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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小說網 第五十五章 入軍界世德二進宮(2) 文 / 滄浪船夫

    從南京回來,在家歇了兩天,恆安到大大世義家,把去南京的事,告訴大伯一聲。大大聽了,嘖嘖歎息,不住地埋怨世德,「老二太張狂了,多好的機會,不知利用,一樁樁的惹事,把大半輩子等來的機會遇,全都糟蹋了。」埋怨了一通,又問了問世德在那裡的情況,聽過之後,又是埋怨。恆安坐了一會兒,覺得無趣,便要回去,臨走時,問了一句,「在南京時,二大提到過,說我爺爺活著時,寫過一本現在還在嗎?我想看看。」

    大娘見問,趕緊插話說,「唉,孩子,你爺走的時候,可是什麼也沒留下呀。他當年回來時,曾帶回不少黃貨,為救你二大,黃貨全花光了,臨走時,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留下,只留下一堆爛石頭,還有幾卷破紙片兒,我沒捨得扔,就給放到櫃底下了;土改時,工作組來抄家,也沒稀罕要。他寫的那卷書呀,他臨走那天,正趕上下大雨,讓雨淋濕了,還是我給收起來的,後來晾乾了,我就放在那堆石頭一塊,打了個包裹,放在櫃底了。」說著,起身下炕,從櫃底找出包裹,打開給恆安看。恆安知道大娘誤會他了,卻又不便解釋,看看包裹裡,除了一堆石頭,幾卷畫軸,就剩下那部稿經過雨淋,粘在一起,像一塊乾土。大娘說,「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吧。反正放大大這裡也沒用,好歹是你爺留下的。」

    恆安原本只對書稿感興趣,見大娘說了這話,也不客氣,把包裹重新包好,帶了回來。到了家裡,重新把包裹打開,把包裹裡的東西擺放到炕上,發現那堆石頭,是福建壽山田黃,總共二十多塊,有幾件雕件,其餘的是老坑原石;打開畫軸,暗黃的畫面上,僅能隱隱約約看出圖案,落款有的是明人文征明的,八大山人的,還有幾幅已辨不清落款了。恆安對古玩並不熟悉,卻相信爺爺的眼力不會差的,便把田黃和畫軸重新包好,放進櫃裡,只把書稿留在外面。

    書稿經過雨淋、晾乾,沒有及時處理,粘結在一起,**的,加上時間久遠,乍一看,像一塊土坷垃。恆安試圖掀起幾頁,不料稍一用力,就掀掉一塊兒,根本無法辨識上面的字跡。焦慮中,他恍然記起,南門口有家裝裱店,他們經營古字畫裝裱,想必會有辦法處理這種東西。

    恆安來到裝裱店,向一位小師傅說明來意。小師傅告訴了他處理這種東西的辦法。回到家裡,恆安找來酒精,照著小師傅的說法,用噴壺先把書稿的表層潤濕,待表層完全浸潤,再輕輕用指甲揭起。忙了幾天,總算揭起大半書稿,還剩下一半,粘連得厲害,已經無法揭起,恆安看看再無別的辦法,只好放棄。揭下的書稿,也因浸泡時間太長,字跡洇散模糊,難以辨認。每天下班回來,恆安都要取出書稿,對著模糊的字跡出神,推測每一個污漬,原先是一個什麼字,再根據推測出的結果,聯繫到下一處污漬,該是什麼字。像破譯密碼一樣,把推測出的句子,抄寫到一個筆記本上。程序異常瑣雜,工作想當艱辛。因為原稿是用文言寫成的,這就給破譯工作,帶來巨大困難。

    一天夜裡,恆安正在自己房間裡,破譯爺爺留下的書稿,二大娘推門進來。恆安那會正專注研究書稿,並沒理會二大娘進來。

    「你該結婚了。」二大娘站了一會,見恆安並沒理會她,便說了一句。

    「和誰?」

    恆安並沒抬頭,機械地問了一句。

    「和一個適合你的人。」二大娘有些生氣,說道,「不過你得自己去尋找。」見恆安仍沒有回應,知道這孩子,對爺爺的書稿入了迷,便又說,「你也看見了,恆富都結婚了。要是你覺得困難,我可以在工廠裡幫你找一個。」

