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一百零五章 兄弟 文 / 一劍封喉
「大哥,大哥,準備好沒有?咱啥時候動身?」
院子裡的人,跳下馬,大聲呼喊著,朝屋裡走來……
一瞬間裡,陳叫山腦袋中飛快地琢磨著:這夥人進來後,發現了我,會是什麼反應?姚秉儒會不會立刻翻臉,命人將我控制?十幾個人,十幾條槍,一旦鬧將起來……
不過,一個念頭,很快便令陳叫山平息下來——姚秉儒不可能在自己母親面前,跟自己翻臉,更不可能,殺人……
這個念頭,是一個賭注,但陳叫山信心滿滿,理由很簡單——姚秉儒多番要求,要母親跟他去太極灣住,癱婆都不答應!充分證明,癱婆對太極灣的人,對混天王,心有不滿,甚而忿忿,這不滿與忿忿,便是一條鴻溝,橫在母子之間,一時難以填平,令姚秉儒費神不已……而今,即便姚秉儒一時難以消除、填平鴻溝,也絕對不可能再將此鴻溝,挖得更深,刨得更寬……
「娘,兄弟們看你來了……」姚秉儒鬆開癱婆的手,要起身朝外,陳叫山也隨之站了起來……
「都進屋坐,進屋坐……現在怕是太陽都大了吧?」癱婆向外招手……
趁著這當口,姚秉儒便朝外走,陳叫山一步並上,與姚秉儒並肩,將胳膊搭在了姚秉儒的肩膀上……
兩人並肩而行,剛到堂屋正中,外面一夥人,也走到了門檻前……
「大哥,咱娘答應了麼?」走在最前面的一位鷹鉤鼻漢子問。
陳叫山看看鷹鉤鼻漢子,又看看姚秉儒,立刻判斷出:這夥人,是姚秉儒的嫡系!他們都將癱婆叫娘,已然親兄弟一般了……
姚秉儒胳膊抬了抬,嘴巴張了張,還未完全抬起,完全開口,陳叫山已經暗暗使用「巳柔拳」之「極柔綿進」,將姚秉儒的雙臂完全控制,而且,只有姚秉儒心裡清楚,別人是看不出來的!
不待姚秉儒開口說話,陳叫山搶先說話了,「咱娘說了,還是四道灣住著舒坦,還是先住四道灣……」說著,便一轉頭,高著嗓門,沖睡房喊,「娘,你要喜歡住著,咱就先住著,娘,成不?」
癱婆聽見陳叫山的話,聽見陳叫山也喊自己娘,心裡歡喜得很,這些後生嘴巴都乖,都甜,都把自己喊娘,這都是因為兒子會為人啊,會處人啊……癱婆點著頭,大聲地說,「就住著,娘哪兒也不去的……」
姚秉儒的兄弟們,聽見陳叫山也管癱婆叫娘,便料想陳叫山與姚秉儒是好兄弟,且兩人勾肩搭背的,關係非同一般哩!鷹鉤鼻漢子,反應最快,沖陳叫山拱手以禮,「這位大哥是……」
「噢,這位是……」姚秉儒接話倒是快,但話說半截子,卡了殼……
「我是陳叫山……」陳叫山不待姚秉儒接著說,便提前自報了家門……
門檻外的兄弟們,聽到「陳叫山」這三個字,身子都猛然緊了一下,下意識地將手裡的長槍握緊了一下,一怔……但飛速之間,又都輕鬆下來,手又從槍上鬆開了,臉上的笑容,又快速地恢復了……
陳叫山見此,笑容更加燦爛了——這一切,都跟自己預判的一模一樣,分毫不差,自己這一賭博,真是賭得妙到極致啊……
既然都報出了名姓,既然都叫了娘,既然都默認了親兄弟……事已至此,陳叫山索性將手從姚秉儒肩膀上放開,衝門檻外的漢子們逐一拱手,「唉,陳某在樂州混飯,與秉儒相隔兩地,日夜想念秉儒,想念咱娘……這不,此次藉著取湫的工夫,正好過來看看咱娘,看看秉儒……都是親兄弟,都是好兄弟,將咱娘和秉儒,關照得很好!我陳叫山心裡感謝兄弟們,感激兄弟們,請受我陳叫山一拜……」說著便彎腰鞠躬——
鷹鉤鼻漢子一步跨過門檻,一下扶住陳叫山,「陳哥,你這不是折煞兄弟們嘛!都是親兄弟,何必這樣見外?久聞陳哥大名,收拾了田家莊那些個操蛋貨,我羅明寬心裡敬佩陳哥啊!」
「陳哥,柏樹寨的貔貅疙瘩,聽說被你打服了……那是個牛人哩,陳哥,你功夫可真厲害呀!」門外一位漢子,索性將長槍扛在了肩膀上,像莊稼漢子扛著鋤頭那般,笑著說,「回頭你教教我們哈……」
「陳哥,聽說山北張鐵拳,金安劉神腿,被你打怕了,現在見了你,就跟個龜孫子似的……」
「我還聽說了哩,陳哥你一隻手就把水牛摁住了,一拳頭就能將水牛打死,這事兒在樂州城都傳開了……必悅樓的方老闆,還給陳哥送匾哩……」
「陳哥,我聽人家說,高家堡的萬旗陣、燈籠陣,都被你闖過來了,小山王高雄彪還跟你稱兄道弟呢……」
聽見他們這樣說,陳叫山越發覺得放心了,一切之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預想那般,亦步亦趨地進行著。()有時候,與其遮遮掩掩,倒不如打開天窗說亮話……於是,陳叫山長歎一聲,又將手搭在了姚秉儒的肩膀上,「多謝兄弟們抬舉……不瞞諸位兄弟,大家也都知道了,不知混天王受了何人蠱惑,或是聽信了什麼謠傳,生生與我陳叫山結下了樑子,要在太極灣取我陳叫山的人頭哩……」
