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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第七十一章 文 / 阿越

    出宮之後,陳元鳳特意繞道去了一趟州橋投西大街。陳元鳳現在住的驛館是新城西北,投西大街在舊城城南,兩處原本是南轅北轍,但遼國使館在投西大街街南,而韓拖古烈一行又住在街北的都亭驛,投西大街如今也算是汴京一個炙手可熱的地方。不過陳元鳳是沒甚麼借口去拜會韓拖古烈的,他心裡面也並無這個想法,如今陳元鳳在汴京,是以"知北事"、"主戰"兩件事而立身的,朝中如今除了那些因為呂惠卿事而怨恨他的新黨,以及對他偏見很深的舊黨,許多年輕力壯而渴望有為的官員,都十分親近他,認為他是個"不黨不阿"的君子,值得信任。而且,大家暗地裡都覺得他既在宣台之中舉足輕重,在皇帝與御前會議中,也頗受重視。陳元鳳知道自己並無什麼根基,反倒是政敵不少,因此也格外注重自己的形象,絕不肯在這個時候去私見韓拖古烈,招人非議。

    他去投西大街,只是因為李敦敏不久之前,剛剛把家搬到了投西大街。

    太府寺丞的確是個肥差,大宋朝官員薪俸雖然優厚,可州橋一帶的宅子,也不是尋常官員買得起的,李敦敏才入京時,窮得連馬車都坐不起,但幾年下來,已是宦囊頗豐,難得的是,他官職雖卑,卻沒少得罪人,可御史台居然沒找他麻煩。這一點讓陳元鳳十分羨慕。雖然也有人說那是阿沅頗善貨殖之術,替李敦敏打理家產,生財有道,但這些話陳元鳳自然是半點都不信的。那阿沅還是他送到李敦敏府上的,如今逢年過節,阿沅還要差人送些禮物到他府上,可他壓根也不相信當年那個落魄的小丫頭,懂什麼貨殖之術,便是那個"杭州正店",陳元鳳也認定全是因為石越關照,方能一直開下去。他當年將阿沅送回,其實也沒安什麼好心,原本他是希望這丫頭能回到石府,再加籠絡,可以幫他收集一些石府的陰私,哪料到阿沅脾氣固執得很,竟然死也不肯回石府,讓他如意算盤打空。雖說那阿沅一直十分感激他,但對陳元鳳而言,她既不肯回石府,對他便全無價值,他又哪裡會真的在乎阿沅這樣的人的感激?相反,他心裡面的歧視是根深蒂固的,因此也認定李敦敏必是因為做了太府寺丞,才能有現今的家產。

    而他因為得罪的人太多,此前雖然一直做地方官,卻都十分謹慎,守著點俸祿過日子,雖然宋朝之制,地方官的各色收入遠較京官為多,又兼之地方開銷遠低於汴京,在任之時,倒也不曾為那阿堵物發過愁。可他此番入京,一旦多滯留幾日,便覺得囊中羞澀,十分支應不開。他雖是住在驛館,兼之是國喪,聲色犬馬的開銷已是省去不少,但石越與司馬光改革驛館之法後,對官員來說,的確是頗有許多不便。以前驛館使費,官員只管混用,虧空往往要驛吏填補,如今連借個馬車,都要先讓管家把緡錢交到賬房,否則這些驛吏便裝聾作啞,不肯支借。尤其這又是在汴京,驛吏都是極混賴的老吏,千方百計討要打賞,連晚上送點熱水,都要"湯水錢",要不然便連熱水都無人伺候。這等事情,若發生在各路府州,早就一頓好打,但既在汴京,御史台虎視眈眈,官員們都要個體面,誰也不想為了幾個銅錢成為同僚笑柄,也只好忍氣吞聲。

    陳元鳳這次來京,隨從帶得稍多了點,十幾口人加上坐騎住在驛館,每日花銷不菲。再加上總有些人情往來、賞賜打點,又免不了有打秋風的同鄉故舊上門,他來汴京時帶了三百足貫緡錢,竟然就花了個精光。迫不得已,數日之前,他只得找李敦敏借了五百緡交鈔。誰知道偏有這般巧法,才一借到錢,便有幾個河北的儒生,逃難至此,叫他在安遠門碰著,他原做的是河北學政使,這些人都是當日他親自考試過,拉到面前諄諄教誨過的,難道這時候見他們落難,他也裝視而不見?只好咬咬牙,白送出二百緡。剩下三百緡交到管家手中,各家店子賒欠的賬一結,已是一錢不剩。

    沒奈何,陳元鳳只好又找李敦敏借了二百緡交鈔。早上叫管家去李府取了錢,李府又跟著管家過來一個人,送了張帖子,道是晚上要請他吃頓便飯。陳元鳳自是不好回絕,兼之他與李敦敏交情甚篤,雖是趕上皇帝召見,耽誤了時辰,卻仍不以為意,出宮之後,依舊往李敦敏府上去。

    雖然大宋朝現在處於戰爭之中,可是汴京的夜晚,依舊是燈火通明、金吾不禁。國喪之間,瓦子勾欄暫停營業,可其他的行商、住商,都照常經營,州橋一帶,依舊是熙熙攘攘,除了偶爾聽到報童叫賣,大聲喊著前線的戰報,偶爾能見到一些逃難的流民在沿街乞討,陳元鳳幾乎感覺不到戰爭的氣息。他騎著馬到了投西大街,發現街南的遼國使館,依然是在禁軍的嚴密看管之下,偶爾有一兩輛馬車進去,都是蒙得嚴嚴實實,讓人覺得神秘莫測。而街北的都亭驛,這幾日間也是戒備森嚴,但驛館外面的馬車,明顯就要多出許多。

    韓拖古烈在汴京畢竟是很有人緣的。儘管是兩國交戰,但還是有許多士大夫自認為心中坦蕩,並不如何避諱,親自來拜訪的,送上詩書信的,絡繹不絕。而韓拖古烈也抓住一切機會,向這些人表明遼國議和的誠意。他竭盡可能的將這場戰爭描繪成一場可悲的意外,盡可能的在不喪失尊嚴的情況讓人感受到他的歉意-儘管他絕不會宣諸於口,但仍然贏得了許多人的諒解。

    至少對他個人而言,汴京很少有人能痛恨得起來。汴京絕大部分的士大夫,都知道他是堅決反對這場戰爭的,人人都相信他對宋遼通好所抱持的善意與誠意。大概這也是為什麼韓拖古烈來京不過數日,便能順利的拜會御前會議的幾乎全部大臣的原因吧。若是換一個人,宋廷多半會將他扔在驛館晾個十天八天再說。

    無論有多麼不可思議,但這的確是一個事實。汴京的士大夫們,直到這個時候,似乎仍然將韓拖古烈看成自己人。彷彿他們仍有一種共同的語言,能夠互相理解彼此的無奈與痛苦。據陳元鳳所知,即使在御前會議中,也有大臣相信,如果石越的議和條件能夠成功讓遼主罷免耶律信,而以韓拖古烈取而代之的話,那麼宋遼之間恢復和平,依然是可以信任的。甚至可以這麼說,假設宋遼之間要實現和平的話,那麼韓拖古烈在遼國執政,便是必須的條件。即使是陳元鳳,也是如此認為的。

    只不過陳元鳳並不認為遼主會任由宋人來決定他的北樞密使人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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