    不錯,恆富上周結婚了。由於家裡成分不好,在愛情的荒漠中,苦苦掙扎了三十多個春秋後,恆富終於草草結束了自己的追求,和紡織廠的一個女工成了親。這門親事,是別人介紹的。新娘家庭出身好,苦大仇深,只是左眼裡,像藏有一道永不乾涸的泉水,常年眼淚汪汪的,就把她的左眼弄得有些污濁,雖不像恆富奶奶那樣的玻璃花眼,卻也算是女人身上的一個缺陷。正因為這個原因,姑娘年近三十,仍沒尋到一個如意郎君。恆安雖說家庭出身不好,人卻是英俊帥氣,姑娘就暫時忽視了政治方面的考量,一咬牙,答應了這門親事。

    既然娘家屬於苦大仇深,嫁妝自然是提不得的,上週日,恆富騎著一輛自行車,從岳父家,把新娘載回家中,婚禮就算結束了。新娘手裡只提著一個紅布包裹,包著兩件換洗衣服,算是出嫁的嫁妝。父親世義一看見新娘進屋,渾身從頭涼到腳,嘴裡一口咬定,說是時光正在輪迴,把他們甄家,又帶回了很久以前的時代,那會兒,家裡也不景氣,母親嫁到甄家時,也是一隻眼睛不好,結果就造成父母一生的痛苦,二人磕磕碰碰,一輩子沒有什麼幸福可言。只是新婦已經進了家門,現在說什麼也沒有用了。婚禮是按照革命化的標準舉辦的,親戚們沒有一個人到場祝賀。是恆富帶著新婦到二叔家送喜糖,小柳紅才知道,恆富結婚了。鑒於恆富的婚姻,小柳紅吃驚地預感到,恆安的婚事,大概也好不了哪兒去,所以今天晚上,趁恆安正在破譯爺爺的書稿,走過來,向他提起這事。

    「二大娘看著辦吧。」恆安抬頭望了望小柳紅,說完,又低頭研究書稿了。

    恆安的情況,看來比恆富要好些。首先,家庭出身好。雖說世德正在服刑,但當時的情況是,服刑人員的家庭,要比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家強一些;而一般的刑事犯罪,要比政治犯和流氓犯罪給家庭帶來的衝擊要輕一些。其次,恆安現在是黨員,政治上是可靠的;最主要的,小柳紅是廠裡的工會主席,又極會處事,人緣又好。這樣,在說服了廠裡最漂亮的姑娘之後,恆安的婚事,就提到了日程上來。

    姑娘姓楊,工人家庭出身,性情溫順,明事知禮,在和恆安接觸過一段時間後,雖然不十分滿意恆安的木訥,卻也挑不出小伙子什麼大的毛病,在小柳紅的極力撮合下,秋天裡,二人登記結婚了。

    婚後的日子過得挺平靜。第二年,兒子出生了。在這之前,大爺世義家孩子們都成親了,也都有了自己的孩子。甄家的這一輩兒人,屬昌字輩。恆富給自己最先出世的女兒,起名叫昌艷;恆安想起自己童年的不幸,不想讓這種不幸在孩子們身上重現,給長子取名叫昌喜;又過了一年,次子出生時,就給次子起名叫昌樂;接著又給稍晚一些出生的女兒起名叫昌歡……如果不是三兩糧開始了,平淡的日子,或許會一直這麼過下去。

    事情來得有些突然。糧站供應的糧食,越來越少了。先是每天每人八兩糧,後來又變成了半斤,過了幾個月,就變成每人每天三兩糧了。一天吃三兩糧,就是說,一個人一天還吃不到一頓飽飯的定量,幾天之後,恆安就有些無發忍受了,身體很快消瘦下去。多虧妻子善於持家,每天極精確地從米袋裡,量出全家人一天的口糧,以便到了月底最後一天,米袋裡還能剩有全家人吃一天的口糧。妻子將一天的口糧舀出後,又均勻地分成三份,兩份少的,是用來早晚熬粥用的,一份稍多一點的,是留著中午做成半干的米飯。恆安每天早起喝過一碗粥,像喝了一杯水,推出自行車上班去了。剛到了學校,就覺肚子裡飯得發慌,兩腿虛軟,渾身無力,直冒冷汗,走上講台,無法大聲講話,悄聲細語的,像一個害羞的姑娘。恆安和妻子已經記不得,二人有多長時間沒有同房了。從前每過一段時間,二人都有那種強烈的**,現在雖說長時間不在一起,卻一點那種想法都沒有。

    問題遠比想像要嚴重得多。長期的飢餓,身體消瘦,恆安和妻子身上開始浮腫了。城裡死人的事,也急聚增多了,每天都能看到成群結隊的出殯人群。人們塌腮凸眼,弓肩倔背,眼中充斥著哀怨,連哭泣的力氣,也喪失殆盡,無奈地送走死去的親人。

