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情竇 文 / 陳孤鶩
鳳花和馮坤他們都去上學了，早上放牛就苦妹一個人，時間一長，她覺得每天簡直無聊透頂。所幸後來苦妹認識了村裡另一個放牛娃。自從苦妹來到柏樹埡後，她常常看見那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一個人放牛，他不跟別的孩娃玩，也不跟別的孩娃說話。聽馮亮他們說他叫馬小康，是村裡馬金爺的孫娃。三年前他還在上六年級，他娘老子都在外地打工出了車禍，雙雙歸了天，家裡人也找不到那個軋死他們的司機，事情就一拖再拖，後來就沒了信。現在爺孫倆相依為命，日子過得非常的苦。馬金爺不讓他上學了，叫他在家放牛做些莊稼，他就沒上學了。
苦妹覺得自己命苦，沒想到還有比她更苦的，心裡就對馬小康有了很多的同情。苦妹跟他一塊兒放過牛，可他不說話，嘴裡含了狗尾巴草什麼的，一個人呆呆地坐在田坎或者草坡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看到牛跑遠了，他就跑過去牽著牛繩回來，到了該做早飯的時候了，他就連忙牽著牛回家，始終不張口說話。苦妹甚至都懷疑他是不是啞巴。
一天，苦妹正用黃金條抽打著李冬花家的牛，一棍一棍地打得黃牛「嗷嗷」直叫，但苦妹不解氣，心想：打死你這個狗日，就不用天天放他媽的沒完沒了﹗
「你怎麼光打它啊？」馬小康問。他站在田埂上，拿了根狗尾巴草在手裡晃來晃去，他的那頭大黑牛正在割完谷子的田里甩著尾巴啃草。
他忽然跟苦妹搭話，苦妹心裡很高興。
「為了這個狗日的，我沒有一天安然過……」苦妹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你怎麼不去上學啊？」馬小康問，語聲裡飽含著些許遺憾的口氣。
「學習差﹗」苦妹臉紅了，低聲說「老師光整我，讓我出醜……」
「學習不好，慢慢的就好了﹗」馬小康歎了口氣，想一個長者一樣說「不上學可不好﹗」
苦妹半響沒說話。馬小康的話時時地撞在苦妹的心上，「學習不好，慢慢的就好了﹗不上學可不好﹗」不知為什麼苦妹忽然覺得這個男孩子真好，說的話也好聽，就不禁吃吃地笑了。
「你叫姚苦妹啊？」馬小康問。
苦妹「嗯」了聲。咧嘴笑了，臉「唰」的就紅了。
「你叫馬小康……」苦妹低著聲音說。
「嗯﹗你認得我？」馬小康說。
「聽馮坤他們說的……」苦妹低著頭，紅著臉說。
……
……
那天他們像是多年知心好友一樣說了很多話。苦妹告訴馬小康她在姚家坡時的快樂生活，告訴馬小康她和村裡那些孩娃的很多難忘的事情，還說她現在在這個家過的是豬狗不如的生活，家裡什麼活兒都讓她幹，讓她給老頭子做伴，老頭子有哮喘病，攪得她每晚都睡不好……然後她又狠狠地罵了李冬花和吳家三姐妹，說著說著，她就哭了起來。馬小康就說些話安慰著苦妹。
馬小康也把塵封了多年的苦痛心事都告訴了苦妹。說他雖然很想上學，可命運就是要擋住他的路。看著爺爺病情一天天的家中，他的心裡也著急得不得了。還說再過一段時間她ど姑來接他爺爺去她家住，他也可能會隨他姑父一塊兒去北京打工，以後就不回柏樹埡了……
