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三章 貴人助夫妻登士途(2) 文 / 滄浪船夫
秋天,中央政府成立了,在北京舉行了開國大典。
一天上午,張還河來了。世德把客人帶回家,又給小柳紅打了電話,讓她回家做飯。到了家裡,世德給張還河倒了茶,二人脫鞋上炕,邊喝茶邊等小柳紅回來做飯。見張還河這回沒穿軍裝,而是換上了灰色的中山服,世德看了,覺得彆扭,問道,「幹嘛不穿軍裝,換成這身衣服?」
「我要走了,今天特地來向哥和嫂子告別。」
「要走?」世德問,「去哪裡?」
「到北京,」張還河說,「中央剛成立了中蘇友協,缺少熟悉業務的人手,就把我調去了。」
「那恆榮呢?不跟你去了?」世德問。
「那小傢伙,鬼得很,不願脫下軍裝,」張還河說,「我原本要帶他去的,見他不願意,就不勉強了;再說,這裡離家又近,能照顧上家。」
說話功夫,小柳紅回來了,手裡提了些剛買的菜,見了張還河,說了些客套話,繫上圍裙,一個人忙了起來。見小柳紅忙開了,世德又問,「兄弟,這些年,我一直惦著還山兄弟,他現在怎麼樣啦?」
「還山哪,那小子,運氣死了,」張還河說,「這些年裡,一直沒離開部隊,現在是副軍長了,編在四野,正南下去了。去年我在瀋陽開會,在司令部見到他,當時他正忙著入關,我告訴他說,找到哥嫂了,他一聽就樂了,說等戰爭結束了,一定要來看你們呢。」停了一會兒,又問,「怎麼樣,哥在家鄉,工作還順心嗎?」
世德見問,歎了聲氣說,「工作倒還順心,只是一些事情,還是有些想不通,心裡堵得慌。」
「哪些事情想不通?」張還河問。
「比方說吧,我哥一家,這次被土改了,我真有點想不通,」世德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那原本就是祖上留下的產業,傳到我哥手裡,每年經營著,就是收點地租罷了,真就沒殘酷壓迫過誰;可這一土改,就給扣了個地主的帽子,連祖上傳下的房產也給分了,又不讓經營律師事務所了。好端端的一個體面人家,現如今給搞得灰頭土臉的,好像幹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要不是兩個孩子參了軍,沾了軍屬的光,早就給遣送鄉下去了,弄得我和你嫂子,也好像矮人一截似的。我哥一家人,也疑心我這個當弟弟的不肯幫忙,才落得今天這個地步。可你也知道,上邊有政策,我哪裡幫得上忙?」
「哥做得對,一切都按照政策去做,就會少犯錯誤。」張還山說完,沉吟了一會兒,又說,「不過這件事,哥還是要正確對待。其實,這就叫革命,革過去一切不合理現象的命,你只要瞭解了黨的歷史,就會發現,這幾十年裡,黨的衷旨,就是土地革命,目的是要建立一個沒有剝削、沒有壓迫、耕者有其田的公平社會。你想啊,如果土地老是集中在少數人手裡,這世界哪裡會有公平可言?大哥家裡的事,恆榮也跟我說過,我也勸過恆榮,要正確對待這些事情,不能因為家中的變故,影響了工作。當然,革命往會出現矯枉過正,這次土改,在咱們這裡,還算溫和的,在東北其他地區,曾出現過大量傷害人命的事件,後來中央作了糾正,才好轉了起來。不背哥說,大哥一家,要是放在北邊其他地區,恐怕早就沒命了。現在他們一家還能留在城裡生活,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些話,先前別人也跟世德說過,現在聽張還河對他說,心裡格外舒服些。說話間,小柳紅飯菜做好,端了上來。三人一塊吃了起來。吃過飯,又說了些閒話,看看天色不早,張還河起身告辭,說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要進京。世德夫妻也不強留,說了些難捨難分的送別話,送張還河去了。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如果不是四狗腿子犯了事,世德的好心情,會一直保持下去的。
