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三章 貴人助夫妻登士途(1) 文 / 滄浪船夫
當上了局長,配備了槍支,穿上制服,成天身邊有人擁簇著,一聲一聲局長叫著;睜開眼睛,全是笑臉,世德覺得展樣,比早先在上海辦報館時當主編風光多了。身在江湖闖蕩日久,社會上治安的那點事,在世德眼裡洞若觀火,一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及時察明,隨後分派手下的人,三下五除二搞定。手下的人見局長斷事英明,便不敢在他面前耍滑頭,都規規矩矩地幹事。世德平日就愛交結,為人又豪爽大方,講究個江湖義氣,眼下又是局長,很快就有了人緣,局裡人都愛圍著他轉。與此同時,街上有關他的傳言也多了起來,而且越傳越邪乎:有人說,世德在日本人的監獄裡,就加入了公產黨,是公產黨的地下人員營救,才越獄逃走,以後就做了地下黨;也有人說,世德在上海時,曾救過公產黨的要員,那公產黨的要員為報答他,才讓他回來當了公安局長。其實,這會兒世德還不是黨員,是張還河讓恆榮捎話給他,勸他積極向黨組織靠攏,世德才動了入黨的念頭,可自己又把握不準,就去找大哥世義商量。世義說,你現在給公產黨幹活兒,不加入公產黨,就老也進不了核心階層。這樣,世德和小柳紅才寫了入黨申請書。好在二人都是地方大員,又有張還河關照,很快就入了黨。
司法機關建立後,律師業很快就恢復了。大哥世義又回到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公安局是自己的兄弟當局長,法院是自己的弟妹當院長,世義的律師事務所,就忙得不可開交,凡是知道些底細的當事人,哪肯放過這種關係?太忙了,一些小打小鬧的案件,世義乾脆就給推掉了,後來實在忙不開了,世德就想出了辦法,接了案子,自己並不親自去辦,直接賣給別的律師,只從中拿些好處。
讓世德心煩的,只有一點,就是早先結交的那幫狐朋狗友,大多是街上的混混,聽說世德當了公安局長,便腰桿子也硬了起來。從前日本人在這裡時,這些人見了警察,就像夾尾巴狗一樣躲避起來,現在可好,見了警察,卻變成了搖尾巴狗,大搖大擺地招搖過市;偶爾犯了事,給警察帶進派出所,不但不怕,反倒趾高氣揚地問警察,「知道我哥是誰嗎?」說著,不待警察問他,便早早報出世德的大號。派出所警察打電話給世德,世德重義氣,也只好認帳。好在這幫二流子,也沒幹什麼大事,只是流氓滋事一類,罪不及刑,只好訓斥一通,放人了事。日子一長,社會上就有了風聲,傳到小柳紅耳朵裡,便替世德擔心。
小柳紅現在也忙,法院院長不能親自審察案情,終究不是長久的事;先前在上海,代替世德當了幾天報館總編輯,好歹那會兒身邊有識字的丫鬟給他讀報,報館的事也不多,勉強能應付過去;眼下是法院的院長,大事小情的,不斷有人來請示匯報,不停地有人送文件讓你批示,院長又沒有配備秘書,小柳紅就有些吃不消了。她必須得學習識字了。首先,她要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因為每天她都要多次在各種文件上,簽寫自己的名字;她讓世德教他,可世德缺乏耐心,傷害了小柳紅的自尊,小柳紅就找恆安教她。恆安極有耐心,手把手教她學字兒,只一天功夫,小柳紅就能熟練地書寫自己的名字了。以後每天讓恆安教她幾個字,過了半年,眼前常用的字兒,差不多就學會了。雖說書寫起來,別彆扭扭地不順暢,字也寫得不漂亮,可這幾個字兒,現在在法院,卻是最金貴的。她和世德各司其職,只在每天晚上回家,兩人才能碰上面。小柳紅忙於識字,對世德的事,過問得就少了,直到聽到社會上流傳出對世德不好的傳言,才在一天晚上,叮囑世德說,「你趁早和那幫狐朋狗友離遠一點,他們早晚會害了你。」