姚秉儒聽到這裡,想插話來說,也插不上口了,只得以神情來配合這一切:起先臉上一直掛著笑,如今見陳叫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也便皺了眉,顯出無限唏噓的樣子……
這時候,癱婆在睡房裡說話了,「儒兒,我早就說過嘛,混天王不是好人,他肚子裡花花腸子太多太多,你跟著他,遲早沒好果子吃,你還偏不信……現在看看,看看,陳隊長是你多好的兄弟,他混天王都敢下手,還有什麼他不敢的?」
羅明寬和一眾兄弟,當然都曉得阻殺陳叫山的事兒,心裡都明得很,但令他們沒想到的是:陳叫山竟然與姚秉儒親如兄弟!由此足可見,他們的大哥姚秉儒,在這件事情上,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心中埋著多少矛盾糾結,有苦說不出啊……
兄弟們都將頭低著,沉默著……
姚秉儒知道陳叫山這是在套自己,將自己牢牢套住,動彈不得……可轉念又一想:早就聞聽陳叫山的大名,通過陳叫山的所作所為,雖未謀面,便知陳叫山是一位講義氣的漢子。而如今一見,陳叫山氣宇軒昂,待人處事,非比常人……儘管陳叫山是在一步步地套自己,可這也是他不得已而為之,將心比心,換位思考,假如自己是陳叫山,如今遇到這般情形,自己又會怎麼做呢?自己有這般臨危不懼,有這般淡然從容麼?短短一會兒工夫,已然能夠感受到,陳叫山絕非浪得虛名,不僅有膽有識,有勇有謀,更兼深不可測的好功夫……自己與陳叫山之間,素昧平生,往日無怨,近日無仇,自己何必要將其趕盡殺絕,這於自己,有什麼好處?兄弟們不明真相,被蒙在了鼓裡,娘不知真相,被蒙在了鼓裡,那麼,自己當真一出手,殺死陳叫山,自己還能如何去辯解,去細說?自己在兄弟們心中,在娘的心中,那仁義為先,忠孝兩全的形象,便一落千丈,甚至,轟然坍塌……
正所謂,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事已至此,既然陳叫山已經跟自己認了親兄弟,自己假戲真做也好,裝聾作啞也罷,只能將這齣戲演下去……
不演下去,又能怎樣?
腦海中飛速地想了這麼多,姚秉儒也便將頭低下,略略歎息,做唏噓、無奈、糾結、壓抑之狀……
兄弟們見姚秉儒如此,越發體會到了他們大哥心中的苦楚和難處……
陳叫山則將胳膊搭在姚秉儒肩膀上,使勁捏了捏,而後,猛然後退一步,將褲腰裡的盒子炮拔出來,「撲通」一聲跪下,跪在姚秉儒面前,雙手將盒子炮,向姚秉儒遞上,「秉儒兄弟,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知道兄弟的難處,知道兄弟心裡的苦……兄弟對我的一片情誼,我陳叫山遠在樂州,無以為報,愧首汗顏,日夜難安……我不想讓兄弟為難了,讓兄弟為難,我陳叫山心如刀絞……秉儒兄弟,你就把我的人頭取了去,我陳叫山死不足惜,能消除兄弟心裡的苦,我自能含笑九泉了……」
兄弟們皆是一愣……
姚秉儒未曾想到陳叫山忽然會來這麼一出,當真是異峰突起,峰迴路轉,卻又令自己難以應對啊……嘴巴張了張,想說話,卻又感覺有東西堵在喉嚨口上,說不出一個字來……
黑色的盒子炮,被陳腳上高高捧著,在清晨的陽光裡,閃著黑色明光,這光芒,刺射著姚秉儒的眼睛,姚秉儒眉頭緊皺……
癱婆是個雙目失明的人,多少年來,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她對世間的一切感知,只靠耳朵,只靠心,去聽,去想……
而今,除了陳叫山是在假認親兄弟之外,癱婆對於陳叫山與太極灣之間的恩怨糾葛,已然全部瞭解……聽見陳叫山說到「人頭」、「死不足惜」、「含笑九泉」這些字眼,眼睛雖看不見盒子炮,但已知情勢緊張……
「儒兒,你不能犯糊塗……」癱婆大喊著,兩手在空中一抓,竟從床上摔了下來……
「娘,娘……」姚秉儒一步跑過去,將娘扶在床上,見娘的白髮散亂在額前,遮罩著那空洞的眼眶……
一霎時,姚秉儒竟熱淚盈眶「娘,娘……兒子知道的,兒子知道的……」
陳叫山將盒子炮丟在一邊,也跑向癱婆,兄弟們也跟著呼啦一下湧進屋來,去看望癱婆,一個個都喊著——「娘……」
「姚團長,姚團長……」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以及太極灣二當家劉大炮的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