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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潛龍勿用 第334章 擦腳 文 / 一劍封喉

    在城東監獄見到白爺時,陳叫山喊了聲,「師父」

    白爺回一個字「坐……」

    非是趙大世那般趨炎附勢,非是一隊長那般偽裝熱情,非是老獄卒那般戰戰兢兢,也非是一般犯人那般敬而遠之,白爺就是白爺……

    「明兒動身回樂州?」

    白爺身在監獄,不曾外出半步,陳叫山之行蹤,卻瞭然於胸,對此,陳叫山早不訝異,點了點頭……

    「此番回去,陳叫山就不是原先那個陳叫山了……」獄卒為白爺端來一盆洗腳水,水很燙,白爺伸腳在水裡一點一撩,雙腳對搓著,笑說。

    這顯然是頗有意味的一句話,理解之角度,可有很多,但陳叫山曉得,無須太多謙辭過渡,亦無須說那種類如「我還是我」的白開水話,在白爺這裡,任何的白開水話,一出口,白爺都會以沉默來應之……

    「此一時,彼一時,變與不變,全在自己……」陳叫山略一低頭思忖,而後接續,「如果隨世事起伏,那就沒有恆我……」

    顯然,對於陳叫山的答話,白爺是欣然的,抬手將額前的白髮,略略朝上捋送了幾許,為能看陳叫山更清些,臉上亦起了笑,「不忘恆我,難能可貴……」

    白爺擰過身子,從床鋪上掐了一截草莖,丟到了洗腳的木盆裡,兩隻腳搭在木盆左右沿沿上,左腳一壓,右腳一合,右腳一壓,左腳一合,木盆裡的洗腳水,就此晃蕩起來了,漂浮在水上的草莖,一上一下……

    白爺低頭看盆,看水,看起伏的草莖,獨獨不看陳叫山,「沉沉浮浮,世事之道,概莫如是啊……」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白爺說,世事之格局,猶若這一盆水,起,緣於心念,伏,亦緣於心念……榮辱籌謀,都只因於立身安命之心念,認起為伏,認伏為起,合應起伏大勢,又不變恆我,便真正做到恆我了……

    「師父,我明白了……」陳叫山點頭而語,「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便是一種恆我心念,對麼?」

    白爺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捋動白鬚,「對,范仲淹所理解的恆我心念,是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文天祥所理解的恆我心念,是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獨有的恆我心念……」

    白爺說著話,以腳尖探水,感覺水溫合適了,雙腳皆入盆,一番攪動,盆中之水,打著旋兒,草莖隨之旋轉起來,逐漸地,沉沒了下去……

    「可歎天下眾生,十有七八者,從未有恆我心念,也從來沒打算有,從沒想過這事兒……」白爺俯下身子,從盆中取出被水泡得濕漉漉的草莖,舉起來,那草莖便熠熠閃亮著,「不同時期,可有不同的恆我心念,修煉至最後,最大,最恆,最廣博的那個恆我心念,也就出來了……」

    陳叫山看著白爺手中舉著的那截草莖,聽著白爺所說之話,已然知曉了,白爺要自己總結自己心中目今的恆我心念,於是便說,「寵辱不驚,平常心做非常事,非常心做平常事……」

    白爺將那截草莖,丟到了地上,輕鬆地拍拍兩手,彷彿為自己拿那一截草莖,以做承載道理之道具,極成功,而頗感自得,又似乎是在玄奧辨理敘說後,如釋重負,輕鬆了下來……

    「說得好,說得好極了!」白爺兀自拍手鼓掌,鬍鬚跳閃著一抹光亮,欣慰極了,高興極了,「叫山,有你這一恆我心念,老夫相信,你會超越你自己,超越你所能想像到的極致……」

    「是師父點化我……」陳叫山低下了頭,誠懇地說。()

    白爺卻兀自一臉凝重,目光瞬間蒼涼起來,似一道白光,幽幽穿越時間與空間,回歸於往日的某一時,某一處,言語之間,猶有唏噓,「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看似努力上進,奔波不停,其實是渾渾噩噩,迷迷瞪瞪,不解世事之風情啊!倘若不是,又怎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

    如此的慨歎和感懷,陳叫山已從白爺的口中、眼中、舉止中,聽過,見過,感受過無數回,每感受一回,陳叫山都會為自己多一份審視和自省,同時,也會對白爺的「身世浮沉」,投入些許憐懷憂歎……

    然而現在這一刻,陳叫山知道,這是別離時刻,自己明早離了西京城,不知何時再回來,不知何時與白爺,與點化自己的師父,再次相見……

    如此,在兩相分開的漫長的時間裡,自己不再能聽到,見到,感受到白爺的慨歎與感懷,那麼,自己還能有適時的審視和自省麼?又或者說,自己兀自的無序的所謂審視和自省,在時間的長巷裡,能為自己照亮方向,引向正途麼?

    「師父,來我給你擦腳……」

    陳叫山抓起擦腳布的一剎那,知道這是很好的形式了,無須有太多的惜別淡淡憂傷,在白爺這裡,在白爺面前,那些東西,許是太過纖弱了些,矯情了些,虛浮了些……

    陳叫山蹲在了木盆前,先將白爺的一隻腳,放到自己的膝蓋上,用整個擦腳布,將白爺的腳包裹了,手掌一點點地撫觸了去,慢慢地,輕輕地,用擦腳布吸去腳上的水珠……而後,為白爺穿好襪子,將襪筒口口繃在襯褲下擺上,再為白爺將鞋子穿好……另一隻腳,如此重複一遍,細心,悉心,感受著時間的流失……

    是的,生命中,總有這樣那樣的相逢,這樣那樣的別離,每一次的相逢,每一次的別離,全都是應著某種緣法……

    白爺還需要什麼嗎?

    白爺興許需要的有很多很多……

    白爺興許什麼也不需要了,白爺已然得到太多太多……

    與自己的相逢,以師徒相稱,儼然一緣法,在這樣的一個夜裡,那緣法,似乎也羽化了形式,從此之後的歲月裡,留存在心間,久久不去,永不去……

    為師父,擦一次腳,很好,已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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