「知道,知道。」世德應聲道,「天天正事都忙不過來,哪有時間理他們。」
「那些人惹了事,你也別護著,狠狠整他一下,他們就不敢再胡鬧了。」
「早先都是好朋友,又沒犯什麼大事,哪裡好意思下狠手?」
「你可憐他們,他們卻不可憐你,」小柳紅氣哼哼說道,「烏合之眾,酒肉朋友,都是這個德行。」說完,又獨自學習識字了,不再理會世德。
世德眼下完全沉迷於行使權力的享受,根本不去在意小柳紅警告。從前走江湖時,世德曾做過很多生意,每回最初的幾天,他都很迷戀,只是日子一長,就產生了職業審美疲勞,慢慢的就疏懶起來,再後來乾脆扔下生意,跑到街上去玩耍,搞得沒有一樣生意,能紅火下去。不知是年齡的增長,人變得穩沉了;還是對行使權力的享受,讓他對權力產生了迷戀,總之,對眼下的工作,世德真的著迷得不行,每天起早貪黑,忙得充實且快樂。
小柳紅也是這樣。雖說這裡剛剛結束了日本人的殖民統治,百廢待興,政權也剛剛建立,中央政府的權力,還沒觸摸到這裡,眼下還沒有法定的貨幣呢,市民們只好進行現貨貿易;連政府的工作人員,也不能正常發放薪水,每月只能從當局領取一定數量的高粱米,充當薪水。按照職員務級別,世德和小柳紅,每月都能領到二百斤脫皮高粱米。這種穀物多是邊外那邊運來的,很難煮爛,做出米飯,像蒸熟的鯖魚子;吃到胃裡,也不好消化。本地人吃不習慣。世德二人剛有些犯愁,就有機關的職員;極長眼色,幫著世德,把高粱米拿去換成了雪白的大米和白面;那時城裡還沒有自來水,吃水得到城中不多的幾口水井裡挑水,世德自己都沒留意到,只是覺得自家的水缸裡,水總是滿的;家裡的飯菜,也常常有人借口來串門,順便給送來;無論什麼東西,世德只要想到了,便會有人幫著做到。從前在上海時,家裡雇了不少僕人,僕人當中,也有懶饞奸滑的,使奸偷懶,是常有的事,往往惹得世德不高興,粗著嗓子喝斥他們;現在家裡沒有僕人,他和小柳紅都成了人民的公僕,家中反倒像有了無數的僕人,令世德很是受用。
世德夫妻太忙,去世義那裡看望哥嫂的次數也少了。靠近年根兒,大嫂來看望他們,順便帶來一籃子饅頭。大嫂好手藝,饅頭蒸得又大又白又煊又有嚼頭兒。
「你哥在家不放心,讓我來看看你們。」坐到炕上,大嫂笑著對小柳紅說,「知道你們都革命了,家裡也不擺供了,我也沒給你們的饅頭插棗印花,就當乾糧吃吧。」
別看小柳紅上班時肅眉冷眼的,見了大嫂,卻不敢這樣,放開笑臉,說了些客套話,拿出一個饅頭,掰下一塊給世德,自己也掰下一塊,咬了一口,誇讚道,「大嫂的手藝,真是沒比的,要是到街上開個饅頭鋪,保準全城的人,都來買你的饅頭。」
「那還不得把我累死呀。」大嫂笑著說。
「家裡挺好的?」世德邊嚼饅頭,邊問道。
「好什麼呀!」大嫂歎氣道,「他們爺兒倆,天天嘰嘰咕咕的,煩死了。」
「為了什麼?」小柳紅問。
「咳,還不是為了恆富。」大嫂說,「恆富前些日子畢業了,看他哥哥姐姐都參了軍,穿著軍裝展樣兒,便也要找他二叔,幫著弄到部隊裡去……」
「咳,那還不簡單,」世德說,「我帶他去找張還河,一句話的事嘛。」
「誰說不是嘛,」大嫂生氣地說,「可你哥不答應,你哥給恆富定了兩條:一條是,要當兵,可以,但得當國民黨的兵;第二條,不想當兵,也行,但不能離家,得留在爹媽身邊,就近找個體面的工作,實在不行,就到他的律師事務所去幫忙。其實呀,你哥那點心思,我看得明鏡兒似的,他就是想逼著恆富,到他的事務所裡。」
世德聽過,笑了笑說,「我哥也真是的,孩子要參軍,我這邊有現成的路子,他幹嘛非逼孩子參國民黨的軍隊呢?」