四狗腿子姓劉,是世德早年拜過把子的酒肉兄弟。小時家裡窮,跟著世德常常能混頓吃喝,正因為這一點,在世德的一群狐朋狗友中,他跟世德跟得最緊,有事必上;他在家裡排行老四,大伙就送他個外號,叫四狗腿子,是個聽到打架,耳朵裡能冒出腳來的主兒。前天晚上,和一群朋友喝了酒,回家時,趕上鄰居家的丫頭起夜,心生歹意,給人強姦了。鄰居氣不過,報了警。警察沒費什麼勁兒,就把四狗腿子抓進看守所。這四狗腿子不知天高地厚,進了看守所,居然還敢耀武揚威,高聲叫喊,「我哥是公安局長!」
辦案的民警不敢怠慢,抓起電話,報告了世德。世德一聽,心裡犯了愁,一時氣憤,告訴辦案的民警,這人只是自己從前認識的一個人,交情並不深,不要考慮和他的關係,按照法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民警得令,放下心來,開始秉公執法。案情也簡單,只幾天功夫,就結了案,準備把案件移交到檢查院。不料就在這天傍晚,四狗腿子的老婆,帶了三個年歲不大的孩子,找到世德家裡,一進家門,就給世德跪下,娘兒幾個「砰砰」地腦袋叩地,給世德磕頭,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世德哀求,訴說著四狗腿子從前對世德的衷誠;過了一會兒,四狗腿子的父母也來了,加入了跪哭的行列。小柳紅看不過眼,訓訴了地上跪哭的人,「你們這是幹什麼?趕快起來,現在都什麼年月了,還在這裡下跪磕頭的,你們有什麼事情,到法院去說,相信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事關重大,跪著的人,哪裡聽得進這套說辭?跪在地上,就是不起來,只是哀求世德,求世德看在多年的情份上,網開一面。四狗腿子的老婆指著地上跪著的孩子,又指了指身邊跪著的老人,哭叫著,「哥呀,俺這一家老老小小,全靠孩子他爹一個人養活,可今兒個一旦他爹進去了,這一家子老小,可怎麼活呀!」
世德平時就見不得這場面,想想自己當初被日本人捉去了,媽急火攻心,一病不起,不久就送了命,心裡便有些酸,哄著地上跪著的人,「你們先起來,這件事的具體情況,我還不清楚,等我明天上班去問問,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能幫上忙,我一定幫忙,別人不瞭解我,叔和嬸還不瞭解我嗎?我是那種不仁不義的人嗎?」
見世德說了這話,地上跪的人也識趣,紛紛爬了起來。四狗腿子他媽顫顫抖抖地抓住世德的手,淚眼汪汪叮囑道,「孩子呀,老四可是和你一塊長大的,平日裡最聽你的,你說一句話,他就不要命地上,我攔都攔不住……」
這句話還真管用,聽得世德心裡一陣發熱,當下激起了心裡消停多時的江湖義氣,放話說,「放心吧,嬸,該幫忙的,我一定幫忙。」說著,把一家人送出了門。
「怎麼,你真要幫他們?」見一群人走了,小柳紅問世德。
世德知道小柳紅要說什麼,應付她說,「我不這樣說,他們能走嗎?」
「要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小柳紅說完這話,緊著又叮囑一句,「我可要提醒一句,這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弄不好,是要捅出大亂子的。」
「知道。」世德應付了一聲,上炕睡下了。