    大人有理性,無論怎麼飢餓難耐,總能控制著情緒,一個人體驗著苦楚;孩子們卻不行,腹中飢餓時,只會哭叫著向大人討要。昌喜、昌樂眼睛明顯圓大,脖子越來越細,像鵝脖子,彷彿不需要費力,伸手就能把那細脖子攥在手裡。細脖子上頂著個大腦袋,有時恆安擔心,哪一陣風來,會把孩子的脖子吹斷的。剛出生不久的昌歡,更叫人心酸,因為飢餓,母親的奶水明顯不足,無法讓孩子吃飽,不得不提早給孩子喂粥。孩子每嚥一口粥,都會在細長的脖子上凸起一個小包,像蛇吞老鼠一樣,緩慢向下移動,憋得昌歡臉色發紫,直當飯入胃中,凸起的小包消失了,臉色才能恢復正常。

    恆安看得揪心,當初長子剛出生時,恆安就發誓,要擔起父親的責任,絕不讓自己的孩子,像自己的童年那樣受難。為了不讓自己忘記這一點,他給孩子們起了喜慶的名字。然而世事難料,如今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孩子們嗷嗷待哺的可憐樣兒,和自己的童年有什麼區別呀?恆安心裡一陣痛楚,覺得現在到了他當父親擔起責任的時候了。眼下最要緊的,就是讓一家人填飽肚子。

    以後的日子裡,恆安每天下班,就會騎上自行車,帶著籃子和鐵鏟,出城到郊外挖野菜。近郊的地方,野菜差不多被人挖光了,要想挖到足夠一家人填飽肚子的野菜,必須到更遠的野外才行。苣荬菜、山芹菜、馬齒莧、山薺菜,見了就往籃子裡挖,直到籃子挖滿了,才載著回家。回到家裡,妻子摘出、洗淨,拿水焯一下,擰乾後,用刀剁碎,再放點鹽,團成菜糰子,放到麵粉裡滾一下,放進鍋裡蒸一會兒,一鍋菜糰子就做好了,足夠全家人吃一天。畢竟是野菜,麵粉極少,不耐餓,吃飽後,片刻的快感,只能維持一會兒,飢餓馬上就會回來。

    到郊外挖野菜時,恆安看見田野裡的莊稼,長得挺好,收成也不錯。可是報上卻說,連年的自然災害,全國大部地區顆粒無收。

    秋天到了,農民開始收穫。天氣一天冷似一天,一當地了場光,大雪封山後,漫長的冬季裡,再想挖到野菜充飢,顯然已不可能。想到這一點,恆安心裡一陣恐慌。恐慌中,他想起饑荒到來前,在破譯爺爺的書稿時,曾見過一則案例,說是清朝有個叫錢五的江湖客,手持偽造的關文,詐行全國,竟然大富。恆安怦然心動,覺得當此生死悠關之際,嘗試一下,冒些風險,也是值得的。

    上大學時,一個同學愛好篆刻。恆安曾向那同學學過一段時間,同學還送他一套刻刀呢。回到家裡,恆安找出刻刀,只一個晚上,就做出一份公文。看看沒有什麼紕漏,第二天一早,恆安到學校告了假,騎上自行車下鄉去了。

    到了二十里堡公社,找到公社辦公室,平定了一下心情,作了自我介紹,掏出兜裡的公文,遞給公社黨委記看是縣農科所派來的,只是索要五十斤玉米,回去做科研使用,便不多想,掏出筆,對來人說,「這樣吧,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到二十里堡大隊,找王書記,讓他幫你解決。」公社書記說完,寫了一張便條,交給來人;來人接過便條,道了謝,騎車到了二十里堡大隊,找到了大隊王書記,把便條遞上。王書記看了便條,見是公社書記寫的,不敢怠慢,對來人說,「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到二隊,找趙隊長,他能幫你解決。」說著,又寫了一張便條,交給來人。來人帶上便條,說了聲謝謝,騎車到了二小隊。趙隊長正在場院,帶領社員脫粒玉米,接過便條,看了一眼,見是大隊王書記寫的,便喊過一個社員,吩咐說,「你給縣科研所的同志裝五十斤玉米。」

    那社員得話,接過來人的口袋,裝滿後,向上提了提,說,「差不多了。」說完,也不過秤,就給袋子封了口,幫著來人搬到自行車上,用繩子封好。來人向社員道了謝,和隊長說了幾句客套話,騎車離去了。

    原來做局這麼簡單,恆安心裡得意,頗有成就感,理解了二大世德,為什麼會冒那麼大風險,去做那麼大的局。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家磨坊,恆安把一袋玉米,加工成麵粉,載著一袋麵粉進城了。