聽說馬小康要去北京打工，苦妹心裡就莫名其妙地慌了，莫名其妙地著急，失聲道：「不去不行嗎？」話一出口，苦妹才覺得有點失格，忙低下頭，緊閉著嘴。
「總不能一輩子在窮山溝裡啊﹗」馬小康歎了口氣說。
「過年再走吧？」苦妹又急急的問，問完又有些後悔。
「說不準，以後我可能住我ど姑家……」馬小康懶懶地說。
「你ど姑住哪兒啊？」
「山西。」
「離這兒遠不？」
「遠啊。」
「你過年還是回來嘛，這兒是你的家鄉……」
「說不準。」
「過年回來，熱鬧……」
「說不準。」
……
……
此後兩人就常常一塊兒放牛，有時候苦妹就直接跑到馬金爺家去找馬小康。馬金爺家果然很窮，三間小屋，裡面一貧如洗，可屋裡卻收拾得乾乾淨淨，門前也整理得利索，完全不像是沒有女人在家的模樣。馬金爺臥病在床，整天「哎喲哎呦」的叫著。苦妹來找馬小康的那天，馬小康正在給馬金爺餵藥。
「小康哥。」苦妹走進屋輕聲喚道。
「哎，」馬小康應道「在我爺屋裡。」
苦妹輕輕地走進裡屋，喊了聲馬金爺，馬金爺吃力地笑了笑，叫苦妹喝茶。
苦妹笑著說：「不了啊，我喊小康哥放牛……」
「馬上喂完了就去。」馬小康說。
馬小康喂完藥給馬金爺擦了擦嘴，就又扶他躺下了。說：「爺，我去放牛。」
「去吧，」馬金爺說「早些回啊。」
「嗯。」馬小康輕輕地關上門，牽著牛就跟苦妹一塊兒去了坡地。
有時候兩個人提前約好地方，到了時候都如期而至，兩人一邊放牛一邊去樹林子裡燒上一堆火烤紅薯吃，或者用小點鋤挖上一籃子野雞腿。天黑了，各自要牽著牛回家時苦妹顯
得不情不願的，然後又急切地渴盼著第二天的到來。
苦妹覺得跟馬小康一塊兒放牛是她來柏樹埡以來最開心的日子。
漸漸地，苦妹去馬金爺家的次數就越發地頻繁了。只要是她不在家裡就一定是在馬小康家或者是跟馬小康在一起。放牛跟馬小康一塊兒，打豬草跟馬小康一塊兒，就連洗衣服，她一看見馬小康去了河壩，就也連忙提著籃衣服去河壩……每天都樂滋滋的做什麼事似乎都充滿了幹勁，不管馬世菊吩咐什麼，她都滿口答應，然後迅速地動手去做，一邊做還一邊哼著曲子。成天張口閉口「小康哥，小康哥」，村裡的孩娃都說他們倆是小夫妻，苦妹聽到了不但不生氣，反而還偷偷地暗自高興。
苦妹高興，可李冬花卻生大氣了。眼瞅著苦妹整日失魂落魄的樣子，終日和馬小康粘一塊兒，惹得村裡傳出的那些戲謔與玩笑，她就覺得很丟人，覺得臉上掛不住，就罵苦妹：「以後不准跟馬家那個孩娃一塊兒放牛了﹗成什麼樣子？這麼大的姑娘了，整天跟男娃粘一塊兒，像個什麼？」
苦妹不高興了，就說：「一起放個牛嘛，又怎麼了？」
李冬花拉長個臉，故意提著嗓子對姚永福說：「哪有一點教養，又不知道什麼叫丟醜﹗」
姚永福就對苦妹說：「別跟他一塊兒放牛了，自己放自己的。」
「偏不﹗」苦妹脫口而出，說完，瞪著眼睛看著姚永福和李冬花。
李冬花忙煽著風：「看看，連你這個當老子的話她都不聽了。」
姚永福就加重了聲音：「再跟他一塊兒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苦妹不說話了，心裡像是火燒一樣，一張臉漲得通紅。她使勁地咬著嘴唇，似乎想把它咬出血，心裡狠狠地罵著李冬花：「賤女人爛女人臭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