早上到局裡,世德打電話,把辦案的民警叫來,問了四狗腿子的案情。民警把案情敘述一遍。世德聽過,見犯罪實事清楚,嫌犯也供認不諱,便不好再多言,打發民警回去了。心想自己也盡力了,實在幫不上忙,也是沒辦法的事,心裡也踏實起來。不料到了晚上,昨天晚上的一幕,又在世德家上演了一遍。好說歹說,總算把老少一堆人打發出了門;第三天晚上,四狗腿子一家人又來了……世德腦袋就有些發脹了,完全沒了主意。他想求助小柳紅,只是小柳紅自從當了法院院長,自己學會了識字,法院裡的事情安排得有板有眼,儼然一個鐵面無私的包青天;事先又反覆叮囑世德不要粘上這一類事情,免得引火燒身,在這種情況下,和她商量這事,一準沒有好話,便在小柳紅面前閉口不提。可是四狗腿子一家人,又像粘在身上的狗皮膏藥,一聲一聲哭哭哀求,不時提起早年四狗腿子對世德的忠誠,聽了,讓人覺得,他現在當了局長,有些忘恩負義了。
一天晚上,趁四狗腿子一家人還沒來,世德早早出了門,到了大哥世義家。大哥世義自從被劃成地主,家產被分,律師事務所被關閉,兒子恆富被調離法院,現在地地道道成了賦閒公,成天躲在家裡,不敢出門。世德和小柳紅都忙,又都是革命幹部,白天上大哥家,怕讓人看了,會說閒話,老長時間沒去看望哥嫂了。
大哥見世德進來,也有些吃驚,問道,「你怎麼來啦?」說完,又有些後悔,嘟囔著,「沒事,別到哥這裡來,對你影響不好。」
世德也不理會,坐在炕沿,問了些大哥家生活上的瑣事,也不敢說什麼心裡話,坐了一會兒,估計四狗腿子一家人該回去了,便要起身回去。正要走,到底忍不住,問了一句,「哥,四狗腿子的事,你聽說過嗎?」
「聽恆富回來提起過,」大哥說,「那號人,也是報應,雖說從前你們是朋友,現在卻不同了,你是有身份的人,這種事,躲他遠一點。」
世德正要把四狗腿子一家,近來老到家裡哭鬧的事說出來,聽大哥這麼一說,就把吐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只是無意當中,又問了一句,「哥,你看,像四狗腿子的這個案子,有沒有翻案的活口兒?」
世義聽了,警覺起來,囑咐著,「兄弟,你可別犯傻,幫他們這種人,不值得。你幫了他這回,幫不了他下一回,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一旦惹出亂子,你還要替他擔包袱。你兩口子奔波了大半輩子,老天有眼,幫你倆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易呀,別為了這種人,毀了自己前程。」囑咐完世德,又忍不住,向世德賣弄起他當律師的小聰明,「像他這種案子,要是有油水的人家,其實翻案也不難。」
「怎麼說呢?」世德盯著問。
「咳,讓他們給姑娘家些錢,買通受害人,讓受害人出面,說是自願的,這樣一來,強姦案就不成立了,案子不就自然撤銷了嗎?」
世德聽過,沒說什麼,抬腳出去了。
事情完全像世德預料的一樣。受害人翻了供,四狗腿子在看守所關了幾日,給放回家中,當天就洋洋得意地上街混了。如果不是四狗腿子家反悔,拖著不肯支付先前答應過受害人的賠償,這個案子也就了結了。在遲遲得不到劉四狗腿子家的賠償後,受害人憤怒了,重新報了警,說是日前,是受到嫌犯家人的恐嚇威脅,才翻了供。這樣,四狗腿子又被關了起來;甚至連他的父母,也成了同案犯,一起被關了起來。這兩位父母大人倒也識趣,為了自保,把世德指點的招數,如實交代出來。原本他們是想藉著局長的威勢,替自己開脫,不料當天下午,上邊派下人來,找到了世德,當場宣佈了上級的決定,收繳了世德的槍支,停了他的職,對他進行隔離審查。半個月後,又宣佈了對世德的處理決定:黨內嚴重警告;免去局長職務,下放到城內派出所,做勤雜工作。
一得到消息,小柳紅氣得牙根兒發癢。只是事到如今,世德心裡也不好受,不便再數落他,只好忍住氣,說了三個字,「反省吧。」就不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