,怕女主人挑剔,輕聲對女主人說,「夫人的茶,我馬上送來。」

    「不用了,你下去吧。」夫人並不看小柳紅一眼,冷冷說了一句。小柳紅退下時,聽女主人對丈夫說,「這是上午剛雇來的,和車伕是兩口子。」

    這家的規矩是,下人們侍候主人吃了飯,收拾熨帖了,才能在廚房裡,吃主人剩下的飯菜。好在下人不多,只世德夫妻和孫寡婦、老管家,門房裡的更夫,是盛了飯回門房裡吃的。孫寡婦是這家的老雇工,俗話說,人老奸,馬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原來每頓飯菜,孫寡婦都把自己愛吃的,多做一些,這樣一來,每頓飯,她都能盡興吃飽。

    吃過晌飯,世德趕車送男主人去省黨部;孫寡婦又開始指導小柳紅操持家務。一天下來,把小柳紅累得兩腿虛軟。吃了晚飯,回到下房夫妻的住處,躺到床上,就不想動彈了。世德見了,心裡難過,卻又幫不上忙,只能恨恨地罵道,「那寡婦,真***不是東西,一看就不是個好貨,看人時,眼睛都不對勁兒。」

    「她大概看上你了。」躺了一會兒,小柳紅笑著說。

    「看她那德行,噁心,你等有機會了,看我不收拾她。」世德氣哼哼說道。

    「你別又使性子。不管怎麼說,這總算是個落腳的地兒,先忍著吧,等一等,等機會來了,再說。」

    麻煩顯然比小柳紅預想的,要來得快些。先是世德忍不住了。一天傍晚卸了車,幾個家僕在廚房裡吃晚飯時,世德剛吃過半碗飯,突然發了飆,使勁將筷子摔在桌上,起身離去了,嚇了小柳紅一跳。和世德一塊生活了十來年,還沒見世德發過這樣大的脾氣。小柳紅想問問,當著人面,又不便開口。見世德出去了,桌邊的人還愣著,小柳紅難為情地笑了笑,說,「別看他這麼大歲數,有時還真像個孩子,愛耍小性子,別理他,吃咱們的飯。」

    孫寡婦和老管家聽過,很快恢復了平靜,重新開始吃飯。小柳紅嘴上說不介意,心裡卻很是介意,她知道,世德能這樣,說明他遇上了忍受不下的煩心事,不然哪裡會這樣犯脾氣。匆匆吃過飯,把廚房收拾好,小柳紅心裡有事,提前回到屋裡。見世德正躺在床上喘著粗氣,小柳紅知道,世德遇上了挺大的麻煩,小心地問了一聲,「你今天怎麼啦?」

    「沒怎麼。」世德氣乎乎說道。

    「沒怎麼?那你幹嘛發那麼大的火呀,」小柳紅不信,「我不跟你說了嗎,咱們現在是寄人籬下,凡事忍著點,像你這樣……」

    不待小柳紅說完,世德忽地坐了起來,瞪著眼睛,嘲小柳紅吼道,「那孫寡,她再敢不要臉,別說老子不客氣!」

    「孫姐?」紅吃了一驚,問道,「她怎麼你啦?」

    「孫姐?狗屁!」世德罵道,「不要臉的東西。」

    「你倒是說呀,」小柳紅急著問,「老這樣罵人,算什麼事?」

    見小柳紅催問,世德也犯起難來,到底這是說不出口的事。不過話已說出,不講清楚,小柳紅又會怎麼想?猶豫了一會兒,世德紅著臉說,「每頓飯時,她都拿腳來勾我腿。」

    小柳紅一愣,恍然明白過來,這些日子,白天幹活時,孫寡婦老是和她講起世德,小柳紅聽了,只以為是女人之間的私房話;每天吃飯時,孫寡婦當著她的面,拿話撩撥世德,往世德碗裡夾菜,她也只以為是僕人間開的玩笑,沒太往心裡去。現在聽世德這麼一說,才相信,孫寡婦心裡,真的打起了世德的歪主意,一時間,心裡打碎了醋罈子,又酸又氣又是無計可施。只是有一點,小柳紅現在最清楚,就是眼下不是和孫寡攤牌的時候,一旦鬧將起來,就意味著,他們夫妻二人,將要離開這裡,重新淪為難民,而這又是小柳紅最不願意見到的。世德正在氣頭上,又不能拿話激他,一旦激起火來,讓他上來憨勁兒,說不定會捅出什麼亂子。畢竟在江湖上闖蕩多年,什麼樣的風浪都見過,小柳紅定了定神兒,很快平靜下來,笑著安慰世德道,「她是喜歡你呢,你卻不領情。」

