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242章 小山 文 / 一劍封喉
冬日清晨,太陽未出來前,團團幽幽的晨霧,撲罩著草木、房舍、田坎。
高雄彪和陳叫山朝高家堡以南走去,風雖清冷,但田地間的人很多,陳叫山走在田坎小徑上,因霧籠著,看不遠,但綿羊「咩咩」的叫聲,黃牛脖項上的小鈴「叮呤叮呤」聲,鋤頭繞劃出一道弧線,鋤進泥土裡的「啪啪」聲,農人喉管裡的「嘿哈霍」暗暗使力聲,鐵掀鏟土後,翻起時,土太硬,有人「呸呸」朝掌心吐唾沫之聲,交錯傳來,眼不看,耳僅聽,已得田地勞作的欣榮之象……
有婦女背著背簍,與高、陳二人在田坎上相遇了,婦女喊了聲,「堡主早!」側身一腳踏進田里,為高雄彪和陳叫山讓路,高雄彪回了聲「方嫂早!」轉頭看見背簍裡坐著的小男孩,便把手套摘了,兩手捧住小男孩的胖臉蛋,「哈,這哉娃,屁股蛋蛋比我手都熱乎,嗯,長大了是壯小伙!」然後又對方嫂說,「方嫂,我聽人說,給你家送的羊奶,哉娃喝不完,你還留到二天再喝,這可要不得!哉娃喝不完,你就喝,實在喝不完,就倒了算了,過夜的羊奶,給哉娃喝了可跑肚哩……咱堡裡羊奶多得是,不缺那一盆半盆的,哉娃長身體哩,就跟蒸饃上氣一樣,馬虎不得,掐疼惜疼捨不得!」
方嫂連連點著頭,高雄彪一把將哉娃,從背簍裡抱了出來,朝上一舉,「哎喲,石頭蛋蛋似的,最近可是沉多了!飛嘍」高雄彪將哉娃高高拋起,接住了,再拋……
許是高雄彪拋得太高,太用力,哉娃褲襠裡的尿布,一下垂了下來,哉娃也被拋得害了怕,大哭了起來!高雄彪便將哉娃高高舉著,一左一右地擰轉,擰得哉娃脖子上的項圈銀鈴,「叮呤呤」響個不停,「呀哈,牛牛長得快哩……」
高雄彪不提牛牛不打緊,一說牛牛,哉娃竟忽然就尿了尿,「簌簌簌」地澆了高雄彪一臉……
「唉呀,唉呀……」方嫂趕緊過來接哉娃,一邊用尿布擦哉娃大腿兩側,一邊嘟嚕,「你娃搞啥哩,咋亂尿?」
高雄彪哈哈大笑起來,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尿,笑得身子抖個不停,多虧陳叫山把他扶一把,若不然,高雄彪笑得差點摔田里,「童子尿洗臉,好好好,看來我最近有好事兒哩,哈哈哈哈……」
走一段田坎,一拐,上了小路。()路旁有三顆柿子樹,柿子紅撲撲一片,都已熟軟,剝皮即可吃,有一些柿枝低垂下來,卻沒人摘一顆。
高雄彪一招「白鶴飛雲」,雙腳於地一彈,「呼」地高躍而上,伸手摘了高處的兩顆柿子,遞給陳叫山一顆,「兄弟,嘗嘗,甜得沒法……」
陳叫山剝了柿子皮,咬一口,甜而沁香,無一絲澀感,滑溜溜的柿肉,黏到嘴巴的角角落落,一咽,整個五臟六腑都是甜的了……
迎面走來一位老漢,牽著一頭老黃牛,順帶又趕著兩個小黃牛犢。
「彪娃,逛田壩哩……」老漢遠遠招呼著高雄彪,聲音洪亮,中氣足足!
「哞爺早啊……」高雄彪迎上前去,在老黃牛胯上拍了一掌,「哞爺,你這拾掇牛,就是有把式,這膘又厚了一成啊!我看將來咱堡裡的牛,都讓你來拾掇算了……」
「這鬼娃,你又給老漢家上眼藥哩麼?」哞爺笑著說,「高家堡一百多頭牛,我都拾掇,我都成了牛魔王了,嘿嘿……」
哞爺看見了陳叫山,便問高雄彪,「彪娃,這後生長得體面,不是咱堡的吧?」
陳叫山微笑著彎腰,「哞爺好!」
「這是樂州城的陳叫山,你知道取……」高雄彪的「湫」字還沒說出來,哞爺就打斷了他的話,「鬼彪娃,你當我老實話老了麼?陳叫山我還是曉得哩!」
哞爺嘴裡咂著煙鍋,「叭嗒叭嗒」地響,吸溜了一下口水,從頭到腳地打量著陳叫山,「山娃,你不簡單哩!我只說取湫的人,肯定是塊三稜爆翹的黑大漢哩,沒想到,是個體面後生,這身胚,這眼窩,一看就是能成事的人……」
陳叫山嘴角朝一側彎去,有些不好意思,「哞爺抬舉我了……」
高雄彪聞見哞爺煙鍋裡飄出來的煙煙很香,便說,「哞爺,我整一口?」
高雄彪接過煙鍋,「叭嗒叭嗒」吸了兩口,鼻孔裡噴出兩股煙線來,「哞爺,這煙葉曬得好,陰得透,你用木板板壓了的吧?」
哞爺瞪起了眼睛,「鬼彪娃,說是整一口,你還整幾口啊?吃飯敲碗,那是招呼一聲,你還把我這鍋煙吃光啊?」
高雄彪笑著說,「哞爺你還嗇皮哩啊?」哞爺來搶煙鍋,高雄彪便高高舉著,任哞爺踮著腳尖,連跳帶蹦。高雄彪擰身將煙鍋朝陳叫山遞來,「兄弟,你整一口,香得很……」
哞爺聽見高雄彪這麼說,一下不跳了,對陳叫山,「山娃,你整一口,看我拾掇這煙葉咋樣?」
陳叫山說,「好我嘗嘗!」
剛吸了一口,陳叫山被嗆得猛烈咳嗽,趕緊將煙鍋還給了哞爺,邊咳嗽邊哈著氣,用手指夾著喉管,連連地揉、捏,「咳咳咳……我……我不會……吃煙哩……」
哞爺和高雄彪哈哈大笑起來,老黃牛也發出「哞」地長叫……
一頭小牛犢子,跑前面田里去了,哞爺將煙鍋在鞋底一磕,趕緊去追,「你飄得很,還騷輕跑田里去,敢吃一棵苗,今兒黑了讓你臥外頭凍肉乾……」
哞爺飛步跑去牽牛了,高雄彪和陳叫山繼續朝前走,高雄彪便問,「你曉得哞爺高壽多少?」陳叫山回頭看了看,見哞爺正拽了小牛犢的韁繩,使勁地朝路上拽,便說,「怕有七十五了吧?」
高雄彪哈哈大笑著,伸出了三個手指頭……
三?難道哞爺還三十歲不成?陳叫山只覺著這個哞爺很有趣,不把高雄彪稱堡主,而叫彪娃,連自己也叫山娃。莫非,哞爺是七十八歲,或者七十二歲?
