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八章 城門濺血 文 / 蕃薯一支花
當他身背弓箭,推著一車的毛皮,來到都城,這天的都城陽光明媚,藍天白雲,作為自由人的武甲,不必像奴隸的其他人一樣被驅趕著走。
心情愉悅的武甲在城門口吆喝著,進出城門的路人紛紛圍過來,對上好的毛皮「嘖嘖」稱讚。
「讓開!讓開!」一個聲音嚷嚷道,圍觀的路人紛紛讓出條道來,武甲剛剛還蹲著給路人挑選毛皮,站了起來,連忙賠笑著,迎面走來一位衣著華貴,臉上堆滿驕氣的貴公子。
那貴公子走近武甲的毛皮,拎起一件看了看,一把扔在了地上,武甲趕緊撿了起來放回到木車上,那貴公子發話了:「你這毛皮不錯呀,我要了。」那貴公子斜眼揮揮了手中的扇子,剛才在前面開道的幾個凶神惡煞般的奴僕上來推著車子就往城裡走。
武甲沒想到今天的生意如此順利,一車的毛皮被這貴公子一人就買走,這樣他就可以早點回家了。
「公子,一共是一百個銅貝。」對於這麼大的顧主,武甲自己反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本來這一車零賣的話,可以賣到一百多個銅貝,這樣他也就少賣幾個了。
那貴公子好像沒聽到,扭頭就走,武甲趕緊上前說道:「謝公子照顧小的生意,這車皮毛一共是一百個銅貝。」
還沒等武甲說完,跟隨在那貴公子身邊的幾個惡奴的拳頭已經到了,嘴裡狠罵道:「給你錢!給你銅貝!給你錢!給你銅貝!」其中一個惡奴罵道:「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我家主人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分,還敢要錢!真是活得不耐煩了!」剛剛圍觀的路人趕緊四散開去。
那幾個惡奴見武甲被打得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也許是打累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扯呼地一聲回身去趕上已經走出數十步遠的那貴公子人等。
「公子,你忘記給一百個銅貝了!」一個低沉憤悶的聲音,彷彿從地底下傳來的,那貴公子心頭一震,眾人回過頭去,只見一張已經快拉滿的弓上箭簇閃著上午的日光,折射出憤怒的光,一張佈滿血污的臉,彷彿從死神的手裡,剛剛逃脫出來。
那貴公子突然感覺自己的頭皮一陣發麻,腿上有點發顫,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土老冒的鄉下人,竟敢用弓箭指著他。不過他也不是被嚇大的,如果被一個鄉下人隨意用弓箭一比劃,他就認慫了的話,那他也不用在出來混了。他決定賭一賭。
因為他相信,人生有時候是賭出來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那他就來充一回不要命的。
「哈哈哈哈!」那貴公子一陣狂笑,向武甲慢步走過來,眼睛盯著他,說道:「區區點皮毛,值得你用命相捕嗎?你知道小爺是誰嗎?就憑你用箭指著我,就是死罪!」那貴公子繼續向前走去,已經快碰到箭頭了,他對自己的賭博勝算更有信心了,因為他發現武甲的箭頭在顫抖,拍著胸脯衝著武甲嚷道:「有種你往小爺這裡來!」
武甲的手在顫抖,越來越拿不穩了,弓弦已經有些疲軟,山中的妻子還靠在柴門口等著他,桌上還溫著酒,門口玩耍的娃兒還等著他有力的臂膀。
弓弦徹底疲軟了,剛才還畏縮如鼠的惡奴立時成了張開血盆大嘴的豺狼,一湧而上,幾近將其撕碎,弓已毀、弦已斷,箭已折。
「哈哈哈哈!」那貴公子狂笑著轉身而去,他有種豪賭得勝一般的狂喜與得意,「野小子,敢跟你爺爺玩?你也不撒泡尿…」話突然停了,半支殘箭從頸後橫穿而過,從咽喉處刺出,血順著箭頭慢慢滴下,那貴公子眼睛裡還綻放著剛才狂笑的顏色,如同花朵一般,花心裡漸漸泛出死亡的黑雲。
血已經在地上流淌開去,那貴公子橫屍當場。
「殺人啦!殺人啦!」圍觀的路人一哄而散,那些狐假虎威的惡奴,見主子已經斷了氣,嚇得個個面如土色,屁滾尿流般鼠竄而去。
武甲如血人般站立著,死盯著那具貴公子的屍體,搖晃了幾下,轟然倒地,就是一座大山,揚起路邊無數的灰塵。
一盆冰冷徹骨的水,從頭澆下,武甲好像自己在奈何橋上正走著,突然掉進了冥河,瞬間中就化成了一身白骨,骨頭在嘎嘎作響,是要被冰封的感覺。
武甲拚命地在冥河中撲騰呼救,但是無盡的冥河水漫頭而過,他使勁地睜開自己被冥河水淹沒,眼前站滿了猙獰鬼怪,朝他冷笑著伸過手來,武甲趕緊想去抓住,可是永遠只是差那麼一點。冥河無情地將他帶向世間的盡頭,那是一個萬劫不復的地方,噴湧的地火,升起萬丈的烈焰,無數的冤魂被燒灼的灰飛煙滅,一陣陣淒厲的慘叫,怨氣直上九天雲霄,在九天之上結成數萬丈的戚慘愁雲,遮天蔽日,看不到一絲的希望。突然天空是出現了無數的烈日,穿破了雲層,炙烤著大地,冥河到了此處已經快被烤乾了,一道烈日之火直穿進武甲的胸膛。
「啊!」一聲來自地獄的慘叫,火紅火紅的烙鐵上發現肉被烤焦的氣味,皮肉在「茲茲」綻裂,烙鐵所過的腰間血肉模糊,但依然可以分辯那是一個有規則的圖形。
一個龜形圖紋!