    「哼,看見她那口黃牙,我就倒胃口。」

    小柳紅聽了,也不再吃醋,逗著世德問,「她要真是你老婆呢?你還不活了?」

    「哼,我寧可一輩子光棍,也不娶那種老婆。」

    眼見世德犯了憨勁兒,雖心裡喜歡世德對自己的忠貞,嘴上卻只得哄著他,「她一個女人家,年紀輕輕就開始守寡,熬了這麼多年,也不容易,如今見了個可心的男人,施出點風情,也是情有可原的;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即使心裡不喜歡,也得沉住氣,就這麼當著人面,跟人家撂臉子,叫她多下不來台?她在這裡幹了十幾年了,門清路熟,是有根基的,一當她起了歹心,腳下使絆子,咱在這裡也不好做呢。」

    「瞧她那德行,還能守住寡?你沒看見,她和老管家成天打情罵俏的,你信這些年她會旱著?」世德不以為然。

    「她旱不旱著,那是她的事,她心裡喜歡你,也是她的事;你自己把持住就是了,我又不是對你不放心,你犯得著衝著一個挑逗你的女人扔臉子嗎?哪裡還有一點男人的氣度?」

    經小柳紅一說,世德也覺得自己做得有點過了,悶著不吭聲。小柳紅知道世德已經知道錯了,便不再說他,只是叮囑道,「這檔子事,你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往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要裝得像沒事一樣。」

    小柳紅能安撫下世德,卻無法安撫孫寡婦。無論如何,這種事兒,小柳紅是張不開口去說的。以後的幾天,孫寡婦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該和老管家**,仍像從前那樣,一點都不在乎,只是吃飯時,不再往世德碗裡夾菜了,世德的腳,也沒有人再去碰撞。小柳紅卻分明感受到,孫寡對她說話時,不再像從前那樣客氣了,冷言冷語的,好像小柳紅是在給她當僕人。小柳紅明知就裡,卻又不能開口解釋,只好忍著。

    月底兒,管家給世德夫妻發了工錢,每人大洋五塊。晚上回到屋裡,小柳紅掂著十塊大洋,對世德說,「這點錢,能幹什麼呀?你前些天和孫寡婦結了怨,她這陣子和我說話,口風有點變,我擔心她會背後使手腳,這點錢,我打算明天送給她,權當替你前些天的冒失賠了不是。」

    「怎麼,你要把那次的事說開?」世德問。

    「那種事,哪能拿話說得清?只是咱和她彼此心知肚明,給她些錢,把事兒碼平算了。」

    「她缺德,反倒落得咱一身的不是,到頭來還要巴結她?」世德不服氣。

    「這世界,哪裡有什麼公道,你看那官場上的富貴人家,有幾個是本分人?反倒是那些逃荒避難的、土裡刨食的村夫,多是本分人;可人只要一本分了,又只能落得個窮困潦倒的地步,富者不仁,仁者不富,這大概就是命了。眼下咱落在她手裡,你又不想回到難民營裡,只能矮她三分,等待時機了。」

    這一路上,幾次惹禍,拖累小柳紅跟著自己受苦,世德心裡自是愧疚。聽小柳紅說出這話,自知理虧,雖心裡不情願,嘴上卻不敢再強,閉上嘴巴,不再作聲。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小柳紅到了廚房,收拾鍋灶,打算做早飯。米淘進鍋裡時,孫寡婦才慢騰騰地進來,往鍋上看了一眼,就去調理小菜了。這家人的早餐,通常是吃粥,就小菜。小柳紅見孫寡進來,從灶台下站起,喊了聲,「孫姐。」就從懷裡掏出十塊大洋,遞給孫寡婦。