「你哥說啦,咱家的公產黨夠多了,三個孩子,兩個參加了公產黨。眼下國共兩黨雖說正在談判,但談攏談不攏,還是兩說的。一山不能容二虎,國共兩黨相爭,那是遲早的事,誰能滅了誰,大家的心裡也都沒底,一旦國民黨滅了公產黨,咱一家子全是公產黨,好日子可就過到了頭;讓恆安參加國民黨,就是防著將來,公產黨萬一不行了那一天,咱也好有個依靠。」
「你別說,還是我哥看事看得遠,」世德心裡一涼,覺得近些日子,自己得意得有些忘形了。
小柳紅忙說,「孩子不願意的事,別硬擰著來,法院裡現在正好空著一個編製,嫂子回去問問我哥和恆富,他要是樂意,就讓他先到法院幹幹看吧。」
大嫂聽了,笑著說,「到底是一家人向著一家人,我這就回去跟他們爺兒倆說說,讓恆富到他嬸子手下,我也放心。」
妯娌倆又說了些閒話,大嫂起身回去了。
送走大嫂,小柳紅笑著對世德說,「大嫂這人,真是不一般,說話辦事,一般的爺們兒都比不過。」
「這是怎麼說的呢?」世德問。
「你想想吧,」小柳紅說,「大嫂多暫不到咱這兒來,今天一來,就說起家裡的煩心事,不是明擺著讓咱們幫忙嗎?」
世德尋思了一會兒,也恍然明白過來,衝著小柳紅笑了笑。
果然,大嫂走了不多一會兒,恆富就來了。小柳紅把法院的事囑咐了幾句,讓他回去準備一下,明天就去上班。
過了年,學校開學了。中午,恆安回來說,現在學校裡出現兩個社團組織,一個是國民黨領導的三青團,一個是公產黨領導的社青團,都上趕子拉他加入,他一時叫不准加入哪個團好。
世德聽了,一時犯了糊塗,也不知讓恆安加入哪個團好。年前聽大嫂說,大哥曾想讓恆富參加國民黨的軍隊,目的是為將來留條後路,便問恆安,「怎麼個加入法兒?」
「挺神秘的,」恆安說,「聽說要寫申請書,還要宣誓。」
「我看這樣吧,」世德思忖了一會兒,勸說恆安,「你兩個都參加,先不要過分靠近他們,等將來局誓明朗下來,再退出一個,那樣保險些。」
「得了吧!」小柳紅當即打斷世德的話,「又是聽了大哥的話,是吧?大哥那點小心眼兒,成不了氣候。你想想,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讓恆安兩個團都參加,三青團那邊要是知道,恆安還參加的社青團,人家會怎麼想?社青團這邊要是知道,恆安還參加了三青團,又會怎麼想?不葷不素的,倒不如什麼都不參加,等局勢明朗了,再做決斷不遲。咱倆現在都參加了公產黨,你又讓孩子加入國民黨領導的三青團,你們公安局裡的人,會怎麼看你?法院的人,又會怎麼看我?好在這裡是蘇軍佔領區,俄國人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國共兩黨現在還沒見分曉,恆安要是願意,就參加社青團好了,要是不願意,就什麼也不參加,只把書念好,就行了。」
經小柳紅一說,世德不再犯糊塗,和恆安相互望了望,當下決定只加入社青團。
春天裡,國共兩黨談判破裂,戰爭爆發了。在蘇軍佔領區外的崗子北邊,順風的時候,隆隆的炮聲,不時掠過海灣,傳到金寧城上空。每天都能看見一隊隊士兵,從大連灣登陸,經過金寧城,開赴前線。北下的火車,每天都會按時運來大量傷員,送往野戰醫院治療。金寧城裡又慌亂起來,各種傳言滿天飛,老人們又想起日軍攻城、城南扇子山上,日俄戰爭時的戰亂;小鼻子投降後避亂鄉下、剛剛回城的人家,又收拾了行裝,逃到鄉下去了。