「兄弟,你少說了三十歲哩,嘿嘿……「
一百零五歲?
陳叫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便又回頭看去,哞爺卻趕著牛走遠了,一團團晨霧撲罩著,啥也看不見了,只聞牛脖上的鈴鐺響聲……
「兄弟,你看」高雄彪將陳叫山肩膀一拍,指向前方,「看見沒?那兒就是小山頭……」
陳叫山隨高雄彪所指方向看去,見白霧流轉間,隱隱有一不高的黃土包,土包一側,有一棵數,枝杈黑黑,歪歪扭扭,在白霧映襯下,白黑便更分明。
陳叫山忽地想起了:高雄彪的江湖名號為「小山王」,蓋因他小時候在一小土包上「佔山為王」,許多同齡甚至更大的孩子來「攻山」,皆不得成功!其後多年間,高雄彪武藝超群,各地高手聞訊前來高家堡,比武,挑戰,亦不乏「攻山」者,可始終沒人能將高雄彪攻下來!由此,小山王的名號,愈叫愈響亮了……
莫非,前面那兒,便是高雄彪的名號誕生之地?
兩人走近了,陳叫山才看見,這所謂小山,不過一丈把多高的小小土包而已,一圈緩坡,綿綿延展開去,中間漸漸隆出一圓頭來。這倒也合理,小孩子們在此玩攻山遊戲時,又不高,一轉又有緩坡,即便被推下、踢下、蹬下去,也不至於摔傷。
小山旁邊的皂角樹,足有兩三人合抱之圍,相傳為諸葛亮屯兵樂州時,親手植下的。時至冬,樹無葉,撐叉著一樹歪歪彎彎的枝杈,撲送開來,好似一多臂巨神,仰懷擎天……
「高兄,此處便是你小時候嬉耍的地方吧?」
高雄彪手扶著皂角樹,偏頭看著小山,長長歎氣,嘴巴裡的白汽,呼出了一長串,「小娃家弄耍耍,瞎折騰哩……」
陳叫山手撫著皂角樹的豎皺層層之皮,「高兄,這皂角樹是諸葛亮當年親手種植的?」
高雄彪將脖子上的圍巾,鬆開了些,仰頭朝樹頂看去,「這事兒是沒考證的,興許是諸葛亮種的,興許不是,年辰久了,誰說的清哩?」高雄彪用巴掌拍拍樹身,「只是人們希望它是諸葛亮種的罷了……」
高雄彪引著陳叫山,上了小山之頂,而後,轉過身來,用手一指,指頭尖尖又劃了一條線,「你看,從這兒望,高家堡全部都裝眼睛裡了……山包包再高些,恐怕連誰家院裡有狗,誰家院裡種花,都能看得清楚了……」
陳叫山手搭額前,視線穿越漸漸離散的晨霧,掃射遠去,遠處的白牆黑瓦,整整齊齊,飛簷直屋脊,一道道,一列列,齊整得像牽了引線,瞄準了修建似的。此時,太陽已爬出來了,光照來,個別莊戶屋頂上的明宅鏡,便反射著金光、銀光、紫光、綠光,各種顏色的光,交集一渾然,映射得堡街上的紅燈籠,紅撲撲的,就跟陳叫山起先吃的那柿子一般感覺……
高雄彪用皮靴使勁地跺著,彷彿在測試小山包的土實不實,硬不硬。跺了幾腳後,又踮起腳尖,脖子長伸,朝高家堡看去,「小娃的時候,覺著它高,覺著啥都高,我站在這上頭,等著人來攻我,一個又一個,被我趕下去!那些嘴裡啃了泥的,崴了腳的,流鼻血的,哭的,我看了就笑,笑他們沒出息,把我攻不倒。」
高雄彪與陳叫山,並排站立著,陽光從東面照過來,影子雙雙布地,一直延伸到小山包之下去。高雄彪的黑色皮衣上,燦燦亮,陳叫山後腦勺上的頭髮,也黑得金金亮!太陽雖出,仍有風來,且風不小,吹得陳叫山的褲管,一肥一瘦地變著,吹得高雄彪的圍巾,飄揚起來,掃拂著白雲,掃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