女媧神山上的夜風吹來,一絲涼意侵入,武甲去撫摸了下腰,那晚的烙印依然清晰可觸。月光照映的臉,已經微微扭曲,因為不僅是身體的折磨,更有心靈的折磨。
那晚在他醒過來時,耳邊全來陣陣慘叫聲,他以為在地府之中,「來人!來人!來人!」他僅僅憑著丁點的力氣,呼喊著。「叫什麼叫!叫什麼叫!」他慶幸自己還活著,衝他走過來的不是冥府鬼怪,而是一個歪著臉的獄卒,嚷嚷著走過來。
「這是什麼地方?」武甲整個人趴在潮濕的地上,地上的腐臭味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啊喲!我的大爺,你還知道問這裡是什麼地方呀?」那獄卒尖聲說道,「這裡的都城死牢,你犯了死罪啦!」
「死罪?」武甲喃喃道,城門口貴公子和惡奴的欺凌,斷箭貫喉而過,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唉,我可真服了你了。」那獄卒邊歎息道,「區區一車皮毛,值得你如此嗎?」區區一車皮毛?說得倒是輕巧,那是他和妻兒一個冬天的依靠。那獄卒乾脆在牢柵外坐了下來,繼續說道:「不過這位大哥,我還真佩服你的,你竟然出手殺了都城有名的惡少衣大少爺,人稱花衣公子,仗著他爹是都城有名的富商,與王公貴族有深交,橫行霸市,欺男霸女,惡事沒少干。現在你把他給殺了,都城的百姓是叫好了,他爹可就花衣公子這麼一個兒子,還不得跟你拚命?。」
「此等惡徒,就是該死!」武甲恨恨地說道,一陣咳嗽湧了上來。「是該死,他死了,現在你得陪葬,可能還誅連你的妻兒,為這種爛人,你值當嗎?」那獄卒說道。武甲被這獄如此一說,剎時要石化了,他到了此處已知一命難逃,可是難道還要株連到他的妻兒嗎?
那可不行,萬萬不行?
「這位小哥,我賤命一條,死則死罷了,如何還要株連到我妻兒?」武甲連忙問道,用手撐起前半個身子。
「你的命?就算誅殺了你妻兒老小,可能還不能解衣老爺的喪子之恨喲!你就聽天由命吧!」獄卒說道,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了,邊走邊嚷嚷道:「別吵了,別吵了!再吵再吵今天就先餓著吧。」
昏晦的地牢之中,武甲如瘋狗般焦急不安,日夜咆哮著,身上的傷痛抵不過對妻兒安危的擔憂。他以為自己很快就會被斬殺,卻不料外面透進的光,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也數不清多少個循環,除了扔進來豬狗不如的吃食,始終沒有人來搭理他。連那個獄卒此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
終於有一天,地牢的門被打開了,一束強光照射進來,武甲用手抵住強光的侵襲,血紅的眼睛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一個黑形站在門邊,因為反光,看不清來人的面目。
「你叫武甲?」那人沉沉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誰?」武甲睜著血紅的眼睛問道。
「你不必知道你是誰。」那黑形人道,「你只要告訴我想不想從這裡出去。」
突如其來的意外興奮,往往只能靠行為去表達,武甲已經在連連叩頭,曾經的堂堂男兒,為了妻兒已經不在乎什麼叫做尊嚴。
重新沐浴陽光,武甲飛奔於山林間,一路的荊棘,腿上已經滿是纍纍血痕,可是這又算得了什麼呢,有什麼比得上迎面而來妻兒的笑容呢?
那黑形人給他的地圖,他已經爛熟於胸,對於一個奔走了崇山峻嶺間的他來說,要去伏擊射殺一隊人馬中的其中一人,這又有何難之有?
完全不在話下。
花兒樹木的芳香又沁入他的心脾,他殷切地期待著與妻兒的重逢。他只恨自己的腿太短,只恨這路太長,只恨自己沒有生出雙翅。
地牢裡的黑暗與痛苦,彷彿已經煙消雲散,有的只是身上那微不足道的一朵花紋。
一切又都變得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