世義夫妻急得亂轉,一天幾次地往世德家跑,探聽恆榮恆華的消息。在得知恆榮恆華仍在大連,並沒上前線的確切消息後,夫妻二人才放下心來,回家睡了個安生覺;剛過了幾天,又沉不住氣了,又往兄弟家跑,來打聽孩子們的消息,直搞得世德沒法兒,最後向侄子們下了死令:每個週末,必須給家裡定時寫一封信,報告平安,這才安穩下了世義夫妻。現在世義夫妻,整天只是在家裡禱告,為孩子們祈平安;到了週末,世義就往郵局跑,查尋孩子們的來信。一個週末,突然沒收到恆華的來信,世義急得不行,匆匆到了車站,乘南下的火車,到了大連,直等到在野戰醫院,找到了正在護理傷員的恆華,才放下心來。原來這些天,前線送來的傷員太多,恆華他們忙得不分晝夜地在病房中巡床,就把寫信的事給忘了。而此時,正在家裡等丈夫從郵局取信的孩子的母親,見丈夫差不多快一天時間還沒把信取回來,便相信孩子出事了,顧不上多想,在天黑前也去了火車站,乘車連夜去了大連;而這會兒,丈夫已經在回家的車上。見到母親找來,恆華才意識到,自己的一時疏忽,把事情搞亂了,此後無論怎麼忙,週末一封報平安的家書,是斷不可少的。
日子在戰火中煎熬著,直到一年半後,**在錦州戰敗,戰爭結束了,世義夫妻才安穩下來。看看恆榮兄妹毫髮無損,父母心裡挺高興,世德夫妻也跟著鬆了口氣。
隨著局勢的日漸明朗,蘇軍把這裡的治權,移交給東北民主政府。民主政府頒發的第一個政令,就是要在這裡開展土地革命。重新丈量土地,按照人均土地佔有量,給居民劃分成份;將地主的土地和家產,無嘗分給貧苦家民。以後的幾天,上級派來了土改工作組。工作組到時,組織地方上的領導幹部,召開了動員大會,宣講了土地革命的目的和意義,佈置了相關的任務。因為和自己家裡沒有什麼關係,開會時,世德也沒仔細去聽,大約知道有這麼回事兒罷了。直到一天夜裡,大嫂慌慌張張跑來敲門,講明來意,世德夫妻才覺得勢態嚴重起來。
「你哥讓人帶走了!」大嫂驚慌地瞪著眼睛,進門就喊。
「讓誰帶走了?」世德也吃了一驚,問道。
「讓工作組的人。」大嫂說,「幸虧恆富不在家,不然也要帶走的。」
「工作組帶我哥去幹什麼?」世德問。
「你哥被子劃成地主了!」大嫂說。
「真是天大的笑話,」世德笑著說,「土地革命,是農村的事,咱家又沒有土地,工作組憑什麼帶走我哥?」
「咳,」大嫂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道呢,哥和嫂子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老太太活著的時候,不是把家裡的田產分給你了嗎?後來你哥為了救你,把那些地給賣了。可你哥心裡總是不熨帖,覺著那地是祖上傳下來的,在咱這輩兒人手上賣掉了,對不住祖宗;老太太走時,留下點錢,你哥就又把那些地給買回來了,誰知這些年忙忙亂亂的不得空閒,這事一直就撂在那裡,沒來得及告訴你兩口子,不想這一土改,就把這些田地,全記在你哥的頭上。」
一時心亂,大嫂沒把話編排熨帖。世德聽了,心裡生氣。可世義畢竟是自己的親哥哥,眼下自己又是頭面人物,親哥哥讓人關了起來,豈不讓人笑話,說什麼也得救出來。緊著問道,「他們把我哥關到哪兒啦?」
小柳紅知道世德又犯起憨勁兒,不待大嫂說話,搶著叮囑世德,「世德,工作組召集咱們去開會時,三令五審,要求地方上的領導幹部,要自覺遵守組織紀律,運動中無論涉及到家中的什麼親屬,都要相信組織,不得擅自干涉工作組的正常工作。正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你跑去找工作組,不正是自己往釘子上撞嗎?」