    「哪裡弄的?」妻子看見這麼一大袋麵粉,心裡有些害怕。畢竟在甄氏家族裡,曾有人犯過詐騙罪,至今還關在監獄裡呢。

    「一個同學,前幾年,家裡存了不少糧食,眼下家裡急等著用錢,要賣一點餘糧,我知道了,就去買下了。」

    「多少錢?」妻子問。

    「不貴,才五塊錢。」

    儘管這種說法很圓滿,妻子卻不十分相信,只是整日飽受飢餓的煎熬,孩子又哭鬧著要吃的,眼下有了這袋救命的糧食,起碼暫時不必再為飢餓恐慌,便不多問,趕快挖出半盆麵粉,用水和面,不到半個時辰,一鍋玉米麵餅子,就出鍋了。長期飢餓之後,一家人真正吃了頓飽飯,都覺得這輩子,從沒感到這麼幸福。

    小柳紅吃過一個餅子,又喝了一碗粥,恆安媳婦又給她泡了一杯茶,坐在桌邊,慢慢品味玉米麵餅的甜香,內心充滿了幸福,又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個下午,在梓墟鎮上吃過的那個父親給他買的五香粽子。坐了一會兒,等恆安媳婦收拾了碗筷,回屋照料孩子們睡覺去了,小柳紅才向恆安使了個眼色,起身回自己屋裡了。

    恆安見二大娘向他使了眼色,也起身跟了過去。小柳紅進屋,坐到炕沿,平淡地說了一句,「說說全部經過吧,別漏掉一個細節。」

    恆安心裡咯登一下,知道二大娘指的是什麼。他剛要把先前糊弄妻子的話,再重複一遍,見二大娘拿眼盯著他看,嚇得趕緊把那套說詞嚥回肚裡。和二大娘一起生活了幾十年,雖沒親眼見過二大娘的手段厲害,可平日看二大爺對她言聽計從,便知二大娘絕不是尋常之輩。恆安真正瞭解二大夫妻的真實身份,是在二大世德出事後。在這之前,他一直相信了二大夫妻對他的隱瞞。二大出了事,和二大娘一道去南京探監,聽二大和二大娘的交談,他才聽出,二大和二大娘,一直都是江湖中人;後來在破譯爺爺的書稿時,他才漸漸明朗起來,原來爺爺竟是道中高人,由此再聯繫自己一小的遭遇,慢慢的推測出,自己的生身父母,原本也是江湖中人,只是他們的本事,都遠不及爺爺那般出神入化;而除了爺爺,他們甄氏家族裡,大概就數二大娘出類拔萃,這一點,從二大對她的尊重的程度,便能看得出。這樣一想,恆安便不敢在二大娘面前隱瞞什麼,乖乖說出了實情。

    「這類小局,雖不十分巧妙,卻也蠻實用。」二大娘聽了恆安的敘述,見沒留下什麼破綻,囑咐道,「只是不可在一地多次重複,一旦那樣,極易做砸。如果你想小局多做,時間一定要快,最好在幾日內做完,時間拖長,也易砸局。記著,小心行事,不可太貪,一旦砸了,切忌慌亂。這類局,數額偏小,當事人往往不會舉報;如果警方取證,只一口咬定,僅此一次,不可多供,便是吃些皮肉苦頭,也不可多供,這樣一來,因為數額不大,罪不及刑,頂多會受到行政處分;如若不然,一旦如數供出,聚沙成塔,就會觸犯刑律,於你不利,記住了嗎?」

    恆安聽了,一一記下。怕恆安初學乍練,行事不周,小柳紅又在細節上,把一些應注意的事項,向恆安做了交待。恆安聽後,如醍醐灌頂,豁然開了竅,連夜又仿製了幾份公文,第二天一早,又騎車出了城。

    以後的幾天,每天下班回來,恆安都會載回一袋糧食,說法也各不相同。妻子雖不十分相信,只是讓飢餓弄怕了,見了糧食,心裡就高興,也不仔細追究糧食的來路。災荒年月,家裡有了糧食,比什麼都好,一家人也不再挨餓了。

    漫長的饑荒,整整持續了三年。正在人們對吃飽肚子,已經不再抱有希望,對難以應付的飢餓,開始麻木了;飢餓中,絕望地等待死神前來收編的時候,六二年秋天,新糧上市後,糧店裡恢復了糧食的正常供應。恆安舒了一口氣,把剛剛仿製的一沓公文,扔進灶膛,開始了正常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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