    孫寡婦見了錢,臉色變得比平日好看了些,笑了笑,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兩口子,這陣子可沒少麻煩孫姐照顧,我早就說過,我們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是我兩口子這個月的工錢,孫姐也別嫌少,權當我們兩口子孝敬你的。」

    「哎喲喲,小紅妹子,你這不是折我的壽嗎?咱們都是給人當僕人的,我卻拿著你們兩口子的辛苦錢,老天爺知道了,還不得拿雷劈我呀?」

    孫寡婦堅持不要,小柳紅也沒了主意,央求道,「孫姐,你要是不要,讓我們兩口子心裡不安啊。看你這陣子,幫了我們多少忙呀,我們是誠心想謝你的。」

    「咳,說什麼謝不謝的,只要不得罪,我就知足了。」

    小柳紅聽出孫寡婦這話裡有話,這些天,正愁沒有機會把話說開呢,眼見有了機會,趕緊接過話說,「孫姐不知,我家世德,什麼都好,就是這憨勁兒,多暫也改不了,真叫我頭痛。那天回家,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呢,一問,才知道,是孫姐和他開個玩笑,他就吃不消了。我當時就笑了,把他罵了一頓。我說,孫姐平日就愛和爺們兒開個玩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成天和老管家都沒個正經,你一個年輕人,反倒不如人家老管家;再說了,孫姐年輕時就沒了男人,這一輩子過下來,容易嗎?和你開個玩笑,就值得你這麼耍小性子?經我一頓罵,他總算回過味兒來,你沒見這些天,他好多了。」

    幾句不痛不癢的話,竟說到孫寡婦的痛處,眼圈紅了起來,望著小柳紅,平定了一會兒,開口說,「妹妹真是個透靈人,姐姐沒看錯。說句心裡話,要是換了別人,我早就到太太那裡鼓動換人了,只是看妹妹平日這麼乖巧曉事,我實在狠不下心來。」停了停,喘了口粗氣,又說道,「我二十五歲開始守寡,我家那死鬼,把兩個孩子扔下,一伸腿,就不管我了。帶著兩個拖油瓶的,你想,什麼好人家能收留你?怕孩子吃苦,一忍心,這麼過下了。眼下孩子也大了,我也老了,不待見了,再想男人的事,也就不可心了。找個老的吧,已經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沒味兒了,你去了他家,當不了侍候著他,跟僕人沒什麼兩樣;要找個年輕的吧,你看看我這張老臉,再看看我這雙手,哪個年輕力壯的男人,能稀罕你?靜下心來一想,嫁人這條道兒,也就堵上了。可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咱們都是做女人的,鄉下人有句俗語,說老母豬發情時,餵它大米干飯都不吃呢,何況咱們還是人呢。小時候聽戲,戲詞兒裡唱:『老女不嫁,踏地呼天』,當時還只當是句笑話,可這些年過來,有誰真正能體會到姐姐的心思?你也看見了,管家那老狗,成天到晚惦記著我,可那是一個土埋半截子的老棺材秧,能有什麼樂趣?現在你要給姐錢,不錯,姐是一個僕人,是沒有多少錢的,這些年給人幫工,也只攢下幾百塊錢,現在姐要錢又有什麼用?你要是願意,姐給你一百塊錢,你把世德借給姐用一晚上,你幹嗎?」

    小柳紅沒料想,孫寡婦能說出這等話來,驚得倒吸一口冷氣,好在還沒嚇傻,蹲身往灶裡添把柴禾,乾笑一聲,強裝出笑臉,說道,「孫姐可真能開玩笑。」

    孫寡婦也覺得剛才的話,說得太猛浪,嚇著了小柳紅,趕緊改口道,「瞧瞧,一句玩笑,就把你嚇成這樣兒,那要是來真的,說不定會怎麼樣呢。姐姐的意思是,姐現在不缺錢,你兩口子的心意,姐姐領了,這錢,你收起來吧。你兩口子也不容易,說不定,什麼時候還用得著呢。」

    小柳紅怕再說下去,孫寡說不定會說出什麼不成樣子的話,見孫寡婦堅持不要,也不再掙執,把錢重新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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