這句話提醒了世德,他馬馬虎虎聽說,這次土改工作組,是獨立工作的,地方政府只有協助的份兒,沒得到協助的命令,地方政府是不得過問工作組工作的。想到這裡,便涼了下來,安慰大嫂說,「大嫂先別著急,等明天我去打聽打聽,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眼見世德不好說話,小柳紅上前關切地說,「事已至此,大嫂心裡也別難過,要相信組織,最終會做出公正的處理。這些天,大嫂也別四處亂走了,讓人看見了,捅到工作組那裡,怕對大哥不利呀。不但幫不了大哥,反倒會害了大哥。現在正在風頭上,我和你家兄弟又是組織上的人,行動不得自由,你等這次運動風頭過了,我和世德再相機幫助大哥。」
雖說心亂如麻,大嫂還是聽出了妯娌話裡的味道,趁著天黑,轉身回去了。見大嫂走遠,小柳紅抱怨道,「你家哥嫂也忒不地道,咱們剛回來時,開口一聲一句的家裡不富裕,現在事情急了,才把話說漏了,敢情你家老太太走時,留下的東西,全讓他們一家吞了,眼下出事了,又跑來扔話給咱們,說什麼那田地是兄弟共有的,好像大哥是在替咱們背黑鍋。咱回來也幾年了,從沒聽他們兩口子在咱們面前提田產的事,真要是有心分給咱,哪裡還找不出一點時間?再忙,也不至於連分田產的時間都沒有。也真是的,這些年,咱也沒少幫襯他們,孩子們都是咱們幫著找出路的,為了孩子,一天能跑來多少趟,就是拿不出時間來分田產。這田產要是早分給咱們一些,邊外那邊鬧土改的風聲那麼大,咱們又不是沒聽到,興許咱會提醒他們趁早給田產賣了,這可倒好,藏著掖著的,出了亂子,才想到自家兄弟,還要往自家兄弟頭上栽贓。天底下也有這樣的親兄弟。」
「行了,」世德聽小柳紅一通數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也覺得哥嫂這件事,做得不地道。只是聽著小柳紅的話,好像自己也干了愧心事似的,安慰小柳說,「事已至此,還說這些,有什麼用?畢竟是我的親哥哥呀,該幫的,咱還得幫幫。好歹一筆定不出兩個甄字。」
「哼,」小柳紅冷笑一聲,接著說道,「你這哥哥嫂子,一筆不知能寫出多少個甄字呢,真是枉了你這剃頭挑子一頭熱的兄弟。今天能走到這一步,我看也是報應了。只是我還得提醒你一句,你得聽仔細了:這些年給公產黨幹事,想必你也該領教了,這公產黨辦事,有時還真有點愛較真兒,不大講情面,你要是不改改江湖上那些習慣,義氣行事,我看真是保不住不栽跟頭。」
小柳紅的話,說得刻薄了些,卻也句句在理。世德聽了,心裡覺得有些不舒服,卻又找不出反駁的話。一人悶悶著上炕睡下。
世義給關了幾天,被劃成了地主,家裡的田地,被工作組沒收,重新無償分給了無地的農民;甄家大院被封了幾天,也被無償分給了城裡的無產者;家中的財產,被工作組查抄清點後,黃白之物,上繳到政府;其餘財產,也被分給了無產者;倒是父親生前攢下的一些古玩,工作組的人,看是一堆爛石頭和幾張泛黃的舊畫,覺得值不了幾個錢,又還給了主人;往日氣派的甄家大院,頃刻間住進了十二戶人家,成了名副其實的大雜院。
麻煩遠不止這些。恆富因為是地主子弟,已不適合留在法院工作,儘管小柳紅是法院院長,心裡也不情願,無奈有政策擺在那裡,只好把恆富清出法院,調到離家挺遠的紡織廠當工人。
按照工作組的意思,原來是要將世義一家,遣送到鄉下的;恆榮找到張還河,說了家裡的情況,張還河親自來到金寧城,找到工作組,說甄家雖然是地主,卻有一對兒女光榮參加了解放軍,按政策,甄家是軍屬,一人參軍,全家光榮嘛,更何況這一家有兩人參軍呢?按政策,甄家還是優撫的對象,怎麼可以因為成份不好,就遣送到鄉下呢?工作組聽了,改變了態度,把世義一家留了下來。世義因為成分不好,是地主,只分得了門房的兩間屋子,一家人只好將就著住在裡面。
世德和小柳紅成功地保全了自己,沒受到任何牽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